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无矿藏,地上无资源;既没有山,也不临海。
这句话,说的就是安徽省面积最小的县,也是曾经的省级贫困县——
界首。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这座小城曾经是“一穷二白”的代名词:
要发展农业,这里耕地稀少,人均耕地面积不足一亩;
要发展工业,这里资源匮乏,产业基础相当薄弱。
当时,“走投无路”的界首人,只能靠走街串巷“收废品”来维持生计。
但谁也没想到,几十年来,这个看似“穷途末路”的营生,却被界首人硬生生打造成了全国顶级的“资源循环利用”特色产业:
这里有全国最大的动力电池循环利用专业园区——田营科技园;
有全国最大的再生塑料集散地和改性颗粒生产基地——光武科技园;
有国内链条最长、最完善的循环利用产业集群,去年年实现产值近400亿元,其中再生铅、动力电池、再生塑料产量分别占全国市场份额的1/3、1/5、1/10,全国市场上每5只动力电池中,就有1只是“界首造”。
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界首这条“收废品”之路,究竟是如何闯出来的?
01.
天崩开局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面对“地少人多、资源贫瘠”的现状,一群善于求变的界首人开始成群结队外出“收废品”。
这些挑着扁担货筐走街串巷的人,也被称为“货郎”。
虽然吃苦受累还不怎么体面,但为了谋生,货郎大军还是连年递增。
事实证明,劳动人民的智慧是超乎想象的。
当时一些货郎发现,收回来的废旧鞋底和瓶瓶罐罐里含有塑料,稍加处理后转手卖到浙江、广东等地就能生产出新的塑料产品。
本少利薄,但胜在简单易学。
于是这门生意迅速被效仿,做废旧塑料回收的人越来越多。
到了80年代,界首下面的光武镇,已经冒出了小百货市场和废旧塑料回收一条街。
大家从全国各地回收塑料,运回光武镇集中分拣、清洗,拉到南方去卖,再从南方拉回来一车塑料产品,放到当地的小百货市场上去卖。
这些外来的塑料产品,极大丰富了小百货市场的种类,河南郑州、山东临沂,甚至新疆、东北的客商,都慕名跑来光武进货。
到了2004年,界首在全国各地从事废旧物资回收的购销人员达到一万五千多人,链接起了全国至少16万个购销网点。
就这样,自强不息的界首人一路摇着拨浪鼓、拉着架子车,从皖北走向了全国。一个要啥没啥的内陆小县,靠着“收破烂”,收出了一个遍布全国的商业网络。
与此同时,界首人绞尽脑汁,把本土资源也利用到了极致。
界首有一样祖传的手艺,就是被誉为“东方之秀”的彩陶,借着彩陶的工艺底子,他们又做出了家家户户都用的大红盆。
这种大红盆由陶土烧制,上面有一种釉,主要成分是四氧化三铅,是一种铅的化合物。
这时候问题来了,做釉需要铅,铅从哪来?
聪明的界首人灵机一动,想到了从废旧电池中提炼铅。
提炼出了铅,界首人又意识到这东西可以卖钱,而且利润不低。
于是家家支起大铁锅,将废旧电池放进锅中熔炼,把铅提炼出来再卖出去。
只可惜,成也废品,败也废品。
彼时,家庭作坊式的回收生意不仅设备简陋、生产粗放,还带来了污水排放等环境污染问题。
更要命的是,随着体制转轨和改革的深入,一批大中型国企接连停产倒闭,界首经济又一头栽进了倒数。
不仅企业产值上不去,污染也年年被省里挂牌督办。
曾经的经济明星,变成了“群众举报、媒体曝光、上级注意”的反面典型。
好不容易看到曙光的界首,再一次跌进沉寂。
02.
逆天改命
没资源、没区位、没政策,仅剩的一条路也被自己走死了。
所有人都觉得,界首这回该认命了。
但这座极具韧性的皖北小城,偏偏相信事在人为。
既然依靠禀赋注定变不出东西,那不如就认准这些藏在垃圾堆里的“金矿”死磕到底。
从90年代中期开始,界首壮士断腕,把散落各处的“破烂王”收编整队,通过关停并转和园区化集中管理,引导产业走向规范化和规模化。
2005年,田营循环经济产业园正式组建,光武、西城等一批以再生塑料、再生铝为核心的特色园区也陆续成形。
大致雏形有了,只可惜界首底子太薄,研发缺资金,技术缺人才,在很多板块上都有心无力。
比如铅酸冶炼规范后,再生铅势头不错,但利润却不高,再加上国内铅用量最大的行业就是电池,而当地自己生产的电池品质往往不达标,品牌也缺乏影响力。
要想把这场“翻身仗”打漂亮,就必须把产业链条拉长、补全。
于是,界首萌生了引入龙头企业的念头。
当时,恰好国内铅酸电池龙头企业,总部位于浙江长兴的天能集团,正着眼于全国战略,四处寻求新的生产基地。
一个想找地,一个想招引,可惜双方一拍即合的理想场景却并没有出现——
界首的硬件条件,实在是不占优势。
时任界首高新区管委会副主任曹伟带领团队前后拜访了40多次,市领导也多次带队上门,好几次都吃了闭门羹。
换作别的地方,可能就放弃了,但界首没有。
他们最终想到一个曲线救国的办法:
从供应链上找突破口。
界首从浙江引进了一家企业,专门给天能生产铅酸电池里的隔板纸,还引进了其他配套企业,帮天能大幅降低运费成本。
后来,天能电池集团(安徽)有限公司负责人谈起投资原因时,也曾专门提到了这两点。
几番波折之后,界首终于将这家龙头企业引了进来。
2010年,天能电池在界首收购了一个生产电池的厂家并入驻园区,此后产能逐步扩大。
一子落,满盘活。
界首的局面就此彻底打开,南都电源、骆驼蓄电池、雅迪等一批带动力强的下游行业龙头企业纷纷落户,逐渐构建起了动力电池回收利用的完整产业链。
有企业和比亚迪合作,部分刀片电池生产出来,如果达不到出厂标准,就直接在当地进行报废处理。
经过数十年的升级,当年的“收废品”行当,如今已经是贡献全市工业产值和税收七成以上的绝对支柱产业。
03.
黄金时代
苍天不负人,苦尽甘自来。
这两年,界首等来了属于自己的“天时地利人和”。
新能源车动力电池退役潮,开始了。
数据显示,2025年,国内废旧动力电池退役量已达82万吨,占全球总量超50%。据预测,2030年国内年退役电池量将超过100万吨。
而全中国,大概没有哪个地方比界首更懂如何处理废旧电池了。
田营科技园是全国最大的动力电池循环利用专业园区,回收、拆解、冶炼、再制造,“进来一只旧电池、出去一只新电池”的闭环能力在全国都独一无二,整个园区实现了铅酸、锂电的“双电双循环”。
别看界首地方小,认知却很超前。
他们非常清楚,产业强不强,拼的不仅是规模,还有技术。
所以在研发投入上,界首相当舍得:
2024年,界首市全社会研发投入强度达2.75%,高于安徽省平均水平;在缺乏科教资源禀赋的条件下,它的科技创新指数位居安徽省县域第3位;连续5年入选“中国创新百强县”。
以安徽南都华铂新材料为例,企业自研的废旧锂电池处理技术,能把铜、铝、锂等核心材料的回收率做到98%,产能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60%以上。
凭借过硬的技术实力,他们拿下了比亚迪等多家新能源头部车企的大额订单。
除了埋头搞研发,把产业往高附加值方向发展,界首还做了一件事:
主动接轨长三角,尤其是上海。
借用界首人自己的话:
如果说长三角是一件漂亮的裙子,那么界首就是裙边。
尤其对于河南、河北等城市的企业来说,到了界首就拥抱了长三角。
这里提一句,其实界首当年也是名噪一时的“小上海”。
抗战时期,因地处国统区与沦陷区的“缝隙”,大量难民和商贾涌入,人口暴增,工商业畸形繁荣,赢得了“小上海”的美誉。
现在,“小上海”正在重新接上“大上海”这根线。
2019年12月,界首率先在上海杨浦区设立“界首·上海离岸科创中心”,这是安徽省首个县级市在上海设立的此类平台,目前已吸引19家企业和循环经济研究机构入驻。
不仅如此,上海是全球新能源汽车保有量第一的城市,正在加快构建动力电池回收体系,这对界首来说,无疑是天赐良机。
纵观界首跌宕起伏的发展历史,没有产业基础,没有科研院所,甚至连像样的自然资源都没有。
但这片不毛之地,最终折服于界首人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和一条独木桥走到黑的韧劲。
没有先天优势,那就后天突围。
丹麦小城卡伦堡曾凭借“你的废弃物是我的原料”理念造就了闻名全球的循环经济体系。
现如今,比照这一典范,界首正朝着“中国卡伦堡”的目标稳步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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