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登山这件事上,如果非要排个最高难度,很多人脱口而出的答案就是珠峰。
可这座海拔8848.86米的山,给后来者留下的不只是荣耀。
从上世纪人类首次登顶至今,几千人站上过峰顶,也有三百多人永远没能下来。他们的身体被严寒和缺氧定格在原地,慢慢变成路边的"标记物",提醒着后面的人这条路有多凶险。
在这些遗体里,有三具格外出名,被登山圈分别叫作"绿靴子""睡美人"和"休息者"。奇怪的是,他们都有名有姓,家人却始终没把他们接回家。
先说知名度最高的"绿靴子",这个名字来自他脚上那双颜色鲜亮的登山靴,在数十年的风雪里依然扎眼。
他蜷着身子卡在东北山脊一处避风的石窝里,半边身子被冰雪和风化的衣物盖住。流传最广的说法,是他叫策旺·帕尔乔,一名印度边防警察。
1996年那场著名的山难季里,他所在的小队在天气恶化后本该撤退,他和另外两人却坚持往上冲,最终葬身风暴。
第二具叫"睡美人",名字浪漫,故事却让人心里发沉。她是美国人弗朗西斯·阿森捷夫,1998年和丈夫谢尔盖一起来圆梦,两人都成功登顶,可问题恰恰出在下山这一段。
体力透支的她倒在了八千多米的高处,谢尔盖为了救她反复折返,最后自己也没能回来,夫妻俩一起把命留在了山上。
多年以后有登山者再次找到她,没法带她下山,就用一面美国国旗轻轻盖住她,把她儿子的泰迪熊和一封手写信放在旁边,让她安静地躺在崖边。
第三具"休息者"的身份相对模糊。
流传的版本说,他是一位反复尝试、屡战屡败的登山者,最后一次出发前还信誓旦旦告诉家人这回准能成。途中他找了个背风处想稍微歇一歇,闭上眼养足精神再冲,结果身上的保暖设备出了故障,人就在睡梦里被冻住,再没醒过来。
"休息者"这名字就是这么来的——看上去像打个盹,其实生命早就停摆了。
三个人,三种死法,为什么不抬下来?答案残酷得很现实:在那个高度搬运遗体,基本等于拿自己的命去赌。
一具冻在冰里几十年的遗体,先得连人带冰凿出来,再裹紧、用绳索固定,光这一步就要耗掉好几个人的全部力气。而你要拖动的,往往是一个一米八长、彻底冻硬、比活人还沉的"冰坨子"。
在平地上扛都费劲,更别说在氧气只有海平面三成的死亡地带,每挪一步都在和窒息赛跑。历史上就发生过因为试图运下遗体,参与的协作反而搭上性命的事,所以当地行业里早有共识:为一具遗体冒十条命的险,不值。
一次商业登山动辄五万到二十万美元起步,而把一具遗体运下山的报价更吓人。
由于高海拔区域直升机够不着,只能靠经验丰富的夏尔巴人徒手往下背,媒体根据资深登山者阿伦·阿尔内特与当地向导的报价估算,登顶珠峰至少要花六万美元以上,而搬运遗体的开销往往是这个数字的好几倍。对很多普通家庭来说,这笔账根本算不过来。
更何况,就算砸得起钱,也未必有人敢接——接的人,等于把自己的命也押了上去。于是这些遇难者只能留在原地,慢慢成为山的一部分。
让搬运变得几乎不可能的,是那片被称为"死亡地带"的区域,也就是海拔八千米以上。在这个高度,人体根本来不及吸收维持生命所需的氧气,攀登者其实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竭,整个登顶逻辑就是尽量快地上去、再尽量快地下来。
在这种地方,一个健康人光是站着都直喘,哪还有余力去拖一个比自己还重的冻硬遗体。所以每一个选择"不搬"的人,并不是冷血,而是在反复权衡之后,做出的一个清醒到近乎残忍的判断。
这也是这三具遗体几十年没动地方的根本原因。
从绿靴子到今天,三十年过去,珠峰用同一种方式不断重复着同一个教训,而排队的人却一年比一年多。
值得玩味的是今年南北两坡的鲜明对比。
尼泊尔这一侧发了创纪录的许可证,挤得水泄不通;而中国西藏的北坡这一季,因为相关管理规定,没有开展外国登山者的商业攀登。
中国一侧通常把每季的珠峰登山名额控制在300人左右,而尼泊尔不设正式上限。北坡这些年在人数、资质、环保门槛上卡得更严,报名得拿得出体检报告和高海拔登顶经历。
这种"宁缺毋滥",恰恰是对南坡式拥堵和乱象的一种回应,也更符合对这座山应有的敬畏。
尼泊尔不是不想管,而是确实管不动。
登山旅游是这个国家的经济支柱,截至6月1日,尼泊尔旅游部门本季在31座山峰上共发放1195张许可证,收取847万美元许可费,仅珠峰一项就占了720万美元。这么大一块收入,谁也不舍得砍。
今年登山季开场就因为一部新的旅游法案乱过一阵,其中最受争议的一条,是要求申请珠峰许可的人必须先登顶尼泊尔境内一座7000米以上的山峰;但这些法律只通过了议会一院,还得过下议院并经总统签署才能生效。也就是说,准入门槛喊了很久,落地仍遥遥无期。
今年6月初,珠峰南坡四号营地被曝沦为"世界最高垃圾场"的画面在网上炸了锅,破帐篷在狂风里哗哗作响,废弃氧气瓶、罐头、排泄物散落在积雪里。
连这些轻飘飘的垃圾每年都清不干净,要把一具一米八的冻硬遗体抬下来,难度可想而知。
更棘手的是气候变暖正在火上浇油:积雪加速消融,过去被冰雪盖住、眼不见为净的遗骸和垃圾,正一具一具、一件一件地重新"浮"出来,清理压力陡增。
仰望和敬畏,未必就比征服低一等。
今年这种创纪录的拥挤本身,其实已经在悄悄消解这座山的神圣感。
说到底,绿靴子、睡美人、休息者之所以一直没人接回家,表面是搬运太难、费用太高,根子上却是人类在大自然面前不得不承认的那份无能为力。
真正该被带下山的,也许不只是那些遗体,还有我们对这座山过于轻慢的那一点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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