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金陵,雪下得没完没了。

苏宅后院的梧桐树,枝桠压断了三根。

梅长苏靠在床上,咳出的血把半张帕子染得通红。他看了一眼屋里的人,摆了摆手。黎崇、蔺晨、蒙挚,一个个退了出去。

门关上那一刻,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梅长苏握住靖王的手腕,骨节发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靖王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庭生的生父……”梅长苏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祁王……是当年在掖幽庭里那个……”

话断了。

靖王抬起头,看见梅长苏的眼睛已经散了。那只握着他的手,慢慢滑落,搭在床沿上。

窗外,风吹起积雪,扑簌簌落在窗台上。

靖王跪在地上,半天没动。他低头,看见梅长苏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羊皮纸,发黄发脆,上面画着一个蝴蝶形的胎记,旁边两个字:掖幽。

他攥紧那张纸,指甲嵌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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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靖王从苏宅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雪停了,但风还是冷得刺骨。他站在门口,看着蒙挚牵马过来,没动。

“王爷?”蒙挚喊了一声。

靖王回过神,把手里的羊皮纸递给蒙挚看了一眼。“去查这个胎记。”他说,“掖幽庭,十二年前的。

蒙挚接过去,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王爷,您这是……”

梅长苏刚死,靖王不该查这些。明天就是梅长苏的葬礼,后天就是登基大典,这时候翻旧账,不是时候。

靖王没接话,翻身上马,打马走了。

回到王府,天已经全黑了。

庭生正站在门口等他。穿着一身素服,手里捧着一碗热汤。看见靖王,他迎上去,把汤递过去。

“王爷,天冷。”

靖王接过碗,没喝。他看着庭生,看着他眉宇间那点似曾相识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庭生今年十五岁,十二年前从掖幽庭救出来的。

当时靖王还年轻,跟着师父学武,路过掖幽庭,看到一群苦役的孩子在雪地里干活,冻得瑟瑟发抖。

有一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后背全是鞭痕,但眼神倔得不像样。

靖王动了恻隐之心,把他带出来,收为义子。

从那以后,庭生就跟在他身边,读书识字,学武练剑。

靖王一直以为,庭生是祁王的儿子。

祁王被赐死前,把孩子送进掖幽庭,让人秘密抚养。

当年很多人这么说,靖王也信了。

可梅长苏临死前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庭生的生父不是祁王……”

那是谁?那个被烧死的太监?一个掖幽庭的掌事太监,怎么可能是庭生的父亲?梅长苏为什么要用最后一口气说这个?

靖王把碗递给下人,招呼庭生进书房。

“庭生,你背上的胎记,从小就有吗?”他问。

庭生愣了三秒,点头。“嗯,娘说的,出生就有。蝴蝶形的,挺好看的。

你娘还说了什么?

庭生摇头。“娘死得早,我记事起就在掖幽庭了。不知道爹是谁,娘也从来没提过。”

靖王没再问。他让庭生去休息,然后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张羊皮纸发呆。

上面那个蝴蝶胎记,跟庭生背上的,一模一样。

但梅长苏说,庭生不是祁王的儿子。那这个胎记,又是什么意思?

他翻开掖幽庭的旧档,找到十二年前的那一页。整页都被烧过,大部分字迹模糊不清。唯独一个人的记录,完全不见了。

掖幽庭掌事,赵德。

十二年前那场大火,死了两个人。一个是赵德,一个是新来的杂役。卷宗上只记录了杂役的籍贯姓名,赵德的那一栏,被人撕掉了。

靖王手指摸着那处撕痕,心里慢慢沉下去。

查还是不查?

后天就是登基大典了。只要他当上皇帝,什么秘密都能压下去。梅长苏那句话,就当是他临死前糊涂说的,不去查,也不去想。

靖王把羊皮纸放在烛火上。

火苗舔着边,纸一点点卷起来。

就在快燃尽的那一刻,靖王把手缩了回来。他灭了火,把那半张纸攥在手心里。

“来人。”

蒙挚推门进来。

“你亲自去掖幽庭旧址,把那口枯井里的东西挖出来。”

02

第二天,天还没亮,蒙挚回来了。

他敲开靖王的房门,脸色发白。手里端着一个小木盒,盒子上的土还在往下掉。

靖王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具婴儿的骸骨。很小,小到一只手就能托住。骨头有些变形,头骨比正常的孩子小一圈,四肢也细得不正常。

畸形儿。

靖王盯着那具骸骨,手指发麻。

“枯井底下还有别的吗?”他问。

蒙挚摇头。“就这个,用布裹着,包了好几层。布已经烂了,但能看出来是好料子,宫里用的。”

宫里用的料子。掖幽庭的枯井。畸形儿的骸骨。

靖王的脑子飞速转着,但他不敢往下想。

他让蒙挚出去等着,自己坐在屋里,盯着那盒骸骨发呆。

十二年前,掖幽庭那场大火,烧死了一个太监,一个杂役。

卷宗上记录,那场大火是意外。

可现在,枯井里挖出一具婴儿的骸骨,还是畸形的。

谁会把这个孩子扔进枯井?

谁会用宫里的料子裹他?

靖王闭上眼睛。他想到一个人,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

“备马。”他对外面喊了一声。

他要去找一个人。

金陵城外,往西三十里,有一座破庙。庙里住着一个聋哑的老尼姑,不问世事,只在庙里种菜诵经。

靖王骑马到的时候,老尼姑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

她看见靖王,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靖王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那个木盒放在她脚边。

“姑姑,这个孩子,你认识吗?”

老尼姑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木盒,看着里面那具小小的骸骨,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豆子上。

靖王的心,沉到了底。

老尼姑不是别人。

她是掖幽庭的老管事,十二年前大火之后,她突然失踪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死在大火里了,可她没死。

她躲在城外的庙里,装聋作哑,一躲就是十二年。

“姑姑,告诉我。”靖王握住她的手,“这个孩子是谁的?那场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尼姑不说话,只是哭。

靖王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一个头。

“姑姑,梅长苏死了。他临死前告诉我,庭生的生父不是祁王,是掖幽庭那个被烧死的太监。可我不信。一个太监,怎么可能是庭生的父亲?你告诉我,真相是什么?”

老尼姑抬起头,看着靖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最后,她伸手,在靖王的手心里写了几个字。

“言皇后。”

写完,她站起身,转身走进庙里,把门关上了。

靖王跪在地上,看着手心里那三个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言皇后。他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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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靖王没有回宫。

他骑着马,在城外的荒地里转了一整天。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还有那具小小的骸骨。

言皇后。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对他并不亲近。

她总是冷着脸,对他说话也少。

他以为是自己调皮,母亲不喜欢他。

后来大了,才知道母亲心里有事,但没人知道是什么事。

他只记得一件事。

十二年前,祁王被赐死的前一晚,母亲突然发了一场大病。她躺在床上,胡话连篇,喊着一个名字。

“德公公……德公公……”

靖王那时候小,不知道德公公是谁。他问母亲,母亲却像疯了一样,一把推开他,说他听错了。

后来祁王死了,掖幽庭大火,母亲反而病好了。他记得那天,母亲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眼神很平静,像是放下了什么包袱。

他当时还庆幸,母亲的病终于好了。

可现在想想,那根本不是病好了。那是心终于死了。

靖王回到王府,天已经黑了。

庭生正在书房等他,脸色不大好。

“王爷,宫里来人了。”庭生说,“皇后娘娘请您回宫,说有要事。”

靖王点头,换了一身衣裳,进了宫。

言皇后坐在偏殿里,看到靖王进来,示意所有人退出去。

殿里只剩下母子俩。

言皇后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到靖王脸上。

“景琰,你查掖幽庭的事?”

靖王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不显山露水,淡淡地说了一句:“梅长苏临死前的话,总得查清楚。”

“有什么好查的?”言皇后的声音忽然高了三度,“一个死人说的话,你也当真?”

靖王抬头看着她。他忽然发现,母亲的脸,变得很陌生。

“母亲,”他开口,“掖幽庭那场大火,您知道多少?”

言皇后没说话。她转过头,看着桌上的烛台,火苗晃来晃去。

“我不知道。”她说。

“那赵德呢?掖幽庭的掌事太监,您认识吗?”

言皇后的脸色变了。她攥紧手里的帕子,没有说话。

靖王看着她,心里那点猜疑,变成了确信。

“母亲,那个婴儿,是谁的?”他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言皇后站起身,“我累了,你出去。”

靖王没动。他看着母亲走向后殿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娘。”

言皇后停住了。

“十二年前那场大火,不是意外,对不对?”靖王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殿里,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婴儿,死在枯井里,畸形,你让赵德去埋他。赵德没埋,他把他放在井里,用宫里的料子裹着。大火那天,赵德死了,那个婴儿的秘密,也跟着烧没了。”

言皇后转过身。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表情。只剩一种冷,靖王从来没见过的冷。

“景琰,”她说,“有些人,活着是为了守住秘密的。不是每个秘密,都该被翻出来。”

04

靖王出了宫,在街上走了一个多时辰。

脑子乱得很。

母亲的话没说死,但也没说透。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可靖王不傻,他看得出来,母亲对那场大火,知道得不止一点两点。

他走到梅长苏的墓前,站了一会儿。

梅长苏的坟还是新的,土还没长草。靖王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冰冷的石碑上。

“苏哲,你倒是走得干净。”他低低地说,“留下我在这世上,替你解遗书。”

风吹过坟头,卷起几片枯叶。

靖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要去找一个人,夏江。

悬镜司。夏江

夏江是悬镜司首尊,也是十二年前赤焰军谋逆案的主审官。他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那桩案子。靖王想知道,夏江知不知道掖幽庭的真相。

他走进悬镜司大门,夏江正在喝茶。

看见靖王,夏江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站起来。“靖王殿下,怎么有空来我这?”

“夏大人,”靖王也不拐弯,“我想问您一件事。十二年前掖幽庭大火,您知道多少?”

夏江的笑容收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靖王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琢磨什么。

“靖王殿下怎么想起问这个了?”他慢悠悠地说,“那都是陈年旧事了,跟您没什么关系吧?”

“有没有关系,我自己知道。”靖王说,“夏大人只说您知道多少。”

夏江沉默了一会儿。

他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靖王殿下,实话跟您说吧。那场大火,我确实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

“您知道赵德吗?”

夏江点头。“掖幽庭的掌事太监,祁王的心腹。那天大火,他死在里面了。”

“祁王的心腹?”靖王追问,“他跟祁王什么关系?”

夏江看了一眼靖王,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靖王殿下,有些事,说出来对谁都不好。您还是别查了。”

靖王心里一沉。夏江这话,表面上是为他好,实际上是在警告。

“夏大人,”靖王不接他的话茬,“我知道您手里有信,十二年前,您给我母亲写过一封信。”

夏江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看着靖王,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靖王站起身,盯着夏江的眼睛。

“夏大人,有些秘密,是埋不住的。掖幽庭那具婴儿的骸骨,我已经挖出来了。”

夏江的手指,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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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靖王从悬镜司出来,后背全是冷汗。

他跟夏江摊牌了。夏江没明说,但那表情靖王看得明白——他知道的,远比他说的多。

靖王回到王府,一进书房,看到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苏若兰。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一盏风里摇晃的油灯。

“苏姑姑?”靖王的心扑通跳了一下,“你……”

“我活着。”苏若兰说,“蒙统领找到我,我就来了。”

靖王腿一软,坐在她对面。

“姑姑,”他的声音有些抖,“十二年前那场大火,您都看见了,对不对?”

苏若兰没点头。

她看了靖王好一会儿,开口:“王爷,我说了,您不准动怒。”

“您说。”

“十二年前,掖幽庭那场大火,不是意外。”苏若兰的声音很平,像是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是皇后娘娘让人放的。”

靖王的心,停了一拍。

苏若兰继续说:“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皇后娘娘的人进了掖幽庭。他们浇了油,点了火,从五处同时烧起来。赵德从后院跑出来,身上已经着了火。他想往水井那边跑,但没跑几步,就倒在地上死了。”

他为什么要放火?

苏若兰看了一眼靖王,叹了口气。

“因为皇后娘娘不想让人知道,她生了一个畸形儿。”

靖王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攥紧扶手,手指尖发白。

“你说什么?”

“王爷,”苏若兰的声音低下去,“皇后娘娘生您的之前,还生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一出世就死了,畸形。接生婆说,那是吃了禁药的结果。皇后娘娘不敢让人知道,她让赵德去埋了那个孩子。”

“赵德没埋?”

赵德没埋。”苏若兰说,“他找了个木盒,把孩子放在王井里,用宫里的料子裹着。他说,等皇后娘娘想清楚了,再来处理。

靖王的手在发抖。

那后来呢?大火那天……

“大火那天,皇后娘娘知道了赵德没埋孩子。”苏若兰说,“她怕赵德说出去,就让人放了火。赵德死了,孩子的秘密,就跟着他一起烧没了。”

靖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母亲那张冰冷的脸,想起她淡然说出“有些人活着是为守住秘密”时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她杀了人。

她杀了赵德,杀了掖幽庭那些人,杀了一个无辜的太监,就为了守住一个已经死了的孩子的秘密。

靖王闭上眼睛。

那庭生呢?”他问,“庭生是谁的孩子?

苏若兰沉默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王爷,庭生生父,真的是那个太监。”

“不可能。”靖王霍地站起来,“一个太监,怎么可能有孩子?”

苏若兰抬起头。

“那个太监,不是真正的太监。”她说,“他是祁王的人,当年奉命进宫,是为了保护祁王的骨肉。皇后娘娘生下的畸形儿死了,祁王就让赵德把庭生换进去,冒充那个孩子。可皇后娘娘发现了,她以为祁王杀了她的孩子,所以她要杀祁王。”

靖王的人生,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06

靖王坐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夜。

灯火没熄,灯油添了三次。

庭生来送过两次饭,他都让端走了。吃不下,真的吃不下。

脑子乱成一团麻,每一个线头都连着不能碰的地方。

母亲生下了一个畸形儿。

祁王为了保住她的体面,用掖幽庭的弃婴替换了。

赵德是祁王的人,奉命埋掉畸形儿,但他没埋,他把孩子放在枯井里。

母亲知道了,以为祁王杀了她的孩子,于是放火烧了掖幽庭,杀了赵德灭口,然后联手夏江,构陷祁王谋逆。

梅长苏查到了这一切。他用最后一口气,把那半句话说出来。可那半句话,不是答案,只是开始。

“庭生的生父,是掖幽庭那个太监。”

可那个太监,不是太监。他是祁王的义兄,是奉命保护庭生的人。

那庭生是谁的孩子?

靖王盯着烛台,脑子一片空白。

祁王到底有没有孩子?如果有,是谁生的?如果没有,庭生又是从哪里来的?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天快亮的时候,蒙挚来了。

“王爷,”蒙挚的脸色不好,“我找到了一样东西。”

靖王接过他递来的东西。一封泛黄的信,上面盖着祁王的私印。

靖王展开信,看到第一行字,手就抖了。

景琰,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有一件事,我瞒了你十二年。

信的末尾,日期是十二年前,祁王被赐死的前一天。

靖王捧着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信上说:景琰,庭生不是我的儿子,也不是掖幽庭那个太监的儿子。他是你的儿子。

十二年前,你被贬出金陵的时候,掖幽庭有一个宫女怀了你的孩子。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偷偷把孩子生了下来。

祁王发现了,他让人把孩子抱走,放在掖幽庭里养着。

他想等形势平稳了,再告诉你。

可没等他开口,他自己先出了事。

大火那天,祁王安排了人,要把孩子送出去。赵德想把庭生抱走,但皇后娘娘的人先到了。

靖王跪在地上,信纸从他手里滑落。

十二年前,他被贬出金陵的时候,确实有一个掖幽庭的宫女照顾他。

他记得她的脸,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

但他们只相处了一个月,他就被贬走了。

他不知道她怀孕了,不知道她生下了孩子。

那个宫女,后来被言皇后灭口了。

靖王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

他想起他把庭生从掖幽庭捡回来那天。

庭生瘦得皮包骨,后背全是鞭痕。

他问他疼不疼,庭生说不疼,牙关咬得很紧。

靖王当时就想,这个孩子,跟他年轻时一样倔。

可他没想到,这个孩子,真的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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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天亮了。

靖王从地上站起来,把那封信叠好,放在怀里。

他走出书房,看到庭生站在院子里。

庭生穿着素服,面朝他,目光很平静。靖王忽然明白了——庭生已经知道了。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靖王问。

庭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

“昨天。苏若兰姑姑告诉我了。”他说,“她说,我是您的儿子。”

靖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问。

“怕影响您登基。”庭生说,“一个在掖幽庭长大的宫女生的孩子,配不上当王子的。”

靖王攥紧拳头,眼底有些发酸。

“谁说的?”他的声音有些哑,“谁说的你配不上?”

“您母亲。”庭生说,“言皇后娘娘,她一直知道我是谁。她几次想除掉我,都让梅长苏拦住了。梅长苏用了十二年,护住我的命。到最后,他还是没能保住自己的命。”

原来如此。

原来母亲一直知道庭生是她的亲孙子。

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想认。

她只想把那段属于祁王、属于赵德、属于那个畸形儿的往事全部抹掉。

所以她要烧掉掖幽庭,要杀掉赵德,要灭掉所有见过那个孩子的人。

可她没想到,那个孩子还活着。而且就在她眼皮底下。

靖王走到庭生面前,伸手,握住他的肩膀。

“庭生,我对不起你。”

庭生摇头。“您不必道歉。您救了我,养了我,我已经知足了。”

“可我没有保护好你。”

“您保护了我十二年。”庭生看着他,“够久了。”

靖王动了动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爷,”庭生说,“母后那边,您打算怎么办?

靖王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皇宫的方向,目光沉沉。

“我要去见一个人。”

08

言皇后坐在宫里,面前摆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靖王走进去的时候,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身上。

“景琰,你知道了多少?”

靖王站在她面前,手里的信微微发颤。

“全都知道了。”

言皇后闭上眼睛。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靖王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开口了。

“那个孩子,我生他的时候,难产了三天三夜。”她的声音很轻,“接生婆跟我说,孩子畸形,活不了。我看了他一眼,他长得不像人,像一只发育不全的猫。”

靖王的喉咙发紧。

我以为他死了。”言皇后的眼泪滑下来,“可后来赵德说,他没死,祁王让人把他抱走了。

“赵德骗了您。”靖王说,“那个孩子,死了。祁王只是不想让您看到,他把孩子埋了。”

“我恨他。”言皇后抬起头,目光发红,“我恨他拿走我的孩子。我恨他让我以为自己杀了自己的孩子。”

“所以您要杀他?”

言皇后点头。

“我让夏江帮我,构陷他谋逆。祁王被赐死那天,我坐在宫里,看着灯火,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

靖王看着母亲的脸。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那庭生呢?”他问,“您知道庭生是谁的儿子吗?”

言皇后没说话。

靖王把那封信放在她面前。

言皇后看完,脸色变得惨白。

她抬起头,看着靖王。

“你的儿子?”

我的儿子。”靖王说,“你的亲孙子。

言皇后把手里的信纸攥成一团。

她低头,看着那团纸,看着上面模糊的字迹。

“景琰,”她说,“我不知道。”

“您当然不知道。”靖王说,“您从没想过要查清真相。您只想着怎么掩盖,怎么杀人,怎么抹掉自己的耻辱。”

言皇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又怎样?”

靖王被她问住了。

“那又怎样?”言皇后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景琰,你以为你查清了真相,就能改变什么?”

靖王愣住。

“祁王死了,赵德死了,那个宫女死了,梅长苏也死了。你查清了又怎么样?他们能活过来吗?”言皇后站起来,“这个秘密,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只要你管住嘴,没人会知道。你登基,当皇帝,庭生继续做你的义子。一切,都不会变。”

靖王盯着她。

他忽然明白了。

母亲不是不知道真相,她是不在乎。她只在乎自己的体面。她只在乎她的儿子是不是皇帝。她只在乎那段往事,有没有被翻开。

“景琰,”言皇后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你听娘的,这事到此为止。”

靖王抽回手。

他看着言皇后,目光冷得像刀。

“你杀了我儿子十二年的童年,杀了他娘,杀了他应该拥有的一切。你现在让我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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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靖王从宫里出来,脚步有些发飘。

他骑上马,一路狂奔,跑到城外,在荒地里转了大半个时辰。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梅长苏的墓前。

靖王翻身下马,蹲在墓前。

“苏哲,”他的声音沙哑,“你死得可真不是时候。”

靖王把怀里那封信掏出来,放在墓碑上。

“你让我追查真相,现在真相查出来了。”他看着墓碑,“可我怎么觉得,还不如不知道呢?”

没有回答。

靖王把信收起来,站起来。

他跟梅长苏说了一会儿话,说了很多,也说了很久。从东说到西,从小到大,从以前的事说到现在的事。说到最后,他发现也没什么可说的。

该做的,总得做。该还的,总得还。

他翻身上马,往回走。

回到王府,看到庭生正在院子里练剑。

剑光如水,从他手里甩出去,带着风声。

靖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庭生收剑,转过身。

“王爷,”他走过来,“您决定了吗?”

靖王点头。

“我决定,明天登基大典之前,把这件事公之于众。”

庭生愣住。

“您……”

真相就是真相,不该被埋着。”靖王说,“你娘叫什么?我想知道。

“她叫柳月。”庭生说,“掖幽庭的宫女,江南人。”

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女子。

瘦瘦的,笑起来露出两个虎牙。

她给他打过一碗面,面里卧着两个荷包蛋。

她面红耳赤地看着他吃完,问他还想不想再来一碗。

他当时年轻,没想那么多。他以为只是露水情缘,他走了,她忘了,谁也不欠谁。

可他没想到,她怀了他的孩子。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养着。临死前,她还把孩子托付给祁王。

她把命搭进去了。

靖王睁开眼睛。

“庭生,你想认祖归宗吗?”

庭生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我想先祭拜我娘。”

“好。”

靖王领着他,出了城。柳月埋在城外一座荒山上,坟包矮矮的,长满了荒草。庭生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娘,不孝子来看您了。”

靖王站在他身后,别过头去。

风很大,把他的眼睛吹红了。

10

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满朝文武,列队而立。号角吹了三声,钟鼓齐鸣。

靖王穿着一身明黄的龙袍,从太和殿台阶上缓缓走上去。

台下,言皇后坐在后座上,嘴角挂着笑。

她的儿子,终究是皇帝了。

靖王走到龙椅前,转过身,看着台下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夏江,蒙挚,苏若兰,庭生……最后落在言皇后身上。

“诸位爱卿,”靖王开口,“朕登基之前,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说清楚。”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

言皇后的笑容僵住了。

十二年前,掖幽庭大火,死了一个太监,一个杂役。”靖王的声音很沉,“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的。

言皇后的脸色白了。

“放火之人,是朕的母亲,言皇后。”

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言皇后站起来,脸色发白。“景琰,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没有胡说。”靖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这是祁王临死前的遗书。上面写得很清楚,庭生是朕的亲生儿子,柳月是朕的妃子。你杀了柳月,勾连夏江,构陷祁王,火烧掖幽庭,害死了赵德。你做的一切,都在这里了。”

夏江的脸白了。言皇后的脸也白了。

“来人,拿下。”靖王的声音,冷得像冰。

禁卫军冲进来,把言皇后和夏江围在中间。

言皇后看着靖王,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景琰,我是你娘。”

“你是我娘,但你也杀了人。”靖王看着她,“我可以包庇你,但那样,我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

言皇后动动嘴唇,终究没说出话来。

靖王转过身,看向庭生。

“庭生,从今天起,你姓萧,是朕的长子。你的母亲柳月,追封为贵妃,迁入皇陵。”

庭生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谢父皇。”

靖王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登基了。他当了皇帝。

他查清了掖幽庭的秘密。他替祁王、替赵德、替柳月,讨回了公道。

可他心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空荡荡的冷。

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动他的衣摆。

靖王站在龙椅前,看着台下的人。所有人都在看他,等他说话。可他张了张嘴,只说了两个字。

“退朝。”

那天晚上,靖王一个人去了掖幽庭旧址。

旧房子塌了,墙皮剥落了,院子里长满了野草。

他站在那口枯井旁边,低头看着黑洞洞的井口。

井底下,有一个孩子。那是他母亲生下的畸形儿,也是他的亲兄弟。他被裹在宫里的料子里,埋在井里十二年。

靖王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撒在井里。

“哥,”他低低地说,“对不起。”

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呜呜地响。

靖王站起身,转身要走。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块黑乎乎的木头,像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

他捡起来,借着月光看。

上面刻着两个字:掖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