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后的第三天,我蹲在她屋里收拾遗物。
衣柜最底下压着件旧棉袄,我拎起来时,一张纸片飘到地上。
捡起来一看,是县医院的缴费单,科目栏印着“血液科”三个字,缴费日期是两年前的。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心里稀罕得很。妈从来没跟我提过去血液科的事。
大嫂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盆热水。她眼尖,瞅见我手里的单子,脸一下就变了。二话不说把盆往桌上一搁,劈手夺过那张纸,往自己裤兜里一塞。
“这个我收着,你别管了。”她声音有点急,眼神躲闪。
我心里咯噔一下。
01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村里帮忙的人都散了。堂屋里剩下我和哥嫂,几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哥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落了一地。他背对着我,肩膀塌着,头发白了不少,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头。
大嫂在灶房里刷锅,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我听得出来,她心里有气。
也是,妈住院那两个月,医药费全是大哥给出的。
我嫁到外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也就周末回来搭把手,偶尔给妈买点水果。
大嫂嘴上没说什么,可我知道她心里不平衡。
我起身走进妈住的西屋。
屋里还跟妈在的时候一样,炕上铺着蓝格子床单,枕头边放着一盒没吃完的止痛药。墙上挂着爸的遗照,黑白的,爸走了快十年了。
我拉开炕边那个老木箱的盖子。箱子里一股樟脑味,最上头摞着几件旧衣裳。我一件件往外拿,翻到最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个红皮存折。
存折上的余额写着五万八千块。我一笔笔看存取记录,全是几百几百的存,最多的那笔两千块,是去年九月刚存的。
妈那点地租补贴,加上过年我们给的红包,她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我把存折攥在手里,鼻子一酸。
大嫂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她看见存折,眼睛一亮,连忙把抹布搭在肩上,凑过来看:“哟,你妈还攒了钱?”
我没接话。
大嫂凑得更近了,伸着脖子看存折上的数字,嘴里念叨着:“你妈这辈子也不容易,省吃俭用一辈子……”
我没动,就那么攥着存折。
大嫂见我半天不说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退后两步,坐到炕沿上,叹了口气说:“你也别多想,这钱你说怎么分就怎么分。”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还盯着存折不放。我看着她那张脸,心里突然觉得堵得慌。
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门口了。他靠在门框上,嘴上的烟快灭了,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想起来这间屋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妈省下来的。
她穿了好几条秋裤,膝盖上补丁摞补丁都不舍得扔。
我有回回来,见她吃了一星期白水面条,气得我说了她几句,她还笑着说“没事,面条好消化”。
那些年她在电话里总说“妈挺好的”
“你别操心我”。
五万八,就是她这一辈子的全部。
我把存折放到桌上,推到嫂子面前:“嫂子,这钱都给你,我一分不要。”
大嫂愣住了。
大哥也抬起头来,嘴上的烟掉了,他捡起来,磕了磕烟灰:“你胡说啥呢?这是妈留的,你该分一半。”
“不用了,哥。”我摇头,“妈住院你花了那么多,这钱就当补给你的,我什么都不要。”
大嫂表情复杂。她看看存折,又看看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闺女,真懂事。”
她伸手把存折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
我心里叹了口气,别过头去不看她。
大哥急了,冲我喊:“你别傻,你也是妈的闺女!”
我笑了笑,心里头有点酸,面上撑着:“哥,我真不要,你拿着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
刚走到堂屋门口,大嫂突然从身后急步追上来,一把拽住我胳膊,力道大得我生疼。
“你等等!”她声音发急,“你不能走!”
我转过头,就见她脸上没了刚才的笑。她嘴唇哆嗦着,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压低声音说:“你跟我来。”
她拉着我,又回到西屋。
大嫂松开手,走到那个老柜子前,蹲下身,把手伸到柜子最底层,摸了半天,掏出一个红布包。
那布包看着有些年头了,红布褪成了暗粉色,边角的针脚密密实实。大嫂拿起来时,手都是抖的。
她转过身来,把红布包塞到我怀里,塞得紧紧的。
“你拿着。”她声音发颤,“这是你妈临走前交代的,叫我一定亲手交给你。”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红布包,心跳砰砰跳得快了几分。
“这是啥?”
“你自己看吧。”
我咽了口唾沫,手指有点僵,一层层打开红布。里面裹着两张对折的信纸,还有一份医院报告单。
报告单抬头印着一行大字——“骨髓移植配型初检结果报告”。我往下看,捐赠人那一栏写着:陈小瑾。
我女儿的名字。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再往下看,受捐人那一栏写的是:陈桂兰。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妈叫陈桂芳,不是陈桂兰。
02
我盯着那份报告单,看了好几分钟,愣是没看懂。
捐赠人是我女儿小瑾,受捐人叫陈桂兰。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份。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这啥意思?”我抬起头问大嫂,“这陈桂兰是谁?”
大嫂眼神躲闪,支支吾吾的:“我也不太清楚……”
“不清楚?”我握着报告单的手都在抖,“你替我妈守了三年这东西,你敢说你不清楚?”
大嫂低下头去,两只手捏着衣角,脸憋得通红,却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大哥从门口走进来,接过报告单看了看,脸色也变了。他皱眉问大嫂:“这到底咋回事?你瞒了我啥?”
大嫂咬着嘴唇,眼圈都红了。她看看老公,又看看我,嘴张了几次,又合上了。
我急了,声音大了些:“嫂子,你要是知道什么,你倒是说啊!”
大嫂被人一逼,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好半天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那是你妈的亲妹妹。”
“什么?”
“你妈有个妹妹,从生下来就被你姥姥送人了。”大嫂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间传出来,“送人的时候才六个月大。你妈那年六岁,追着人家车跑了三条街,鞋子都跑掉了。”
我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一团乱麻。
“我怎么从来没听我妈提过?”
“你妈不想说。”大嫂把手拿下来,擦了把脸,“她是有回喝醉了酒,才跟我说漏嘴的。后来我陪她去县医院,才知道她一直在找她那个妹妹。”
“那陈桂兰呢?”
“找到了。”大嫂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就在她查出白血病的时候。”
我手里的报告单被攥得皱皱巴巴。
“三年前,你妈去县医院做体检,碰上一个姓陈的女人也在做检查。两个人聊起来,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后来一查,才知道是失散了六十年的亲姐妹。”
大嫂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陈桂兰那会儿已经病得很厉害了,医生说要活命,得骨髓移植。你妈二话不说就去做了配型,可是她年纪大了,骨髓不匹配。”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钟嘀嗒嘀嗒的声响。
“后来呢?”
大嫂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后来你妈想起小瑾,就问你那孩子可不可以也去配个型。你当时不在家,她跟你哥商量,你哥瞒着你带小瑾去了医院。”
大哥在旁边猛地抬起头来,脸色刷白:“我没干过这事!”
“不是的。”大嫂赶紧摆手,“你妈跟医生说了半天好话,医生说未成年人不能做配型,你妈跪着求人家,后来是走了特殊手续才做的。”
“结果配上了?”我问出口,声音都变了调。
大嫂点了点头。
我感觉腿有点发软,扶着墙边的桌子慢慢坐下。
“那后面呢?做了手术吗?”
大嫂摇了摇头,泪水又不争气地滚下来:“没有。你妈签了合同,收了人家二十万的补偿款。可手术前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凳子上,坐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就跑去人家办公室,把合同撕了,说要取消手术。”
“为什么?”
“她说……小瑾才八岁,她不能拿孩子的身体去换她妹的命。”大嫂用袖子抹着眼泪,“她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说‘我下不去手’。”
我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那陈桂兰后来……”
“走了。”大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妈取消配型以后,她撑了三个月。走的那天,你妈守在病房里,握着她的手,哭得昏死过去。”
大哥蹲在门口,把烟头摁灭在鞋底,闷声说:“你咋不早跟我说?”
“你妈不让。”大嫂抬起头,“她说这事要是让你们知道了,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她说她最对不住的就是小瑾。”
我坐在桌子前,拿起那张配型报告单,看着上面我女儿的名字,手抖得厉害。
03
我在屋里坐了很久。
大嫂和大哥都不说话,一个靠在门框上,一个蹲在墙角。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拿着那份报告单,翻来覆去地看。
三年前,我女儿八岁,正在上小学二年级。那年妈来我住的地方住了两回,说是想小瑾了。每回都带小瑾去镇上玩,带她去吃炸鸡、买新衣裳。
那时候我还挺感动的,觉得妈终于不偏心了,知道疼孙女了。
现在想想,她是带着什么心情去的。
我嗓子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开口问大嫂:“那二十万呢?”
“你妈没要。”
“合同都撕了,钱就退了。”大嫂叹了口气,“你妈说,那是卖小瑾的钱,她一分也不能花。”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敢。”大嫂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声音疲惫不堪,“她说她没法向你开口,说你知道了,一定会恨她。”
“我恨她干什么?”
“她差点拿你女儿去换她妹的命。”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戳进心窝子。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哥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桌子前,拿起那张报告单仔细地看。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绷得紧紧的。
“那她身体为啥垮得那么快?”大哥问嫂子,“医生说是心力交瘁,是不是跟你说的这事有关?”
大嫂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你妈自从那事以后,就睡不好觉。每天晚上翻来覆去地翻身,嘴里念叨着‘桂兰’的名字。她总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亲妹妹,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后来去医院查,医生说心脏出了问题,加上她本身身体底子就差,人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大嫂擦了擦脸,“她走之前那几天,拉着我的手说,她最对不起的是三个人:桂兰,小瑾,还有你们俩。她说她这辈子欠的债,下辈子慢慢还。”
我把头低下去,眼泪砸在手背上。
“那个陈桂兰的骨灰呢?”我问。
大嫂抬起头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你妈生前自己去办的,存在县殡仪馆。”
“带我去。”
大嫂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大嫂骑着电动车载我去了县殡仪馆。
殡仪馆在县城边上,灰扑扑的一栋楼,大门口种着几棵柏树。早上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影。
大嫂领着我走进大楼,拐了几个弯,来到一间阴凉的寄存室。屋里一排排的骨灰架,整齐地码着一个个小盒子,每个盒子上贴着名字和照片。
大嫂走到角落里一个格子前,停下脚步。
“就是这个。”
格子上放着一只黑色的小骨灰盒,前面立着一张照片。
我凑近了看,照片上的女人五十多岁,瘦瘦的,长相跟妈有几分相像。
她嘴角带着笑,眼神看着前方,像是透过镜头在看什么人。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这就是妈找了六十年的人。这就是妈亲口答应要救她的人。这就是妈一想起就泪流满面却没能救成的人。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只骨灰盒。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小姨。”我小声喊了一句。
大嫂在旁边抹眼泪。她忍着哭声说:“你妈交代过,说她走了以后,让咱们不定时的来烧烧纸。她怕小姨一个人在这边太孤单了。”
我点点头,从包里掏出带来的纸钱,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烧。火光忽明忽暗,烟雾在屋里盘旋着往上飘。
烧完纸,我站起来,对着那张照片深深鞠了一躬。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待在妈的房间里。
我从柜子里找出那个红布包,重新打开,拿出那张信纸。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妈写得并不长,但每个字都很用力。
“小玲,妈这辈子对不住你。你小时候妈老偏向你哥,让你受委屈了。可妈不是不疼你,妈是想着你哥当年为了供你上学,十几岁就出去打工,妈心里头亏欠他。”
“你小姨走的那天,妈拉着她的手,她最后说了句话,她叫我别恨自己。可妈怎么能不恨?”
“妈这么多年来,最害怕的就是跟人解释自己。有些事藏了大半辈子,藏到有时候自己都忘了。但你小姨的事,妈忘不了,这辈子都忘不了。”
落款日期是今年三月份,妈走的那个月。
我把信纸叠好,放回红布包里。
04
晚上,我回到哥嫂家,小瑾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里,大嫂给我倒了杯水,坐到我旁边。
“小玲,你也别太难过。”她小声说,“你妈是个要强的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让人操心。她就是怕说出来以后,你们觉得她自私。”
“我不觉得她自私。”我说。
我抱着那个红布包,翻来覆去地摸着那层褪了色的布。包袱的针脚密密麻麻,缝得很结实,一看就是妈亲手做的。
“你妈走之前那几天,回过一次老屋。”大嫂说,“她叫我帮她翻柜子,找出这个红布包,说是她年轻时嫁妆里头的,就一直留着没用。她叫我好好保管,说等她走了就给你。”
“她知道自己要走了?”
“她心里头清楚。”大嫂叹了口气,“最后那两天,她清醒得很,还让人把柜子里的东西都翻出来晒了晒太阳。她靠在椅子上,看着那些衣裳,一件一件地念叨。”
我眼眶又红了。
“小玲。”大嫂看我那样子,又喊了我一声,“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大嫂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你妈箱子里还有个小铁盒,上头挂着一把锁,她说那是留给小瑾的。我都没敢打开过。你去瞅瞅吧。”
我拿着那把钥匙,走进西屋。在箱子最底下,果然有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锈迹斑斑的,上头挂着一把小锁。
我拿钥匙打开,里面存着一张房产证。
是这间老屋的房产证。
我翻开来看,房主一栏写着陈小瑾的名字,日期是去年十月份,妈亲自去办的。
旁边还夹着一张纸条,妈的字迹:“小瑾喜欢这屋后的那颗枣树,说等枣子熟了要爬上去摘。妈这辈子没给过她什么,就留她一处房子吧,好歹有个家。”
我手一抖,房产证差点掉到地上。
大嫂站在门口看见我一脸惊愕,低声问:“是什么?”
我把房产证递给她。
大嫂接过去一看,也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翻了两页,合上,又看看我,眼圈也红了。
“你妈心里头,还是最疼你闺女。”她说。
我捧着那本房产证,坐在妈床头坐了好一会儿。
这座老屋,是妈和爸攒了大半辈子的心血。当年翻修时,妈为了省几千块的工钱,跟爸两个人搬砖搬了一个月,腰都累弯了。
现在她把房子给了小瑾。
我走出西屋,大嫂正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我出来的方向发呆。我走过去,也陪她坐在门槛上。
“嫂子,妈的事,难为你了。”
大嫂摇摇头:“你妈是个好人。你也别恨她。她为了那个妹妹,把自己折磨了一辈子。到头来,谁也不亏欠,就是亏欠了自己。”
月光照在院子里,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
05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小瑾去了一趟姥姥家。
姥姥家住在镇上的老街上,一间旧式的砖瓦房,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的石榴树。小舅在县里上班,平时就姥姥一个人住。
姥姥今年八十出头了,耳朵有点背,腿脚也不利索。
我推开院门,姥姥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打盹。听见动静,她睁开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愣了半天,才认出我来。
“小玲来了?”她撑着扶手想站起来,被我赶紧按下去。
“姥姥,你坐着。”
小瑾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太姥姥”,姥姥咧嘴笑了,稀疏的牙齿露出来,伸手摸了摸小瑾的脑袋:“这孩子长这么大了?”
我搬了张马扎,坐到姥姥身边。
“姥姥,我跟你打听个事。”我试探着问,“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陈桂兰的人?”
姥姥的笑容僵住了。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些,像是记忆深处的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她看了我半天,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你妈跟你说了?”
“没有。”我摇摇头,“我自己查到的。”
姥姥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心窝底子里掏出来的。
“那个人,是你妈的亲妹妹。”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很轻,“我跟你姥爷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把那丫头送走了。”
“她当时才六个多月,你姥爷在外面累垮了身子,干不动活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断粮断了三天,你妈把那丫头抱在怀里,饿得哇哇哭。”
“后来镇上有户姓陈的人家,家里缺个闺女,说愿意收养。你姥爷没法子,就同意了。”
“你妈呢?”
姥姥眼圈红红的:“你妈那年才六岁,死活不让抱走。她追着人家的自行车跑了三四里地,边哭边喊‘别带走我妹妹’。”
“她跑了半天,摔了好几个跟头,膝盖磕得全是血。最后还是被人拉住,眼睁睁看着那辆车走了。”
“她回来以后,睡了三天,饭也不吃。”
我听着这话,心窝子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那后来呢?”
“后来啊……”姥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后来我跟你姥爷也去找过,可人家早就搬走了。六十年来,一点消息都没有。”
“直到两年前,她在县医院碰上了桂兰。”
姥姥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了下来:“两姐妹一见面,抱头痛哭。那场景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你妈哭得像个孩子,说‘姐姐找到你了,姐姐对不住你’。”
“只是桂兰的身子已经不行了。医生说没多少日子了。”
我低着头,眼泪砸在手背上。小瑾仰起小脸看着我,伸手帮我擦了擦眼泪。
我搂着小瑾,心里头翻江倒海。
“姥姥,我还有个事想问。”我努力压住心头的涌动,“我妈去世前,把那房子留给了小瑾,这事你知道吗?”
姥姥点了点头:“你妈跟我提过。她说她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你闺女,说她差那么一点就把小瑾推进了手术室,她怕自己走了以后,小瑾成了没依靠的孩子。她就是想给这孩子一个家。”
我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小瑾哭出声来。
06
从姥姥家回来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妈的老屋里,整整坐了一个下午。
天黑了,我没开灯,就那么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大嫂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她把碗放到我面前:“吃点东西吧,你一天都没吃饭了。”
我没动,也没说话。
大嫂坐到我旁边,叹了口气:“你还想着那事呢?”
“嫂子。”我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说妈走之前,心里是不是特别不好受?”
大嫂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妈走之前那几天,有回半夜醒来,叫了我一声。我跑过去一看,她靠在床头哭呢。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梦到桂兰了,桂兰在梦里对着她笑,什么也没说,就那么一直笑。”
“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怕到了那边,桂兰不认她。怕桂兰觉得她这个姐姐太狠心,明明可以救她,却临阵反悔了……”
大嫂说着说着,自己先哽咽了。
我端起碗,挑起一绺面条,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嫂子,你说妈是不是忘了,她也是妈的孩子,她也有个女儿叫小玲?”
“她没忘。”大嫂抹了把脸,“你妈那会儿老跟我说,说她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你。说你小时候,她没怎么好好照顾你,还总是让你让着哥哥。后来你长大了,嫁人了,有了孩子,她又差点把你孩子推进刀山火海。”
我端着那碗面条,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嫂子,我想去看看妈。”
“大晚上的,去坟地干啥?”
“我想跟她说说话。”
大嫂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说:“我陪你去。”
母亲的坟在村后面的山坡上,新土还没完全干透。月光照在坟头上,白花花的。
我跪在坟前,用手指摸了摸那捧新土,凉的。
“妈。”我开口说,“我是小玲。”
“我今天去看小姨了。我给她烧了纸钱。她长得跟你挺像的,慈眉善目的。我看了她好半天,就跟看你一样。”
“我本来想怪你的。我本来想问你,你咋能瞒着我去打小瑾的主意?小瑾才八岁啊,要是真做了手术,万一出点啥事,她这辈子不就毁了吗?”
“可是后来我想通了。你比谁都害怕这事。你签合同那天晚上,在病房走廊里坐了一整夜,你那会儿心里有多难受,只有你自己知道。”
“你最后不也反悔了吗?你没有伤着小瑾。”
“妈,你放心。小姨的骨灰我不会让她一个人待着的。我每年都会去给她烧纸,去跟她说说话。她不是没人的孩子,她是你的妹妹,也是我的亲人。”
“你在那边要是见到她,就跟她说一声,别怪你。你跟她说,你救过她,只是你心疼你外孙女,没法用孩子的命去换她。”
夜风吹过来,吹起我额前的碎发。坟头上的纸钱灰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大嫂在旁边蹲下来,把手里的一把纸钱往火堆里丢。
“小玲。”她突然开口,“你妈生前说过一句话,我一直都记着。”
“什么话?”
“她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做错事,是做对了事却后悔一辈子。”
07
从坟地回来以后,我连着好几天没怎么说话。
小瑾察觉到我不对劲,总在我跟前转来转去,偷偷看我的表情。有回她凑到我面前,怯生生地问:“妈,你是不是哭了?”
我摇头,把她搂进怀里。
这孩子的脸还没长开,小鼻子小眼睛的,怎么看都还是个娃娃模样。可就是这张稚嫩的脸,三年前差一点被推进手术室。
我从来没觉得妈是什么大恶人,可那一刻,我心里还是闪过了一个念头:妈当初到底是怎么开得了这个口的?
我想起妈在世时,每次见到小瑾都格外亲。
带她去街上买糖葫芦,给她扎辫子,冬天给她织厚厚的毛衣。有回小瑾感冒发烧,妈连夜坐三个小时的车赶过来,衣角都没来得及整理。
当时我只觉得妈是真稀罕这孩子。
现在想想,她心里那些翻来覆去的愧疚,从来没说出来过。
大嫂从镇上回来,带了一兜子菜。她洗菜的时候,我在灶房烧火,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嫂子,你恨妈不?”
大嫂愣了一下:“恨她干啥?”
“她瞒着你,让你当了三年守秘密的人。你心里不委屈?”
大嫂手里的活停了一停,低头想了想,才说:“说不上委屈。你妈是个苦命人,我懂的。”
“你有回在灶房蒸馒头,看见你妈一个人坐在枣树底下发呆。那天太阳挺大的,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后背晒得透湿。”
“我过去叫她吃饭,她没应。我走近了,才发现她在掉眼泪,手心里攥着一张照片,是两张黑白的小照片拼在一起的,一边是你妈小时候,一边是你小姨小时候。”
“那时候我才明白,这人心里有事。她想你小姨,想了几十年,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又没了。这滋味,我光想想就觉得难受。”
我往灶里添了根柴,火苗扑亮扑亮的。
“那妈后来身体不好,是不是也跟这事有关?”
“医生说是的。”大嫂叹了口气,“那以后她总是失眠,半夜醒了就睡不着,在床上翻来翻去。后来去县医院一查,心脏出了毛病,再加上她本身就有高血压,人就这么垮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开始翻滚。我把洗好的菜倒进去,水花溅起来。
“嫂子,我想把妈和小姨的骨灰葬在一起。”
大嫂手里的动作停了:“你说啥?”
“她们是亲姐妹,活着没好好在一起,死了也该团圆了。”我把锅盖盖上,转过头来看着大嫂,“你说行不行?”
大嫂沉默了一会儿,眼圈有点发红:“行,怎么不行。就葬在你妈旁边,我去跟村里人说说,买块地的事。”
那天傍晚,我把这事跟大哥说了。大哥正在院里修电动车,满手油污。听完我的话,他手里的扳手停了,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大哥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拧螺丝。拧了半天才闷声说了句:“行,我去帮你弄。”
08
小姨的骨灰重新安葬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下雨。
大哥从村里叫了两个人帮忙,在妈坟旁边又挖了一个坑。我抱着小姨的骨灰盒,手心里汗津津的。那盒子很轻,轻得让我有点不敢使劲。
安放时,我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进坑里,又放进去一张照片。
照片是我向姥姥要来的,小姨年轻时候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她扎着两条辫子,笑得温温柔柔的。
土一铲一铲地填下去,我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小瑾站在我身边,仰头问我:“妈妈,我们把姨姥姥埋在这儿了吗?”
我点头:“嗯,她跟姥姥在一起了。”
“那姥姥就不孤单了,对不对?”
“对。”我说,“再也不孤单了。”
大嫂在墓前摆上供品,点了一炷香。烟雾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盘旋,慢慢升腾着消散。
晚上,我回到老屋里收拾东西。该洗的洗了,该扔的扔了,把小瑾的东西也打包好了。折腾了大半天,最后只剩下一件东西拿不定主意。
就是那个红布包。
我把它拿出来,放到桌上,打开,又合上,又打开。那两张配型报告卷了边,信纸也折出几条明显的折痕。我反复看了几遍,又叠好放回去。
大嫂推门进来,看见我对着那红布包发愣,猜到我在想什么。
“你要是想留着就留着,不想留就还给我。”
我没有马上回答。我想了很久,问她:“嫂子,这东西你替妈守了三年。三年里你就没想过把它扔了?”
“想过。”大嫂老实说,“有回收拾屋子,把它翻出来了,真想一把火点了。省得自个儿老惦记着。”
“那你咋不烧?”
“烧了,你妈的心思不就全没了吗?”大嫂叹了口气,“你妈活着的时候,心里装着这事,死了,也还装着。我要是连这点念想都不给她留,那她这辈子就真白活了。”
我把红布包重新叠好,放在手里握了握,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妈的老柜子前。
我把红布包放进了最底层,盖上了盖子。
“嫂子,这东西就留在柜子里吧。”
大嫂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晚,我坐在枣树底下,靠着树干,看着头顶的月亮。透过树叶,月亮的光斑在脸上晃来晃去。
大哥拎了两瓶啤酒过来,递给我一瓶,自己打开一瓶。
“喝点。”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凉得肝疼。
“小玲。”大哥喝了半瓶,突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啥事?”
“那年带小瑾去县医院配型的事,是我干的。”
我手里的啤酒瓶子差点滑脱。
“啥?”
“妈瞒着我去找了小瑾,小瑾那会儿才上二年级,什么都不懂。妈跟她说带她去医院检查身体,她就信了。到了医院,妈站在走廊里哭,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帮她跟大夫说的。”
“你咋能不跟我商量?”
“妈不让。”大哥低着头,“她说要是你知道这事,你肯定不同意。她跪着求我,说这是她这辈子最后的心愿。”
我手里的啤酒瓶被攥得紧紧的,瓶壁上结了一层水珠。
“那你现在告诉我干啥?”
“不说出来,我心里难受。”大哥抬起头看着月亮,“我不是没想过告诉你,可我张不开这个口。”
我沉默了好一阵,把瓶子里的酒一口气喝干,把空瓶子放到地上。
“行了,哥。这事翻篇了。”
09
过完头七,我带着小瑾回了自己家。
日子还是照常过。我上班,小瑾上学,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服,哄她睡觉。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表面波澜不惊。
可我心里头那根刺,扎得越来越深。
有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怎么也挥不掉:我想去找找小姨那家的人。
这个想法压在我心头上,憋得我难受。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打电话问大嫂:“嫂子,你知道小姨那家人的地址不?”
“知道。”大嫂说,“你妈生前留了个地址,我还记着呢。”
大嫂把地址发到我手机上。我拿手机查了一下,在隔壁县的一个镇上,离我这儿大概两个小时的车程。
周六,我把小瑾送到哥嫂家,自己坐上大巴车去了那个镇。
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镇上热闹得很。我在街上问了个人,七拐八拐才找到那户人家门口。
灰砖墙,老式铁门,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对联。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伸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样子很和善。他打量了我一眼:“你找谁?”
我报了小姨的名字:“请问,陈桂兰是不是住这儿?”
男人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把我从头看到脚,好半天才问:“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外甥女。”
男人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侧开身子,让我进去。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小姨的照片,跟我见到的骨灰盒上那张一模一样。
茶几上摆着一盒没吃完的点心,男人走过去,拿手绢把点心盒盖上,招呼我坐下。
“你是桂芳姐的闺女?”
我点头。
男人叹了口气,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你妈的事,我听人说了。你妈走的时候,我们家里人不知道,也没去吊唁。这事是我们不对。”
“不怪你们。”我说,“是我妈没让通知。”
“你妈这个人……”男人摇摇头,声音有点涩,“她来过我们家两回,每回都带着东西。头一回带了一篮子鸡蛋,第二回带了两条新棉裤,说是给桂兰做的。”
“那些东西桂兰都舍不得用,一直放着。”
我低着头,捏着衣角。
“桂兰走的那个月,你妈来过一回,在我家门口站了很久,不肯进来。后来还是我出去,她才跟我说,桂兰没了。”
“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她那天的样子。她穿着一件灰衣裳,站在门口,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她说,她这辈子欠桂兰的,下辈子加倍还。”
我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那男人也没再说下去,递了张纸巾给我。
从那个镇回来以后,我整个人瘦了一圈。大嫂看见我,心疼得很,非要给我炖鸡汤。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又翻出那个红布包,拿出那张信纸,妈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刻在我心里一样。
我记得小时候,妈总跟我说:你哥吃了苦,你得让着他。我这辈子觉得不公平,现在才明白,妈心里装着的,从来不只是我们仨。
她装着一个六十年都没找回来的妹妹,装着一个她没能救成的人。
10
秋收过后,我又回了一趟老屋。
这回去,主要是给妈和小姨的坟添点土,再把老屋打扫一下。我辞了县城的工,决定搬回来住。
大嫂听说我要搬回来,眼睛瞪得老大:“你疯啦?县城的工作不要了?”
“不要了。”我说,“小瑾放暑假回来,总说想姥姥的枣树。我把院子修一修,重新收拾收拾,她也能住这边。”
“那你在家干啥?”
“种地。包点大棚,种些瓜果蔬菜。”我说,“我打听过了,村里现在搞示范园,种菜有补贴,我打算试试。”
大嫂嘴巴动了动,想劝两句,又咽了回去。
“你想好了就行。”
我抬头看了看院里的枣树,今年枣子结得格外多。
我找出妈留下的那个红布包,又翻看了一遍。配型报告已经有些发黄了。
我把东西一件件收好,放回柜子里。
然后我在堂屋里坐了很久,看着墙上爸和妈的照片。照片上的妈才五十多岁,笑起来很温柔。
我对着照片说:“妈,我搬回来了。”
“我跟哥商量好了,以后老屋就归我管,逢年过节你们想回来,我跟嫂子给你们烧纸。”
“小姨那边我也安排好了。她的骨灰跟您挨着,哥给买了一块碑,写着两姐妹的名字,刻的是红花还是连理枝的样式,您见了肯定高兴。”
“嫂子说了,等明年清明,她再找人把您的墓碑换一换,把您和小姨的名字刻在一起。这样后世的人看了,也知道这儿埋着两姐妹。”
“妈,您别再挂念我了。”
秋风吹进来,窗外的老枣树摇晃着,叶子哗啦哗啦响。
傍晚,大哥骑着三轮车给我送来一袋米和几样菜。
他在院里转了转,说那棵枣树该修了,不然明年结不了好果。我说好。
小瑾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红彤彤的枣子,笑着说:“姥姥种的枣真甜。”
我心里头酸酸的,又有点暖。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妈的老柜子前,又打开了那个红布包。
我拿起两张配型报告,一张信纸,一个房产证的小本本,仔细看了很久,又慢慢叠好,放进柜子里。
布包里还有一张照片,是我在整理遗物时发现的。
照片上两个小女孩,大的三四岁,怀里抱着一个还不会坐的小婴儿。
两个人都扎着小辫子,又瘦又小,脸上却笑得灿烂。
照片背面,妈的字迹很清楚:“桂芳与小妹,1965年。”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女孩,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们本来可以做一生一世的姐妹,一起长大,一起分享,一起变老。可命运把她们拆散了,给了她们各自不同的路。
但妈没有忘了她的小妹。一天都没有。
“妈,你放心。”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以后我会照顾好这个家。小瑾我也会好好拉扯大,让她考上大学,过好日子。”
“你在那边跟小姨好好过吧。”
我把照片放进红布包里,重新包好,放回柜子最底层。
天黑了。窗外的老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明天,我打算去镇上买几棵新的果苗,院子里还能再种些东西。
我要让这老屋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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