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未路骑楼街
广东 | 饶平
来了,坐一会,喝杯茶。
我突然想要写写家乡,是因为看了电影《阿嬷的情书》。情节并不复杂,但那些画面让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回老家听老人们讲谁的阿公去了外国不回来住了,想起在亲人家里看到的老照片,想起饶平县城的那些古建筑。
从小就觉得饶平县城的丁未路骑楼建筑很好看,也很爱走在小巷子里。突然觉得,这些楼是不是也在等一封情书?一封来自我们这些人,写给家乡老建筑的情书。
既然已经给家乡的建筑拍照了,那就和电影一样,用我的方式去记录下来吧。
先来说说饶平这个地方
饶平县目前的行政规划隶属于潮州市(虽然饶平人不爱说自己是潮州人),地处广东最东端,与福建诏安、平和两县交界,素有“粤首第一县”之称。
一直记得故乡的名字藏着一个美好的愿景,那就是“饶永不瘠,平永不乱”。“饶”字是希望其富饶、丰足,百姓不受饥荒之苦。“平”字是希望其太平、安定,家家户户都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这是一个从建县之初就被寄予厚望的名字。几百年过去了,饶平没有成为最富庶的地方,也没有完全避开历史的波折。但这个名字本身,是一代代饶平人心中最朴素的愿望。
走在广州的骑楼下,看到恩宁路修缮得很漂亮,连地砖都铺得整整齐齐,非遗文创店铺开在骑楼下,很自豪地展示着当地文化。我脑子里不禁想起家乡饶平县黄冈镇的那条丁未路。
小时候路过那里,骑楼底下全是店铺,卖凉茶的、卖杂货的,还有卖粿条汤和蚝烙的。老人家在巷口择菜,小孩在柱子之间追逐,那时候汽车还没那么多,经常听到的声响是自行车铃铛叮叮铛铛的声音。
长大后才去认真了解这条路的历史,原来丁未路的命名,与一场起义有关。
1907年5月22日(农历丁未年),在孙中山先生的领导下,饶平黄冈爆发了丁未革命,这是同盟会成立后在广东境内发动的第一次大规模武装起义。
1934年,为了纪念这场起义,黄冈人民在城中新辟了一条马路,命名为丁未路。丁未路全长约1665米,沿街建筑栈店多达590多间,骑楼是这条路的灵魂,廊柱撑起了整条街的烟火气。
随着时间的推移,丁未路也日渐斑驳。前几年回来家乡,路过丁未路,发现这些建筑越来越老了,骑楼墙面被风雨侵蚀,木质门窗朽损,基础设施也随之老化,城市的光鲜似乎都绕开了它。当时我带着微单回去,专门去给它拍了照。
2023年底,饶平正式启动“县城丁未路旧街区环境修缮项目(一期)”。这次改造,不是推倒重建,而是秉持修旧如旧的理念,对其进行升级改造。
2020年的丁未路,和如今修缮后的样子有所不同,很庆幸带上了相机留下了当时的模样。
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其实并不知道这些照片在未来意味着什么。几年后翻出来看到,才发现那些照片里藏着的,远不止当时的风景。
如果不拍下来,等房子都拆了,老人都走了,谁还记得旧时的模样呢?这或许就是摄影的魅力,让过去不会被遗忘。
我从未那么仔细地看过这些骑楼,从二楼的窗户往上,还依稀看得出当年的轮廓。
旧时的伟大中国共产党标语还印在墙上,水泥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窗上有的木框已经朽了,电线杂乱地缠绕着,一根搭着一根。
一楼的铺子在营业中,但与骑楼的建筑风格截然不同。店铺按照自己的理解改造门面,没有做好保护性措施,或许当年并没有人告诉他们,这样会破坏骑楼的原貌。
也有可能有人说过,但是并没有人在意。毕竟生意要做,生活要继续。在租金和生计面前,保护古建筑是一件挺遥远的事。
2026年来看丁未路,发现政府对沿街民国风貌保留较好的旧楼进行了结构加固、立面整修。
建筑保留了原有的灰白色调,被风雨侵蚀的门窗换上了新的木框,门窗进行了修缮。铺子还在营业,有些许烟火气,但不多,很多店铺已经关门了。
应该是丁未路旧街区环境修缮项目还没有完全结束,有的店铺还是以前的模样,有的店铺则是把门面都改了,换成了统一的棕色门牌。
有几栋楼修缮得较好,增设了灯光照明,晚上会亮灯,巷子没有那么灰暗了。
比较可惜的是红星影剧院,妈妈说她年轻的时候还曾在这儿看过电影,那场景很热闹。如今红星影剧院变成了店铺,也没有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着实有些可惜。
关于丁未路还有一个回忆,那就是街车。街车是一辆三轮车,阿叔会在前头坐着,载着县城里的人前往各处,近一点儿的收3元,远点的根据路途自己加钱。
以前的街车一辆接一辆地排在路边,现在基本上很少看到了,前往旧城区还可以坐得到,价格则是8至10元起步。
小时候,我最喜欢坐街车。车身轻轻摇晃,隔着帘布看骑楼的廊柱一根一根往后退。写到这儿,我忽然很想念阿嫲。小时候紧紧地牵着她的手,听着她和街车阿叔讲价,再一起坐在车上穿街过巷,去买我爱吃的东西,见我想念的亲人。
我也带了儿子坐街车,他比我想象中还要高兴。但现在的年轻人不坐了,嫌它慢。车夫也越来越老,没有人愿意接班。
如果没有保护,再过十年或者二十年,丁未路上可能再也看不到带篷的三轮车。多年以后,或许会变成一个景点的回忆项目,而不是饶平人的日常,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一座城市的文化底蕴,不在于它建了多少新商场、修了多少条新马路,而在于它守护了多少条像丁未路这样的老街。
我不是古建筑保护专家,写不了专业的可持续发展方案,也不是有钱人,拿不出钱来帮忙家乡修缮一栋楼。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看了场电影,想起了家乡,翻出了几张老照片。
但我相信,记录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就像《阿嬷的情书》电影里那样,一张泛黄的纸,因为有人留着,就有了意义。
这篇文章是我送给丁未路的一封情书,只不过它不像真正的书信那样有收件人地址,我并不知道该寄给谁。把此刻所想记下,写一封不会寄出的情书,只要有人记得,就不会失去。
愿下一次回去家乡,街车还在,骑楼的廊柱还能撑起一片荫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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