红蜡烛烧得噼啪响,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坐在床沿上,手心全是汗。

新媳妇就坐在我旁边,盖着红盖头,身子微微发抖。

外头闹洞房的人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几声狗叫。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掀盖头。

她突然站起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去洗把脸。”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端着桌上的脸盆出了门。

门没关严,我听见外头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等啊等。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人还没回来。

我心里犯嘀咕,站起来走到门口。

刚伸手要拉门,门自己开了。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站在门口,脸上水珠子还在往下滴。

那张脸,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哪有什么麻子?

她看着我愣住的样子,眼眶一下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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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张志强,村里人都叫我“石头”,没爹没娘的孩子,命硬得像石头

打我记事起,我就住在村东头那间破屋里。下雨天漏雨,刮风天漏风。冬天冷得缩在被窝里发抖,夏天热得躺在门口乘凉。

吃的是百家饭。东家给一碗,西家给一口,凑合着活。

20岁那年,我还在那间破屋里住着。

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去地里给人干活。

锄地、挑粪、插秧,什么苦活累活都干。

干一天挣两块钱,够买几个馒头。

村里人都说,这孩子这辈子完了。

我也觉得自己完了。

可谁能想到,老天爷突然开了眼。

那天傍晚,我蹲在门口啃凉红薯。

红薯是上午从地里刨的,硬邦邦的,咬一口咯嘣响。

正啃着,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抬头一看,是村里的媒婆王翠花。她扭着大屁股,小跑着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石头!石头!大喜事!”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红薯渣:“王婶,啥事?”

她跑到我跟前,喘着粗气,半天说不出话。我赶紧给她倒了碗水,她咕咚咕咚灌下去,这才缓过来。

“郭书记……郭书记要把闺女嫁给你!”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王婶,您别开玩笑了。”

“谁跟你开玩笑!”她一拍大腿,“人家亲口跟我说的,不要彩礼,还倒贴一套新房!”

我愣住了。

郭书记就是郭鑫,我们村的支书。

他在村里说一不二,谁见了都得点头哈腰。

他家里条件好,住的青砖大瓦房,院子里停着自行车,还有一台黑白电视。

闺女我见过,长得丑,满脸麻子

村里小孩都叫她“麻子脸”。

可那是书记的闺女啊,再丑也是书记的闺女。

“王婶,您没骗我吧?”

“骗你干啥?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去郭家当面问!”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红薯往地上一扔,跟着王翠花去了郭家。

一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到了郭家门口,王翠花推开门,扯着嗓子喊:“郭书记!人我给你带来了!”

郭鑫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进来坐。”

我跟着他进了屋。屋里摆着八仙桌,桌上放着茶壶茶杯。

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

“石头啊,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

“嗯,年纪差不多。”他喝了口茶,“你也知道,我闺女长得不太好看。可她是个好姑娘,勤快、能干、会持家。”

“我老了,就这一个闺女,想找个踏实的男人托付终身。”

“我看你老实本分,不吃喝嫖赌,是个过日子的人。”

我听着,心里翻来覆去的。

“叔,我……我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房子我给你们盖,彩礼我出,你不用操心。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可……可您闺女……”

“她丑,我知道。”他打断我,“可丑妻是福,丑妻是宝。你娶了她,以后不会吃亏。”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事就这么定了。”他站起来,“明天让王婶去跟你定日子。”

我走出郭家大门,脑子里还嗡嗡的。

回到家,我一屁股坐在床上,盯着墙上的裂缝发呆。

娶个丑媳妇,心里肯定不痛快。

可一想到新房子,一想到不用再饿肚子,我又觉得这买卖划算。

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我咬咬牙,把这门亲事应了下来。

02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一早,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听说了没?郭书记要把闺女嫁给石头!”

“那个穷光蛋?他做梦呢吧?”

“可不是嘛,癞蛤蟆吃上天鹅肉了!”

“什么天鹅肉,那是麻子脸!”

“麻子脸也是书记的闺女啊!”

我走在村里,到处都有人指指点点。

有人羡慕我,说我走了狗屎运。

有人说我傻,说娶个丑媳妇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王翠花倒是积极,第二天一大早就跑来找我,手里拿着个红本子。

“石头,日子定了,下个月初八。”

“这么快?”

“早办早利索,人家郭书记等不及要抱外孙呢!”

她笑呵呵地翻开本子,给我看日子。我瞅了一眼,农历初八,宜嫁娶。

“到时候我给你张罗,你啥都不用操心,人去了就行。”

我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去郭家帮忙。

郭鑫让我去镇上买砖,说是给我盖新房。

我骑着借来的三轮车,一趟一趟地拉砖。

拉了整整一个星期,手磨出了血泡。

新房盖在村东头,离我那破屋子不远。青砖瓦房,三间大的,院子里还打了口井。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崭新的房子,心里头热乎乎的。

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了自己的家。

可这心里头,还是有点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破屋里,点了根烟。

外头月光亮堂堂的,照得地上白晃晃的。

我听见有人敲门,以为是王翠花,打开门一看,愣住了。

是林翠霞。

村里会计的女儿,长得水灵,一双眼珠子黑溜溜的。

我以前偷偷喜欢过她,可我是个穷光蛋,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石头哥。”她站在门口,低着头,手绞着衣角。

“翠霞,你……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要结婚了。”

“嗯。”

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你……你真要娶那个麻子脸?”

别这么说。

“她配不上你!”她声音大了些,“你是个好男人,凭什么娶个丑八怪?”

我的心被扎了一下。

“翠霞,你别说了。”

“石头哥,你听我说。”她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你要是……你要是不娶她,我……我愿意跟你。”

“我爹说了,你是个踏实人,跟着你不会吃亏。”她眼泪掉下来,“你别娶她,好不好?”

我看着她,心里头不知是酸是甜。

可我想到了郭鑫,想到了新房,想到了往后的日子。

我轻轻抽回手:“翠霞,别傻了。

“我没傻!”她哭着说,“我从小就喜欢你了!”

“晚了。”我说,“我已经答应了。”

她站在原地,眼泪哗哗地流。

“我祝你幸福。”她转身跑了,消失在月光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白酒,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梦里,我梦见自己站在新房门口,新媳妇掀了盖头,冲我笑。

那张脸,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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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初八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被王翠花叫醒了。

“快起来!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我迷迷糊糊爬起来,外头还黑乎乎的。

王翠花给我拿来一套新衣服,蓝色的确良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

穿上穿上,精神点!

我换好衣服,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瘦瘦的,黑黑的,头发乱糟糟的。

一会儿去理发店修修,刮刮胡子。”王翠花说。

我点了点头,跟着她出了门。

村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耳朵疼。

小孩子在巷子里疯跑,喊着:“新郎官来了!新郎官来了!”

我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去镇上理发店理了发,刮了胡子。回来的时候,镜子里的人精神了不少。

“看看,这一收拾,也是个人才嘛!”王翠花笑着说。

我没说话,心里头却不是滋味。

吃过早饭,迎亲的队伍来了。

郭鑫张罗的,请了村里几个年轻小伙子,吹着唢呐,敲着锣鼓。

我骑着自行车,去郭家接新娘。

到了郭家门口,我看见新媳妇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盖着红盖头,穿着红衣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心里一紧。

“新郎官来了!接新媳妇了!”

有人喊了一声,锣鼓敲得更响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我来接你了。”我小声说。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伸出手,她把手放在我手心里。

那手,细细的,滑滑的,不像干活的姑娘。

我牵着她出了门,扶她上了自行车后座。

一路上,唢呐吹得震天响。

村里人都站在路边看热闹,有人指指点点的。

“看见没?新媳妇麻子脸!”

“真丑啊,难怪只能嫁给石头。”

这是便宜那穷小子了!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到了新房,鞭炮声更响了。

王翠花扶着新媳妇下了车,领着她进了堂屋。

堂屋里摆着八仙桌,桌上放着香烛。

郭鑫坐在上首,脸上挂着笑。

“一拜天地!”

我弯腰鞠躬。

“二拜高堂!”

我再弯腰,鞠了个躬。

“夫妻对拜!”

我和新媳妇面对面,互相鞠了一躬。

“送入洞房!”

王翠花扶着新媳妇进了里屋,我站在外头,被人拉着喝酒。

村里人轮番来敬酒,一杯接一杯。

“石头,你小子有福气!”

“娶了书记的闺女,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来,我敬你一杯!”

我喝得迷迷糊糊的,眼前的人都晃来晃去。

有人起哄:“新郎官,要不要去看看新媳妇啊?”

“急什么!天亮再说!”

哈哈哈!

我坐在酒桌上,心里头乱糟糟的。

喝完酒,已经快半夜了。

王翠花扶着我去洞房,到了门口,她松开我:“进去吧,春宵一刻值千金。”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亮着红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

新媳妇坐在床沿上,盖着红盖头,一动不动。

我关上门,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那个……”我开口,“你饿不饿?”

她没说话。

“我……我给你拿点吃的?”

她还是不说话。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那个……”

我刚要开口,她突然站起来:“我……我去洗把脸。”

04

她端着桌上的脸盆出了门。

等了十来分钟,她还没回来。

伸手要拉门,门自己开了。

她站在门口,脸上的水珠子还在往下滴。

那张脸,白白净净的,皮肤细腻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哪有麻子?

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长的,鼻梁挺挺的。

嘴唇红红的,微微颤着。

“你……你……”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对不起你。”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从小我妈走得早,就我爹和我是孤儿寡父……我爹担心我长得太招摇,招惹麻烦,就让我抹了药汁,假装满脸麻子。”

我傻了。

“你是说……你是说你的麻子是假的?”

她点了点头。

“可……可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爹怕我遭人惦记。村里那些混混,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路。他不想我过不安生。”

“那你……你打算一直瞒着我?”

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怕你不要我。”

“你长这么漂亮,我哪敢不要?”

她破涕为笑,又赶紧抹眼泪:“你……你不生气?”

我看着她,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

又惊又喜,又气又疼。

“我要是真娶个麻子脸,那才生气。”我说。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那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村里人都知道我是麻子脸,现在……”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明白了。

明天天一亮,全村人都要傻眼。”我笑着说。

她抿着嘴,想笑又不敢笑。

我看着她,心里头暖洋洋的。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郭清妍。”

“清妍……真好听的名字。”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床边,聊了大半夜。

她从小就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藏着掖着。

她爹教她,女人长得太漂亮不是好事,要学会藏拙。

所以她才要装麻子。

“我装了好多年了,有时候我都忘了自己长什么样。”她说。

“那以后不用装了。”

她靠在我肩上,我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儿。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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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我听见外头有动静,爬起来一看,是王翠花带着几个妇女来串门。

“石头,新媳妇起来没?我们来看看!”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推门进来了。

清妍正在梳头,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王翠花愣在门口,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是哪家的姑娘?

清妍笑了笑:“婶子,是我啊。”

“你……你不是……”

她指着清妍的脸,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洗脸了,那些麻子是假的。”

“假的?!”

王翠花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几个妇女也凑过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都傻了眼。

“这……这是怎么回事?”

王翠花反应过来,嗓门大了起来:“郭书记的闺女是假的?他骗了全村人?

“不是骗。”清妍说,“是保护。”

“保护什么?”

“保护我不被人欺负。”

王翠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消息传得更快。

不到一个小时,全村人都知道了。

“郭书记的闺女不是麻子脸!是个大美人!”

“真的假的?我昨天还看见她满脸麻子!”

“那是装的!”

“为啥要装啊?”

“怕遭人惦记呗!”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外头议论纷纷。

清妍坐在屋里,低着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别怕。”我说,“没事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你不觉得丢人吗?”

“丢人?我捡了个大便宜,丢什么人?”

她笑了,笑得很勉强。

可麻烦紧跟着就来了。

中午,我正和清妍吃饭,听见外头有人喊:“石头!”

我出去一看,是林翠霞。

她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你真的娶了个漂亮媳妇?”

她盯着我,眼里有火在烧:“你早知道了?

“昨天晚上才知道。”

“你骗谁呢!”

“我没骗你。”

“她装麻子装了好几年,你会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她冷笑一声:“你命真好。”

“翠霞……”

“别叫我!”她转身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心里头不是滋味。

到了下午,麻烦更大了。

村里的几个混混,平时游手好闲的,听说郭书记的闺女是个美人,跑到我家门口来闹。

“石头!让哥哥看看嫂子!”

听说嫂子长得很俊,出来让大伙儿瞧瞧!

我抄起扁担,冲出去:“你们想干嘛?”

“看看嫂子不行啊?”

滚!

“哟,娶了漂亮媳妇,脾气也大了啊!”

他们哄笑起来。

清妍从屋里出来,站在我身边。

那几个混混看见她,眼睛都直了。

“哎呦喂,还真是个大美人!”

“郭书记藏得可真深!”

“石头,你小子走了狗屎运!”

我举起扁担:“再不滚,我打人了!”

他们嘻嘻哈哈地走了,临走还回头看了清妍好几眼。

我关上门,心里头堵得厉害。

“对不起。”清妍小声说。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是我给你惹了这么多麻烦。”

“不是你的错。”我说,“是他们太不是东西。”

可我心里清楚,这麻烦才刚刚开始。

06

第三天,镇上来人了。

一辆吉普车停在村口,从车上下来两个穿干部装的年轻人。

他们直接去了郭鑫家。

我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吉普车,心里就咯噔一下。

没一会儿,郭鑫铁青着脸来找我。

“石头,出事了。”

“叔,怎么了?”

镇上董副书记的儿子来了。

“董副书记?”

“就是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个,我欠他们家一个人情。他家那个小子,叫董鹏,一直想娶清妍。”

“可清妍不是装麻子吗?他怎么会知道?”

“有人传出去了。”

“谁?”

“不知道。”

我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清妍从屋里出来,看见我们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爹,怎么了?”

“董鹏来了。”

清妍的脸一下就白了。

“他想怎么样?”

“他说……他一年前就提过亲,我收了他们家的礼。当时我嫌那小子不正经,又打听到他以前犯过事儿,就找了借口推了。”

“可现在他不知道从哪听说清妍的真容了,就……”

“就想抢亲?”

郭鑫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他休想!”

“石头,你别冲动。”郭鑫按住我,“这事我去摆平。”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清妍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别怕。”

“我不怕。”我说,“谁敢动你,我跟他拼命。”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坐在院子里抽烟。

月亮亮堂堂的,照得地上白晃晃的。

听见院门响了,我抬头一看,一个人影走进来。

是董鹏。

他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是个公子哥

“你是石头?”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是我。”

“我是董鹏。”

“我知道。”

他笑了笑,笑得挺好看,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我来找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娶的郭清妍,本来应该是我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爹欠我爹一个人情。当年他求我爹办事,拿女儿的婚事做担保。后来他反悔了。”他掏出烟,点上,“我忍了一年。现在听说她其实长得挺好看,我就过来看看。”

“看完了,可以走了。”

“你让我走我就走?”他看着我,“我今天来,是想给你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把郭清妍让给我,我给你一笔钱。一千块,怎么样?”

一千块,够我在村里盖两间房子了。

“你做梦。”

“两千。”

“不。”

“三千。这是我最后的价。”

我站起来,盯着他:“你给我一万我也不干。”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

“你要想清楚,跟我作对,没好果子吃。”

“那就走着瞧。”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走前撂下一句话:“你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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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董鹏走了以后,村里开始有人传闲话。

“听说了吗?郭家闺女本来是要嫁镇上干部儿子的,后来不知道咋被石头截胡了。”

“那可不得了,得罪了干部子弟,以后有他苦头吃。”

“我看啊,这婚事长不了。”

我走在村里,到处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清妍听见了,红着眼圈说:“要不……要不我回娘家住几天?”

“回去干什么?这是你家。”

“我怕连累你。”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是我媳妇。

她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可麻烦还在后头。

这天上午,我正在地里干活,有人跑来说:“石头!你快回去看看!有人砸你家门!”

我心里一沉,扔下锄头就往家跑。

跑到家门口,我看见院子门被砸坏了。

董鹏带着好几个混混,站在我家院子里。

清妍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把菜刀。

“你们再往前走一步,我砍死你们!”

我冲进去,挡在她前面:“你们想干什么?”

董鹏看着我,笑了笑:“我听说你们家出了点事,过来看看。”

“现在看完了,可以滚了。”

“滚?”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看上你家媳妇了,你让她跟我走一趟。”

“你做梦!”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几个混混朝我冲过来。

我上去就是一拳头,打在一个人脸上。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蹲下去。

其他人一拥而上,把我按在地上。

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身上,我蜷着身子,护住头。

听见清妍尖叫声,接着是菜刀砸在地上的声音。

董鹏踩在我脸上,笑着说:“穷光蛋,跟我斗,你还嫩点。”

“董鹏!”清妍的声音响起,“你再动他一下,我就死在你面前!”

董鹏回头一看,愣住了。

清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抵在自己脖子上。

“你疯了?”

“我没疯。”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告诉你,我既然嫁给了他,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你敢再动他一根手指头,我就死在你面前,让你一辈子背条人命!”

董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好,好,是个烈性子。”他松开我,“今天我放过你,不过你记住,这事没完。”

他转身走了,几个混混也跟着走了。

我趴在地上,浑身疼得站不起来。

清妍扔了剪刀,跑过来扶我。

“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没事。”我咬着牙说,“就是挨了几拳。”

她扶着我站起来,搂着我哭。

“对不起……都是我……”

“别瞎说。”我抱住她,“你刚才真够狠的。”

“我是真打算死了。”

“别说傻话。”

她靠在我怀里,哭得止不住。

那一刻,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不再让人欺负她。

08

挨了打以后,我在家躺了三天。

清妍天天给我上药,煮鸡蛋给我消肿,照顾得仔仔细细的。

我心里头又暖又疼。

第四天,我能下床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清妍端了碗粥出来,说:“石头,咱们走吧。”

上哪去?

“去镇上,去县里,去哪都行。离这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不行。”我说,“这房子刚盖好,地也刚种上,不能扔了。”

“可是……”

“别怕,我能对付他们。”

她不说话了,坐在我旁边,眼睛红红的。

我心里难受,可我不想当逃兵。

正在发愁,忽然想起一件事。

“清妍,你爹以前是不是会看玉石?”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那天去你家,看见你屋里有块怪石头,还看见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有个老头拿着石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我外公。”

“你外公?”

“他以前是县里有名的玉匠,专门给人看石头的。后来文革的时候,被人打倒了,家里的东西全抄了,他就带着我妈搬到乡下来。”

“后来呢?”

“后来他在乡里教我看石头。他说,这手艺不能失传。”

“你会看?”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给我看看,我能不能学?”

“你想学?”

“我想挣钱。挣了钱,就不用被人欺负了。”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说:“石头,这东西不好学,而且风险大。一刀穷,一刀富,弄不好就倾家荡产。”

“我不怕。你教我。”

她沉默了很久,说:“好。”

那天晚上,她打开嫁妆箱子,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灰不溜秋的石头。

“这就是翡翠原石?”

她拿出一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块还不错。

“怎么看出来的?”

“看皮壳,看颜色,看纹路。”她指着石头表面的纹路,“这是松花,这是莽带,有好莽带才有好料子。”

我听得一头雾水。

“没关系,慢慢学。”她说,“明天我带你去县里,给你看看什么叫一刀穷一刀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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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我们去了县里的玉石市场。

市场在县城北边一个大棚子里,到处是摊位,摆满了大石头小石头。

有人在拿电筒照石头,有人在拿切割机切石头。

清妍戴着帽子,低着头,跟在我后面。

“看着点,别露脸。”她小声说。

我们走到一个摊位前,清妍蹲下来,看着一堆石头。

“这块可以看看。”她指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说。

我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怎么看?”

“看皮壳。”她说,“这皮壳老,颜色深,看起来像有料。”

我学着看了看,可啥也看不出来。

“多少钱?”我问摊主。

“五十。”

“贵了。”清妍小声说。

“三十。”

摊主看了看我:“四十,不能再少了。

我掏钱买了。

清妍又挑了几块,总共花了不到两百块钱。

买完单,我们找了个角落,拿出切割机。

清妍小心翼翼地切了一刀。

切面露出来,绿油油的。

有料!”她小声说。

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后来我们又转了几圈,清妍又挑了几块,有的一刀切出来是绿的,有的切出来是白的,有的切出来什么都没有。

也算是赌了一把。

那天我们赚了三百块。

回去的路上,我一路上都在笑。

“这钱赚得真快!”

“那是运气好,下一回就不一定了。”

“那你多教我,我学会了就能自己看了。”

“哪有那么容易。”

我不信邪,接下来一个月,我天天缠着她学。

她教我怎么看皮壳,怎么看松花,怎么看纹路。

我学得慢,但用心。

两个月后,我们攒了三千块钱。

这在当时可不是小数。

村里人看见我穿得好了,吃得好了,又开始说闲话。

石头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发了财。

“肯定是偷的,要不就是抢的。”

一个小混混,哪来的本事挣钱?

我也没在意。

可我一直记着董鹏那件事。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10

日子一天天过。

我和清妍的玉石生意越做越大。

我从一个人去县里进货,慢慢发展到去省城,最远还去了趟云南。

清妍在家看店,她妈留下的手艺派上了大用场。

她能把一块废料子做成漂亮的挂件,有人出一千块钱来买。

我们把原来的小店扩了一倍,请了两个工人。

村里人看见我混得风生水起,都对我客气起来。

可我心里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有一天,我在省城进货,碰见一个熟人。

他穿着一身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正从一家饭店里出来。

我还是认得他。

他看见我,脸色变了。

“哟,混得不错啊。”

我没理他,转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我。

我回头看着他。

“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媳妇……是郭书记的闺女吧?”

他沉默了一下:“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们。”

“我当时年轻,不懂事,仗着我爹有点权力,就想什么都是我的。”他点了根烟,“后来我也想明白了,强迫来的东西没意思。”

“我爹退下来了,镇上也没我说话的份了。我现在在一家工厂打工,日子也还行。”

他把烟掐灭:“看见你混得好,我心里也舒坦点。至少她没跟错人。”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清妍说了。

她笑了笑:“他总算长大了。”

“你不恨他?”

“过去的事了,恨也没用。”她拉着我的手,“重要的是你现在对我好。”

我抱着她,心里头很踏实。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儿子,取名叫张浩。

搬到了镇上住,买了栋小楼房。

郭鑫退休了,天天在家带外孙,乐呵呵的。

有天晚上,他喝多了酒,跟我说:“石头,当初我把闺女嫁给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我看中你老实,不会欺负她。”

“就怕你找人欺负她。”

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谁说他当初选我,没有别的目的呢?

可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过得很好。

重要的是,她爱的人是我。

我搂着清妍,看着窗外的月亮,觉得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