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时候,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周乙站在门口,大衣上全是寒气。他没换鞋,开口就说:“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顾秋妍愣住了。
她手里还拿着那半块黄肥皂,泡沫沾在指缝间。
两年了,周乙每晚都催她洗澡,用这块最便宜的皂。
她从不多问。
可这次不一样——她看见他眼里的血丝,看见他攥得发白的手指关节。
窗外,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01
周乙走后,顾秋妍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天亮。
她没收拾东西。
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该往哪走。
来哈尔滨两年,她早就习惯了听从周乙的指令,从不质疑,从不多问。
可这次不一样。
他让她走,又让她留下,前后不到十分钟,理由只说了一半。
“等通知。”他说完就出了门,大衣角带起一阵冷风。
顾秋妍把茶几上的搪瓷缸端起来,茶已经凉透了。她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想着一个问题:老邱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邱是他们的联络员,一个月前被调去沈阳,临走前跟周乙单独谈过一次话。
从那以后,周乙的脸色就没好过。
以前他每周会出门三四次,说是有应酬。
现在每晚都在家,坐在书桌前翻一本旧书,翻来覆去就是那一页。
他不说,顾秋妍也不问。这是他们之间的规矩。她只是按时做饭,按时洗澡,按时把洗好的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
可老邱走后,接替他的人一直没来。
顾秋妍上个月去药房取过一次“药”,按照约定的暗号,应该有人来接头。
她在药房门口等了一个小时,没等到任何人。
那天回家,她发现周乙在客厅等她。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只说了句:“以后别去了。”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顾秋妍嗯了一声,去厨房烧水。水开了,她盯着升腾的热气发呆。周乙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万事小心。”
那四个字,她记了很久。
现在周乙让她走,又让她留。她隐约觉得,事情比想象中严重。
天亮之后,顾秋妍照常去诊室上班。穿上白大褂,端着搪瓷盘进病房换药。一进门就看见孙秀丽坐在病床边,正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
孙秀丽回头看见她,笑了笑:“秋妍,你脸色不太好,晚上没睡好?”
“没事。”顾秋妍低下头,用镊子夹棉球,“昨晚风大,没关好窗户。”
“这天气,是要注意。”孙秀丽放下血压计,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吗,上午有人在医院门口打听你。”
顾秋妍的手一顿。棉球掉在地上,滚到墙角。
“谁?”她听见自己问。
“不认识,一个男的,穿深色中山装。”孙秀丽压低声音,“问我认不认识你,说你有没有固定的同事、朋友。”
顾秋妍弯腰捡棉球,指头捏得生紧。她抬起头,笑了笑:“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新来的护士,平时不怎么说话,朋友也不多。”孙秀丽拍拍她肩膀,“放心,我没多说。”
“谢谢孙姐。”
顾秋妍转身走出病房,手心里全是汗。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吹进来。
外面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一辆三轮车停在路边。
车夫坐在车座上,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
她盯着那个车夫看了很久。那人没动。
下班的时候,顾秋妍故意绕了一段路才回家。七拐八拐,走了快四十分钟。她不是怕有人跟着,她是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人在跟着她。
到家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掏钥匙开门,手抖得差点插不进锁孔。
屋里还是空的。周乙没回来。
她把外套挂在门后,去厨房煮饭。米下锅,水烧开,蒸汽顶得锅盖哒哒响。顾秋妍站在灶台前,盯着那团白雾,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周乙让她用肥皂洗澡。
不是香皂,是最便宜的洗衣皂。
她用过一次就嫌味道冲,可他不允许换。
她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话:“闻着不像女人才安全。”
她当时觉得有道理,没再追问。
可今天孙秀丽说医院门口有人打听她。她就忽然想起,那块肥皂的味道,很特别,不是家家都能闻到。
如果那个人不是来找她的人呢?
夜晚,顾秋妍洗完澡后坐在床边,闻了闻自己的手臂。皂香淡淡的,渗进皮肤里。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02
第二天一早,顾秋妍去菜市场买菜。
她走得很慢,在每个摊位前都会停下来。
挑菜的时候,眼神却在扫周围。
买菜的人不多,几个老太太在挑白菜,一个中年人蹲在地上看鱼。
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走到市场尽头那家杂货店,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店里卖针线、火柴、盐油酱醋,角落里摆着几块洗衣肥皂。黄褐色的,用油纸包着,摞成一摞。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抬头看见是她,说了句:“还是老样子?”
“嗯。”顾秋妍掏出零钱,买了三块肥皂,一块八毛钱。
老板麻利地把肥皂用旧报纸包好递给她。
她接过来,没走,多问了句:“这肥皂,还有别人常买吗?”
老板愣了愣:“有啊,老太太们买得多,便宜嘛。”
“都是什么样的人?”
“这哪说得清。”老板挠挠头,“就是街坊邻居呗。”
顾秋妍没再问了,拿着肥皂往回走。
走到市场门口,迎面碰上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件藏青色中山装,帽檐压得很低,低头走得很快。
两人擦肩而过时,顾秋妍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
她回过头,看见那人快步走进市场,拐进了杂货店的方向。
顾秋妍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有回头去看。加快了脚步,走得飞快。回到家,她锁好门,把肥皂放进厨房的柜子里,然后坐下来,盯着那包肥皂发愣。
周乙还没回来。
她已经两天没见到他了。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说“等通知”。
可这个“通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顾秋妍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块肥皂,现在让她害怕。
晚上,她又洗了一遍澡。这次她故意多冲了几遍水,想把皂味洗干净。可那股味道还是留在了皮肤上,淡淡的,有点冲鼻。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想起周乙说的那句话:“万事小心。”
第二天,她去医院上班,心里一直不安。换药的时候,把棉球掉在地上两次。护士长看她不对劲,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摇头说没事,只是有点累。
中午吃饭的时候,孙秀丽端着饭盒凑过来。
“秋妍,那个男的又来了。”
顾秋妍手里的筷子一松,夹着的菜掉回碗里。
“在哪儿?”
“就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上午了。”
顾秋妍放下碗,走到窗边往下看。
医院大门外面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藏青色中山装。
他靠在电线杆上,低着头抽烟,脚边已经扔了两个烟头。
她认出来了,就是昨天在菜市场碰到的那个。
“他打听什么?”
“就问你是不是在这里上班,有没有固定的班次。”孙秀丽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说你不固定,有时候上早班,有时候上晚班。他不知道我骗他的。”
顾秋妍点点头,心里翻江倒海。
她回到饭桌前,扒了两口饭,咽不下去。
脑子里飞速转着:这个人是谁?
是高彬的人吗?
还是老邱那边的人出了问题?
如果是高彬的人,那么她已经暴露了。
如果是老邱那边的人,那就更糟。因为老邱已经一个月没有消息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
下班的时候,顾秋妍没有直接回家。她沿着大街一直走,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绕了好几个大圈,确认没人跟着,才拐进一个小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间旧房子,窗户上用牛皮纸糊着,门口挂着一把铁锁。
她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墙角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几张纸,上面用铅笔画着一些符号。那是她和周乙约定的备用联络地点。
她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顾秋妍走到桌前,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
圆圈代表“危险”,代表她现在的处境。
她想了想,又在圆圈下面画了一条横线,表示“正在被监视”。
画完,她把纸卷起来,塞进墙角的砖缝里。
然后她退出房间,锁好门,快步离开了巷子。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周乙还是没回来。
顾秋妍没开灯,坐在黑暗里,盯着窗外。
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没有人。
她闭上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半块肥皂,黄褐色的,泡在肥皂盒里,冒着泡沫。它在水里翻滚,变得越来越小。
她猛地睁开眼。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来找她的,他为什么要站在医院门口,而不是直接来找她?
除非他不是来找她的。他是来确认她的。
确认她还在不在。
03
又过了一天,周乙回来了。
门锁咔嗒一声响,顾秋妍从床上弹坐起来。天黑漆漆的,屋里没有开灯。她听到咔咔的脚步声,闻到一股凉风,闻到周乙身上冷空气的味道。
“是我。”他的声音很低。
顾秋妍舒了一口气,下床去开灯。
灯亮了,周乙站在门口,大衣还没脱,脸色很难看。
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像几天没睡过觉。
“你……”
“没事。”周乙打断她,“这两天有人来吗?”
“没有。”顾秋妍犹豫了一下,“但是有人打听我。”
周乙的动作停住了。他把大衣挂在门后,转身看着她:“什么人?”
“穿中山装,三十多岁,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上午。”顾秋妍说,“菜市场也看见过他。”
周乙沉默了一会儿,脸色更难看了。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凉水,一口气喝光。然后他靠在灶台上,盯着窗外的夜色,一句话没说。
顾秋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她想问,但又不敢问。她只能等他开口。
过了很长时间,周乙才开口:“老邱出事了。”
顾秋妍的心一沉,像一块石头坠进了深水里。
“他怎么了?”
“被抓了。”周乙的声音干巴巴的,“被高彬的人抓了。”
高彬,那个特务科的科长。这个人的名字在伪满哈尔滨,几乎就是死亡的代名词。他手里过的案子,没一个能活着走出去的。
“那他……会不会说出我们?”
“他不能说。”周乙转过身,看着顾秋妍,“就算他说了,也说不全。”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但顾秋妍听出了一层别的意思。周乙在告诉她:老邱会死,他不会开口。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但她忍住了。
“那我们怎么办?”
“你继续上班,什么都别做。”周乙说,“该你的日子照过,该洗的澡照洗。”
又是洗澡。
顾秋妍想起那块肥皂,心里忽然变得很堵。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问题问了出来:“这块皂,到底有什么用?你一直让我洗,是不是有原因的?”
周乙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你要是需要知道,我会告诉你。”
“那我现在不需要知道?”
“现在不需要。”
周乙说完,转身去洗脸。水哗哗地响了,声音很大,像在盖住什么。
顾秋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两年了,她还是看不懂他。
第二天上班,顾秋妍心里一直不踏实。
她总感觉背后有人盯着她。换药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绷紧;走过走廊的时候,步子越来越快。她不敢回头。
中午,孙秀丽又过来了。
“秋妍,那个男的今天没来了。”
顾秋妍一愣:“真的?”
“真的,我特意去看了一眼,一个人都没有。”
顾秋妍松了口气。但她马上又觉得不对劲。如果那个人是盯梢的,怎么会说走就走?除非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她决定做一件事。
下班后,她没有回家,而是绕到了那个备用联络点。巷子里很安静,风吹得墙上的枯藤哗哗响。她走到门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顾秋妍心里一紧。
她伸手推开门,屋里很暗。桌子还在,墙角的砖缝还在,但那卷纸已经不见了。
她愣在原地。
有人来过。那些符号,被人取走了。
她不知道是好是坏。如果是周乙取走的,那说明他收到了消息。如果是别人取走的,那就意味着这个联络点已经暴露了。
顾秋妍退出房间,关好门,快步离开。
回到家,周乙不在。她坐在床边,脑子里嗡嗡地转。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如果那个联络点暴露了,那敌人就知道他们之间有一种联络方式。他们就会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的线索。而那个线索,可能就是那块肥皂。
顾秋妍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也许周乙让她用肥皂洗澡,不是为了保护她。也许他是为了让敌人注意到那股味道,让他们顺着味道找过来。
可是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只能想到一个答案:
他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让敌人发现这条线索的。
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计划的一部分。
04
又过了两天,风平浪静。
周乙回来了,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他照常穿好西装,系好领带,出门上班。临走前对顾秋妍说:“今晚我可能晚点回来。”
顾秋妍点点头,没多问。
她去医院上班,一切正常。孙秀丽还是那样热情,偶尔凑过来说几句闲话。那个中山装的男人再没出现过。日子好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可顾秋妍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下午下班的时候,她刚走到医院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年轻女人站在台阶下,冲她笑了笑:“是顾秋妍同志吧?”
同志。
这个称呼在哈尔滨的地下工作里,是唯一的接头暗号。她听到这两个字,心脏猛跳了一下。
年轻女人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是老邱让我来找你的。”
老邱?顾秋妍愣住。老邱不是被抓了吗?怎么会是他派来的人?
年轻女人看了看四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递给顾秋妍:“这是老邱让我交给你的。”
顾秋妍接过火柴盒,打开一看,里面没有火柴,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皂味有毒,速弃。”
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顾秋妍的眼睛里。
她抬头要问,却发现那个年轻女人已经走了。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在意她。
顾秋妍攥紧火柴盒,手心全是汗。
她回到病房,借口肚子疼,去厕所躲了十分钟。她蹲在隔间里,反复看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
皂味有毒。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肥皂有毒?还是说皂味会暴露?
她猛地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老邱被抓之后,供出了她们。
但他不是在招供,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传递消息。
他把秘密告诉了别人,让别人来通知她。
可为什么要说“皂味有毒”?
顾秋妍把纸条撕碎,扔进马桶里冲走。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厕所。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块皂,不能再用了。
傍晚回到家,她把厨房柜子里的三块肥皂全拿了出来,用纸包好,准备扔掉。可她刚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如果这是敌人的陷阱呢?
如果老邱其实已经叛变了,这张纸条是故意让她扔掉肥皂的呢?
顾秋妍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不知道该相信谁。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只是一个护士,不是什么身经百战的特工。她不懂怎么在真假之间做出选择。
她只能等周乙回来。
可那天晚上,周乙没回来。
顾秋妍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着天亮。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抖。她抱着那几块肥皂,手心里全是汗。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听到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
脚步很轻,像是踮着脚走路。顾秋妍屏住呼吸,靠在墙边,侧耳听。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她家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她舒了一口气,靠在墙上,浑身虚脱。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肥皂,忽然想起周乙说过的那句话:“你要是需要知道,我会告诉你。”
她现在需要知道。非常需要。
可周乙不在。
她把肥皂放回柜子里,躺在床上,闭着眼,强迫自己睡一会儿。她告诉自己:天亮再说。
天亮之后,事情就变了。
05
清晨六点,有人敲门。
顾秋妍从床上弹起来,心跳得厉害。她走到门边,隔着门缝往外看。外面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棉袄,脸上的皱纹很深。
她认识这个人。他叫陈文强,是周乙的一个朋友,偶尔来家里喝茶,从不待久,喝一杯就走。
她开了门。
陈文强没打招呼,直接挤进门来,压低声音说:“出事了。”
“什么事?”
“周乙被抓了。”
顾秋妍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她扶着门框,才没让自己倒下。
“什么时候?”
“昨晚。”陈文强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秘密关在警察厅的地下室。高彬的人看着他,不让人接近。”
顾秋妍脑子嗡嗡响。她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一样,说不出来。
陈文强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你先别慌。我过来就是跟你说,你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他撑不住,你的身份迟早会暴露。”
“他不会撑不住。”顾秋妍脱口而出。
陈文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这个沉默,让顾秋妍的心凉了半截。她知道陈文强是什么意思:没有人真的撑得住。
“那我该怎么办?”
“这里是三个地址。”陈文强从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张旧地图,折得皱巴巴的,“你记住就行,到时候用得上。”
顾秋妍接过地图,手直哆嗦。
“还有一件事。”陈文强看着她,“你用的那款肥皂,到底是怎么回事?周乙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他只说让我每天用,别的什么都没说。”
“那就别用了。”陈文强说,“这几天你换个地方住。等我的消息,我没来找你之前,别出门。”
说完,他拉开门,四下看了看,快步走了。
门关上,屋里空荡荡的。
顾秋妍攥着那张地图,盯着上面的三个地址。
一个在老城区,一个在火车站附近,一个在郊外。
她把这几个地址背下来,然后把地图塞进灶膛里烧了。
灰烬落了一地。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要不要扔掉肥皂?要不要用那个备用地址?周乙会不会撑不住?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没有答案。
傍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有人敲响了她的窗户。
三长两短,是暗号。
顾秋妍赶紧去开门,周乙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大冬天,他的大衣上全是水,像掉进了河里。
“你怎么……”
“别出声。”周乙进来,反手关上门,把她拉进屋,“现在听我说。你在医院门口接到的那个火柴盒,是谁给你的?”
顾秋妍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了。”周乙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怪的紧张,“那个女的,是假的。”
假的?顾秋妍脑子里瞬间炸开。
“纸条上说的是什么?”
“皂味有毒,速弃。”
周乙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摇摇头:“那不是老邱写的。老邱昨天凌晨就牺牲了。这是有人故意设的局。”
顾秋妍呆住了。
“他们是想让你扔掉肥皂,然后让我放松警惕。因为我一直在用那股味道,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
顾秋妍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乙看出了她的犹豫,沉默了一会儿。
“我之所以让你每晚用肥皂洗澡,是因为那股味道能渗透进衣服纤维里。我把你换下来的毛巾带出去,用那股味道在隐蔽的地方做标记。这些标记,是我们同志之间唯一的安全联络信号。”
顾秋妍怔怔地看着他。
“你用一个味道,来做信号?”
“对。这种皂是日本产的,产量很少。但凡用它的人,一定和我们有关。我们选定了几处墙根、井沿、树洞,在这些地方留下这种味道,作为接头的凭证。”
“那高彬……”
“他知道。”周乙说,“所以他才会盯上你。他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
顾秋妍浑身发冷,像整个人掉进冰窖里。
“那我……”
“今天晚上,你得走。”周乙抓住她的胳膊,“立刻就走。去城西的旧货市场,找一个卖布鞋的老头。他姓张,手里有我留给你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周乙没有回答。
顾秋妍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不走,因为他还得回去。他还要继续留在那个地狱里。
他让她一个人走。
“别等我了。走吧。”
06
凌晨三点多,顾秋妍从后窗翻出来,跳到巷子里。
地上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吱吱响。她裹紧棉袄,低着头往前快走。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她不敢走大路,专挑小巷子钻。
手心里握着一张纸,是周乙塞给她的。上面写着:“到旧货市场,问老张拿东西。沿着铁道走,有人在卡口接应。”
她攥着那张纸,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走到一条窄巷子口,她停了一下,探出头看了看。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昏黄,没有人。
她正要往前走,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咔咔咔,不紧不慢,像踩着鼓点。
顾秋妍不敢回头,加快了脚步。脚步声也跟着加快。她改成小跑,身后的人也改成小跑。
她心里一横,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跑了起来。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她听到了粗重的喘息声,听到有人在喊:“站住!”
她拼命往前跑,肺像要炸了一样。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手肘磕在石板上,疼得她眼泪直流。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挣扎着爬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只手就抓住了她的肩膀,往后一拽。
“别动!”
顾秋妍扭过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那男人三四十岁,穿着一件破棉袄,眼珠子又圆又亮。
“救……救命!”顾秋妍喊了出来。
男人愣住了,一把松开手:“你是不是姓顾?”
顾秋妍也愣住了。
“我是老张。”男人压低声音,“周乙让我来接你。”
顾秋妍的心一下子落了回去又提起来。她没时间高兴,因为身后又有脚步声传来了。
老张抓住她的胳膊,拉着她钻进了巷子更深的地方。
七拐八拐,穿过了好几条窄巷,最后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
老张推开木门,屋里黑漆漆的,墙角堆着几摞旧布鞋。
“进来,别出声。”
顾秋妍跟着老张进了屋,老张反手把门关上。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晃动着。
老张从床底摸出一个布包,递给她:“这里面有新的身份证明,还有一些钱。你连夜走,沿着东北角的小路,走到头有个车马店,找掌柜姓王的,他会把你收留下。”
“那周乙呢?”
“你先顾好自己。”老张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东西,递过来,“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
顾秋妍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是一块肥皂。
跟她家用的一模一样。黄褐色,用报纸包着,散发着那股熟悉的味道。
“他让你带上它。”
“为什么?”
“他没说。”
顾秋妍攥着那块肥皂,手都在发抖。她不明白,周乙明明告诉她皂味是破绽,为什么还要她带走一块?
她来不及细想,把肥皂塞进包里,推开门。
外面天还没亮,风很大。她沿着老张指的路,一路小跑。手心里的肥皂硌得生疼。
07
第二天上午,顾秋妍到了车马店。
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重新盘过,低头混在人群里进了后院。掌柜姓王,四十来岁,看见她打量了一下,没多问,把她安排到后院一间小屋里。
“先住下,等我消息。”王掌柜说完就走了。
顾秋妍关上门,坐在床上,把包里的东西翻出来。
新身份证明,一些零钱,还有那一块肥皂。
她把肥皂放在桌上,盯着它看。
想了一整夜,她想出了一个大概。
周乙让她带着肥皂,不是让她洗澡,而是让她保存这股味道。
也许这股味道还有别的用处。
也许它是一把钥匙。
也许它是一条后路。
她不敢猜测太多,只能把肥皂包好,塞进棉袄的内袋里。
住了两天,平安无事。
第三天傍晚,王掌柜来找她,脸色很不好看。
“你被盯上了。”
顾秋妍一惊:“怎么会?”
“高彬的人找过来了。他们查了所有车马店,这附近已经布了哨。”王掌柜说,“你今晚就得走。我帮你找一个拉煤的车,你藏在煤堆里,往城外运。”
“能出得去吗?”
“出不出得去,得看命了。”
顾秋妍没有犹豫,点头答应了。
半夜,一辆拉煤的板车停在车马店后门。
王掌柜让顾秋妍躺进车里,然后往上盖了一层煤渣。
煤渣很碎,扑了她一身,又呛又冷。
她缩着身子,一动不动。
板车吱呀吱呀地出了门,沿街往城外走。
路上经过了三道卡口。每一道,顾秋妍都能听到脚步声靠近,能听到刺刀刮在车板上的声音。她的心跳得很快,全身绷得像一根绳子。
第一道卡,过了。第二道卡,过了。
第三道卡,有人在她头上敲了两下。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陌生,又很熟悉。
“这车煤,哪个窑子的?”
“城外的,就是那家小窑子。”拉车的人笑着说,“这几天天冷,烧得多。”
“掀开看看。”
顾秋妍感觉到头顶的煤渣被拨开,冷风灌进来。一只手伸进来,摸了几下,摸到了她棉袄的袖口。
那只手停住了。
然后,她听到一个人说:“走吧。”
板车重新动了。她闭着眼,听到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
等车停下来时,已经是半小时以后了。
“到了,出来吧。”
顾秋妍从煤堆里钻出来,浑身黑乎乎的。她抬头一看,愣住了。
她站在一条铁路旁边。铁路尽头,是一间小木屋。
“沿着铁路往前走两公里,有个渡口。有人在那里等你。”拉车的人说完就拉着板车走了。
顾秋妍沿着铁路往前走,脚下全是碎石,硌得脚疼。她走了一个小时,终于看见了渡口。
渡口边停着一条小船,船上坐着一个背对着她的人。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那人转过身来。
是陈文强。
08
陈文强带她上了一辆破旧的卡车,一路往南开了三天。
路上几乎没停。饿了就啃干馒头,渴了就在路边的水洼里舀水喝。陈文强不怎么说话,抽着烟,眯着眼看着前方的路。
第四天傍晚,卡车在一个小镇外停下。
“到了。”陈文强说,“这里安全。你先住下,等周乙那边的消息。”
“他还是没出来?”
陈文强沉默了一会儿:“没出来,但也没死。”
顾秋妍心里不是滋味。
她住进镇上一间旧民房,前后都有人守着。她每天做饭,洗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日子很平静,像一个普通人。
可她心里一直记着那块肥皂。
它躺在她的包里,用报纸裹着。每天晚上,她都会拿出来看一下,闻一闻。那股味道还在,淡淡的,有点冲鼻。
她不明白周乙为什么要把这块皂交给她。
第六天晚上,陈文强来找她,脸色很凝重。
“高彬落网了。”
顾秋妍愣住了:“什么?”
“被抓了。沈阳那边的人,抓住了他。”陈文强说,“他交代了很多事。”
“也包括……”
“包括你一家的那个事。”陈文强盯着她,“他交代了一件事,他说‘我就是靠那股皂香锁定了他的位置’。”
顾秋妍的手抖了一下。
“他怎么说?”
“他说,他闻到你身上的皂味之后,就盯上了周乙。他用那条毛巾,顺藤摸瓜找到了你们。”
“那周乙……”
“周乙早知道。”陈文强看着她,“他让你用那种肥皂,其实是在给高彬挖坑。”
“你的皂味,他故意让高彬闻到。高彬顺着皂味找到了接头点,然后周乙就在那个接头点,埋好了人。等高彬踩进去的时候,就等于是自投罗网。”
顾秋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周乙让她每晚洗澡,不是为了保护她,而是为了让她当诱饵。
她的存在,是周乙计划的一部分。
她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味。她的眼眶很干,流不出眼泪。她只是攥紧那块肥皂,指尖发白。
09
一个月后,顾秋妍接到了周乙的信。
信很简短,只有几行字:“我在北边。一切安好。勿念。”
她看了很久,把信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那块肥皂她一直留着。偶尔拿出来,闻一下,那股味道还在。淡淡的,有点冲鼻。
有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肥皂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她忽然想到:如果当时没有这块肥皂,现在的一切会是什么样?
如果没有它,周乙不会设那个局。高彬也不会踩进去。那周乙现在会是什么样?会被发现吗?会死吗?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这块肥皂救了周乙的命。也让她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往往看起来最普通。
她把肥皂放回包里,抬头看天。
天很黑,没有星星。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闭上眼,好像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是肥皂。
是周乙。
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夜晚。
10
秋天又来了。
顾秋妍搬过一次家,从那座小镇搬到了更南边的一座小城。她在一家小诊所找了份工作,依旧是护士,照常洗手上药,照常早晚班轮换。
一切好像正常了。
只是她不再用肥皂洗澡了。她改用香皂,玫瑰味的,便宜货,洗完身上香喷喷的,跟其他女人没什么两样。
她偶尔会想起那块黄皂,想起周乙。想起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从后窗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她没再见过他。
那块肥皂她一直留着,塞在箱子底。有时候整理东西翻出来,她拿出来看一看,闻一下,又放回去。
那股味道淡了很多,几乎快要闻不出来了。
她想,也许应该扔掉。可她舍不得。
那天傍晚,她下班回家,推开门,发现门槛上压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信封。
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很潦草,像匆忙写下的。
“别再等我。”
她认出那个字迹,是周乙的。
她捏着纸条,站在门口,风呼呼地吹过来,吹得她的眼睛发酸。
她没哭。她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里,和那块肥皂一起收进箱底。
关上箱子,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去厨房生火做饭。
日子还要过下去。
那块肥皂的故事,她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