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父亲和小婶就不对付,在家从来不说话,路上遇见也绕道走。
父亲有三兄妹,他是老大,下面是一对龙凤胎,他比小叔大六岁。
父亲22岁结婚,姥爷和爷爷是世交,两好结亲,母亲嫁过来没要彩礼。
爷爷家很穷,三间土房坐北朝南,爷爷奶奶住东头,爸爸妈妈住西头,姑姑住当门子,小叔住西厢房。
妈妈婚后没多久有了我,听她说那时候小叔还是很宝贝我的。
在我5岁那年,小叔认识了小婶。
小婶高颧骨,薄嘴唇,一看就配不上帅气的小叔,但小叔就像着了魔一样,非她不娶。
爷爷奶奶包括我父亲都没有看上。
为了嫁给小叔,小婶用了一计,她主动提出不要彩礼也不要房子。
爷爷奶奶当真了,让小叔带她进城扯了两身布料,又给了几十块钱见面礼,两人过了“小场”,婚期定在腊月十六。
刚进腊月,家里开始筹备婚礼,亲戚朋友都通知了。
就在结婚前几天,小婶突然提出没房子不结婚。
一家人都蒙圈了。
盖房子肯定来不及,何况爷爷奶奶也实在拿不出钱,事情到这种地步,爷爷只好和我父母商量,让他们腾房。
母亲肯定不同意,但经不住爷爷奶奶苦苦哀求,最终两人把房子让了出来。
小婶不是省油的灯,结婚没一个月就闹着要分家。
那时我6岁,母亲正怀着二胎,奶奶有气管炎,喘气都困难,不能干重活。
小婶认为一家都是“软腿子”,在一起生活她吃亏。
分家很正常,但小婶提出三间房子和村东头一块稻田归她。
我们村西面临河,地势一边倾斜,只能种黄豆,玉米,一家7口就一块稻田。
作为一家之主的爷爷肯定不同意,小婶一哭二闹三上吊,还往嘴上抹农药,担心出大事,母亲再次退让。
村里人都笑我父母傻。
分家后父母带着我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第二年弟弟妹妹出生,老的老,小的小,那些年我父母吃了很多苦。
小婶难缠,看我母亲好欺负三天两头找茬,父母缠不过她,能躲就躲,躲不了认吃亏。
自打结婚后,小叔也没好日子过,小婶让他朝东他不敢朝西,让他打狗他不敢撵鸡,像一个提线木偶被小婶操纵。
村子里人情往复都是父亲应付。
父亲憋一肚子气,背地里没少骂小叔。
从我记事起两家人就很少不来往,小叔看奶奶都是趁父亲不在家。
小婶也有两儿一女,我比大堂弟大10岁。
在我14岁那年发生一件事,父亲和小婶彻底撕破脸。
因为一点小事,小婶把奶奶打了,还把劝架的爷爷脸搂的稀巴烂。
爷爷奶奶老实本分,三岁孩子都不得罪,竟然被儿媳妇羞辱。
奶奶想不开,差点自杀。
父亲一怒之下扇了小婶几巴掌,又把小叔打了一顿,发誓老死不相往来。
小孩子不懂大人之间的事情,可能是骨子里亲,我经常带堂弟堂妹玩,他们三兄妹从小就粘我。
后来慢慢长大,两家发生小纠纷,几个孩子就化解了。
逢年过节,我们也会带上礼物给小叔小婶拜年,父亲也是睁一眼闭一眼,堂弟堂妹也会来我家看我父母。
小婶性格飞扬跋扈,对小叔处处打压,可能是长期压抑又找不到出口,小叔患了抑郁症,40多岁就自杀了。
最大的堂弟还没有结婚。
父亲主动帮着料理后事,把小叔送下土。
父亲恨小婶,经常背地里骂她狠毒。
小叔过世后,小婶一个人带三个孩子,父亲见孩子可怜, 经常让母亲送东西过去。
小婶性格不好得罪人太多,两个儿子成人了也没人提亲,小婶头发都急白了。
父亲比小婶还着急。他四处托人給堂弟介绍对象,村里人都笑话他:你是被弟媳坑轻了,好了伤疤忘了疼。
父亲不说话,只是咧嘴笑。
在父亲死缠烂打下,我托同学给堂弟介绍一个女朋友,小婶恨不得给我磕头。
刚开始还算顺利 ,女孩父母考虑小婶一个女人带三个孩子不容易,主动提出一切从简。
可谁也没想到,临近结婚了,女孩突然反悔,不但要翻盖房子还要三转一响。
村里人都捂着嘴笑,说是前面有车后面有辙,都是和小婶学的。
小婶气的跑到小叔的坟前痛哭一场。
小婶手里没钱,眼见婚事要黄了,父亲把我们三兄妹召集到一起,给我们派任务。
父亲说:你小婶现在遇到坎了,你们兄妹都要搭把手,帮你小婶跨过这道坎。
母亲咬着牙骂道:你就是贱命,人家都不拿你当人,你还热脸贴冷屁股。
父亲嘿嘿一笑说:亲兄弟哪有什么深仇大恨呀!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弟弟刚结婚,父亲自己也欠债,为了帮小婶解燃眉之急,父亲背着母亲借了2000块钱,又把房前屋后的树全卖了,帮小婶筹了2000块。
我们三兄妹也不含糊。
我把家里养的两头猪卖了,又找朋友借了一点,给小婶筹了2000块。
二弟刚结婚没多久,他好说歹说,把弟媳的彩礼钱骗到手,帮婶子2600。
小妹(和二弟是双胞胎)也把彩礼钱拿出来了,又跑同学店里担保,替堂弟赊了一个电视机,一台缝纫机。
在我们一家帮助下,堂弟顺利结婚了。
婚礼结束后,小婶登门感谢,父亲躲出去了,他说不想看见小婶。
小堂弟和堂妹结婚,也是父亲带着我们三兄妹出钱出力。
父母一生生了三个孩子,但他们却亲手操办六场婚礼 ,堂弟堂妹很感激。
兄妹六家每年过年都聚一次,给双方父母拜年。
父亲今年76了,小婶也70岁了,但他依旧不理小婶,家里有好吃的好用的,他依旧让母亲给小婶送,还特意交代不要告诉小婶是他让送的。
去年小婶生病住院,父亲把家里的三只老母鸡全杀了,让母亲炖鸡汤给小婶喝。
医院离家三十多里,父亲每天骑着三轮车,带着母亲去医院送饭,他却躲在门外不进去。
那天我陪父亲喝酒,爷俩都喝多了,我问父亲,你为什么背地里对小婶好,明里还端着架子。
父亲说:你小婶这人就假能,尽玩心眼,当别人是傻子,我吃了一辈子亏,玩不起还躲不起吗?
我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一而再再而三帮她。
父亲长叹一声说:你小叔走的早,她一个人可怜呀!如果我再落井下石,别人更欺负她孤儿寡母,她再不好,也是我弟的媳妇,我侄子的亲妈,我们是一家人。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父亲,他永远说着最无情都话,做着最暖心的事情。
这么多年,我们家就像一个大木通,而父亲就是桶箍,是父亲的忍辱负重,委曲求全,把一家人紧紧地圈在一起,历经风雨却屹立不倒。
这就是亲情,吵着闹着又牵挂着,怨归怨,情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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