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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天涯重启,“神帖”归来。作者“楚十月”正在“天涯神帖”小程序“杂坛”版块连载原创小说——《殡仪馆值班员半夜上厕所,看到有人光着身子趴在女尸身上》。故事从殡仪馆冷冻库里一幕令人脊背发凉的场景切入,层层倒带回1995年秋天,刑侦队长周建国和实习刑警王浩根据一张匿名纸条逐步发现了一桩又一桩悬疑迷案......文章节奏沉稳,细节密布,这是天涯社区重启后读者们不容错过的一匹“故事黑马”。

帖子直达→:殡仪馆值班员半夜上厕所,看到有人光着身子趴在女尸身上

殡仪馆的冷冻库,凌晨两点四十分。

守夜的老头后来跟警察说,他先是听到了“咚”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他没敢动。过了几分钟,又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湿漉漉的,吧唧吧唧的,像狗在舔什么东西。

他拎着手电筒摸过去。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顺着那条缝往里看。灯光晃过去的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个人。白花花的,趴在另一具白花花的身体上。那具身体比他更白,白得像蜡,像超市里摆在冷柜里的猪肉。

那个人在动。

老头的手电筒掉在地上,碎了。光灭了。黑暗里只剩下那种吧唧吧唧的声音,和一个人急促的喘息声

后来警察在窗台上提取到了两组鞋印。在冷冻库的地上找到了一条男士内裤。在尸体的脖子上、胸口上、大腿上,拍下了十几处紫黑色的淤青

那个女尸的名字叫苏小婉。三十六岁,涟水县人。后来警察在她湿透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了一个皮夹。皮夹里有十六张一百元的钞票,和十六块钱零钱。一共一千六百一十六元。

没有人知道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但后来的事情证明,看懂了这个数字,就看懂了整个案子。

她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但未来即将接到这个案子的警察周建国,此时还完全不知道她的存在。
他正在处理另一份报案。

第一章 匿名纸条

一九九五年的秋天,县公安局刑警队接到了一份奇怪的报案。

说它是报案,其实不太准确。没有人来派出所,没有电话,甚至没有一句完整的话。值班的老民警老刘早上开门的时候,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又像是手抖得厉害的人写的。勉强能辨认出来的内容是:岭背村有人杀人。

老刘把纸条交给副队长的时候,说了句“估计是谁恶作剧”。副队看了两眼,也没太当回事,随手搁在了桌上。

但老周不这么看。

老周全名周建国,四十出头,在县公安局干了快二十年,是刑侦支队的队长。他拿起那张纸条,对着光看了很久。他不是在看字,他是在看纸条主人的状态。那些歪扭的笔画不是不会写字,是手在抖。每一笔都有明显的停顿和颤痕,像是写这几个字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

“打电话到岭背村问过没有?”老周问。

“那个村子哪有电话。”老刘说。

老周想了想,叫上了队里新来的实习刑警小王。

小王全名王浩,警校毕业刚分下来不到半年,二十二岁,干劲足,但经验还差得远。老周带他,一方面是传帮带,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这个年轻人有没有做刑警的脑子。

两人开着那辆半新不旧的警车出了县城。小王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

“师傅,你说这张纸条会不会是假的?有人故意报假案?”

老周没接话,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九十年代的县城往外走,柏油路很快就变成了砂石路,再往山里走,就只剩下坑坑洼洼的土路了。车开过去,扬起一路黄土。

“岭背村这个地方,”老周终于开口了,“你听说过没有?”

小王摇头。“那个村子只有西边一条路能通到大路上,南边北边都出不去,东边直接进山。村里几百口人,全姓赵。往上数十几代,都是一个祖宗。”

“这么封闭?”

“越封闭的地方,事情越不好查。”老周说,“进去了,你是外人。人家说什么你都得听着,信不信是你的事,但你没法验证。”

小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在一个岔路口拐进去。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玉米秆比人还高,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老周放慢了车速,眼睛扫着路面。

然后他突然踩了刹车。“你看。”老周指着地面。

小王探出头去看,没看出什么名堂。就是一条土路,被车轮压得平平的。

“车辙印,还算清晰,来往车辆少,至少半个多月了。”老周说,“你看那个花纹,不是手扶拖拉机,也不是农用车,倒像是是小汽车的。”

小王凑近了些,果然看到两道清晰的轮胎印,纹路细密规整,不是村里那种手扶拖拉机能压出来的。

“这个地方,谁会开小汽车来?”老周像是在问小王,又像是在问自己。他没再多说,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岭背村到了。

村口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警车开进来,都抬起了头,但没有人站起来,也没有人说话。他们就那么看着,目光像是黏在了车上。

老周把车停在村口,和小王下了车。“你好,我们是县公安局的。”老周走到一个老人面前,掏出证件,“有人报案说你们村出了事,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

老人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说话。老周又问了几句,老人还是摇头。旁边几个老人也不吭声,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速之客。

老周也不急,从兜里掏出烟,给每人递了一根。这一招在乡下总是管用的。老人们接了烟,气氛才松动了一些。

“大爷,村长家在哪儿?”一个老人往村里指了指:“往前走到头,右边第三家,门口有棵石榴树的那家。”

老周道了谢,带着小王往村里走。

岭背村的格局很规整,一条主路从村口贯穿到村尾,两边是排列整齐的土坯房和砖瓦房。村子不大,走几步就能看到头。家家户户的门半掩着,有人在院子里忙着什么,但一看到两个穿制服的走过来,都停下手中的活,站在门口张望。

老周注意到,那些目光不是好奇,是警觉。

村长家门口确实有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完的石榴。院门开着,老周敲了敲敞开的门板,喊了一声:“村长在吗?”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堂屋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齐整,看起来比村里其他人讲究一些。他打量了一下老周和小王,表情说不上惊讶,但也不算自然。

“我是村长赵德厚。”他说,“有什么事?”

老周又掏了一遍证件,说明了来意。赵德厚听完,皱起了眉:“杀人?谁说的?我们村没有这回事。”

“有人报案,我们就得来核实。”老周说,“最近村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

“有没有人失踪?”

“没有。”

“有没有外人来过?”老周说这话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气。

赵德厚像是听懂了暗示,又像是想到了村子外面忘记处理的车辙印记,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说:“半个多月前吧,来了个女的。”

老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什么样的女人?”

“人贩子。”赵德厚的语气很平淡,“想来村里拐孩子,被我们发现了,打跑了。”

小王在旁边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老周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小王就没急着下笔。

“打跑了?”老周问,“往哪儿跑了?”

“往山里头跑了。”赵德厚往东边指了指,“那边进山的路,她跑得快,大家没追上。”

“你们确定她是人贩子?”

“大晚上的,一个外地女人,鬼鬼祟祟在村里转,不是人贩子是什么?”

老周点了点头,没追问。他又问了几句,赵德厚的回答都很简洁,像是提前准备好的。问到最后,老周说:“我们在村里转转,不介意吧?”

赵德厚说:“请便。”

老周和小王在村里转了一圈。村子确实不大,从头走到尾也就十来分钟。村东头是一条进山的路,路两边是成片砍倒的玉米秆,一排一排地倒在地上,像一道屏障。村西头就是那棵老槐树,树下的地上有一些黑色的颗粒,散落在泥土里。

小王蹲下来看了看,捡起几颗放在手心里,递给老周。老周捻了捻那些颗粒,放在鼻尖闻了闻:“橡胶。”

“橡胶?”小王问,“谁在这儿烧橡胶?”老周没回答,起身走到路边,拦住了一个路过的村民。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扛着锄头,走路很快,像是急着去哪儿。

“老乡,问你个事。”老周转过身,指着地上那些黑色的颗粒,“那是什么东西?”

那个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变,说不清是紧张还是不耐烦。他的回答倒是很快:“没什么,村里人经常在那儿烧垃圾。”

说完像是怕老周再问什么,就快步走了,连头都没回。老周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对小王说:“走吧,先回去。”

两人回到车上。小王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村口那几个老人还坐在老槐树下,姿势和他们来时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师傅,”小王一边开车一边说,“那些人明显知道点什么,为什么不让问了?”

老周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想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你先看看再说。”

小王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知道自己这一路上光顾着记录,忘了观察。

他确实需要再多看看。

第二章 橡胶与车辙

回到派出所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老周没急着下班,把小王叫到办公室,让他把今天的记录拿出来,两个人对着看。

小王的笔记本记得很工整:村长说的话、村子的地形、橡胶颗粒的位置、那个村民的表情。一项一项,清清楚楚。但老周知道,破案不能光靠记下来的东西,还得靠记不下来的东西。

“你注意到没有,”老周点了根烟,“那个村长说人贩子的时候,中间愣了一下的。”

小王翻了翻笔记,上面确实写着“村长愣了一下”,但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村长是在回忆。

“愣一下说明他在想。”老周说,“想什么?想怎么说。如果是真事,不用想,张嘴就来。”小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老周弹了弹烟灰,“他说打跑了,往山里跑了。你想想,一个外地女人,大晚上的,往山里跑?山里有什么?没路、没人、没人家。她跑进去干嘛?送死?再说一个女人能跑得过一个村子的人?”

小王皱起眉,这个道理很简单,但他当时在村里就是没想到。

“还有那个烧橡胶的。”老周说,“农村烧垃圾,烧的是秸秆、树叶、烂菜叶子。谁烧橡胶?烧橡胶干什么?”

“销毁什么东西?”小王试探着说。老周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本县地图前,用手指从县城划到岭背村的位置。“岭背村在这,四面都是地,只有西边一条路通出来。这条路往前走,通到镇上,再往前通到县城。如果一辆车从外面开进去,沿途不可能没人看见。”

“那车还在村里?”小王问。

“不一定。”老周说,“但车来过。而且村长知道车来过。”

“为什么?”

老周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有那个车辙印。我进村的时候就看到了,但没当着村长的面说。”

小王回想了一下,老周好像加重语气问了一句有没有外人,村长应该是明白老周发现了什么痕迹。他在那几秒钟里,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得解释为什么会有外人来过。”

“所以他编了个人贩子的故事。”小王接上了。

老周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但他编得不够圆。人贩子的故事里,不需要小汽车。那个女人是走来的还是开车来的?他没说。如果她是开车来的,车哪去了?如果她是走来的,那辆小汽车又是谁的?”

小王在心里把这几条线索串了一遍,忽然觉得那个安静的、闭塞的小村子,底下像是压着什么正在冒泡的东西。

“师傅,”他说,“我们明天还去吗?”

“去。”老周说,“但不这么去了。”

“那怎么去?”

老周没回答,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说:“先去查查那两条线。一个是人,一个是车。”

“什么人?”

“村长说那个女的是人贩子。外地人。她来这儿,得住吧?”老周说,“县城就那么一个招待所,去问问。”

“车呢?”

“咱这地方修车的不多,就那么一两家。去问问有没有人来买过轮胎,或者换过轮胎。”

小王在本子上记下这两个方向。老周看着他那工整的笔迹,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在村里,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小王抬起头:“什么事?”

“那些人的眼神。”老周说,“你看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在看你。不只是看,是盯。不管你走到哪儿,都有人在看你。”

小王想了想,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当时他只以为是村里人少见多怪,看警察新鲜。

“那不是好奇。”老周说,“那是有人在看着你,怕你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第三章 招待所与修车铺

第二天一早,老周和小王先去了县城那家唯一的招待所。

招待所在汽车站对面,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淡蓝色的涂料,大门口的招牌写着“国营向阳招待所”。九十年代的小县城,这是外地人来往落脚最像样的地方。

老周进门的时候,前台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姐,正在织毛衣。看到两个穿警服的进来,她把毛衣往旁边一搁,站起身:“同志,什么事?”老周掏出证件,说明来意:“想查一下近一个月的住宿登记。”

胖大姐从抽屉里翻出几个厚厚的登记本,放在柜台上。老周和小王一页一页地翻。登记本上的字迹五花八门,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大部分是公家单位的出差人员,写着“某某局”“某某公司”的介绍信编号,住一天就走。

翻到二十多天前那几页的时候,小王的笔停住了。“师傅,你看这个。”老周凑过去,看到两处个人登记。

一个是男的,名字叫赵度,登记的是“行商”,住了一天。一个是女的,名字叫苏小婉,名字刚好在那张登记表的最上面的,登记的是“个人”,住了两天。退房的时间是第五天,但退房人不是她本人,是一个男的。

老周的目光在苏小婉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大姐,”他抬起头,“这个女的,你还记得吗?”

胖大姐凑过来看了看登记本上的日期,眼睛一下子亮了:“记得记得,这个女的我可记得。看着不大,虽然化妆了,看起来更成熟一点,但看着绝对不超过二十岁。长得可漂亮了,可时髦的那种,大波浪的长头发,戴着太阳镜、遮阳帽,穿着吊带裙、黑丝袜。我当时还纳闷呢,这么时髦的姑娘跑到我们这小县城来干什么。”

老周和小王对视了一眼。

“她住的那两天,有没有人来过找她?”

胖大姐想了想,摇了摇头:“没见有人来找过她。她也不怎么出门,吃饭都是让服务员送到房间去的。”

老周皱眉:“送上去的?”

“对,就这两天都没见她下过楼。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有人开车来接她。”

“什么车?”

“黑色的,桑塔纳。”胖大姐说,“那时候桑塔纳可不多见呢。车牌我没记住,就记得是黑色的车。”

“开车的是谁?”

“没看清,车没熄火,她就上去了。”

老周又问了几句,胖大姐说她没见过那个接她的人,也不知道那辆车开去了哪里。退房的事是一个男的来办的,但她对那个男的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是个普通长相的中年人。

老周把这几个信息在心里过了几遍,又问起赵度。

“那个男的啊,”胖大姐想了半天,“没什么印象,住了一天就走了。行商嘛,这种人多的是,来来往往的,记不住。”

老周把这两个人的名字都记了下来。小王在旁边问:“师傅,这信息有可能是假的吧?”

老周没搭话,示意他先把本子收起来。从招待所出来,两个人又去了县城那家修车铺

修车铺在城东,挨着公路,门口堆着几个旧轮胎。铺子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拆一辆拖拉机的轮子,满手油污。看到警察进来,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老周说明来意,问他最近有没有人来换过汽车轮胎。

老板想了想:“有。十几天前吧,来了个男的,个子不高,长得挺凶的,一口气订了三条桑塔纳的轮胎。我跟他说要不直接开车来我给你换,或者我去给你维修也行,他说不用,自己回去换。我还想着这人真是抠搜,换个胎都不肯出工时费。”

“三条?”老周问,“不是四条?”

“不是。三条。”

“他自己来取的?”

“订的时候是他一个人来的。取的时候嘛,”老板想了想,笑了一下,“来了三个人。”

老周的眼睛眯了一下:“三个人?”

“对,三个人来取的。那场面还挺搞笑,三个人推着三条轮胎走了,连个车都没有。”老板说着,比划了一下,“就是推着走的,一人推一个,往东边那个方向去了。”

“往哪儿去的?”

“就东边那条路,往城外走的。具体去哪儿我也不知道。”

老周让老板描述了那三个人的长相。老板说除了那个订轮胎的,另外两个他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都是男的,三四十岁,看起来不像城里人。

“那个订轮胎的,长什么样?”

“矮个子,一米六几吧,但是很壮,脸上肉不多,颧骨高高的,看起来很凶。”老板想了想,“对了,他说话带点口音,但不是本地口音,我也说不上是哪里的。”

老周又问了几句,确认没有更多信息后,道了谢出门。

到车上,小王忍不住说:“师傅,这个女的和那几个买轮胎的,会不会是一伙的?女的住招待所,男的开桑塔纳来接。三条轮胎,桑塔纳用得上。这就是突破口啊。”

老周说:“先别急。去户籍科,查那两个名字。”

户籍科在县公安局二楼,一个不大的房间,靠墙立着几排铁皮柜子,里面全是户籍卡片。老周和小王翻了半个多小时,找到了赵度的信息。

赵度,男,岭背村人。

老周把卡片抽出来,看了两遍,递给了小王。小王接过去,看到上面写的籍贯,心里咯噔了一下。

“岭背村。”他低声说。老周没说什么,继续翻苏小婉的卡片。找到了。苏小婉,女,三十六岁。

小王凑过来一看,愣住了:“三十六?那个女的才还不到二十岁吧。”

“所以这个名字是假的。”老周说。

“那这条线不是断了吗?”小王问。

老周没回答,把赵度的卡片装进了口袋。

第四章 外围打听

两个名字,一个查到了,一个没查到。老周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赵度身上,岭背村的人,在案发时间段住过招待所。

但老周没有直接再进岭背村。他知道,宗族村的外人,第二次进去,看到的东西会比第一次更少。他们需要从外面打听。

老周想到了一个办法。岭背村虽然封闭,但嫁出去的女儿会往外走。他托了几个关系,打听到一个从岭背村嫁出来的老婆婆,住在隔壁镇的一个村子里。老婆婆姓王,七十多岁了,耳朵有点背,但脑子还很清楚。

老周和小王没有穿警服,而是换了一身便装,拎了两包点心,以一个远房亲戚打听事的名义去的。

老婆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他们来,招呼他们坐下。老周把点心放在桌上,说是“替人家打听个人”。老婆婆听了赵度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赵度啊,”老婆婆说,“那是他们村主脉上的人。他们家在那村子里是最老的人家,族谱能追到明末呢。那时候一个乡绅搬到那地方,后来人都姓赵了。”

老周没打断,让她继续说。

“赵度那孩子,”老婆婆叹了口气,“命不太好。他们一家,到他这一辈就剩他一个了。他爹走得早,他妈也走了,就他一个。后来大了一点,听说出去闯了,算算得有五六年没回来了。”

“没回来过?”老周问。

“没听说回来过。他家的房子都塌了半截了,也没人修。”

“他在村里跟人处得怎么样?”

老婆婆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好说。主脉上的人,按理说应该是最有脸面的,但他家在村里好像不怎么受待见。具体什么事我也说不清,反正不大好。”

老周又问了几句,老婆婆说赵度大约九十年代初出去的,去了南方,后来就没什么音讯了。她自己也很多年没回过岭背村了,村里的事都是听人说的。

从老婆婆家出来,老周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赵度如果多年没回来,那招待所登记本上的“赵度”是谁?是他本人回来了,还是有人冒用了他的身份?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他心里隐隐觉得,赵度这个人,可能是整件事的钥匙。

第五章 院子的秘密

案子在原地打转了几天。

老周把已经掌握的信息反复过了几遍:招待所、修车铺、赵度、假名字苏小婉、黑色桑塔纳、三条轮胎、村口的烧橡胶痕迹。每一条线都指向岭背村,但每一条线都差最后一截,接不上。

正当他觉得事情可能要僵住的时候,修车铺的老板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老周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笔记,门口岗亭打电话来说有人找他,说是修车铺的。老周让把人带到接待室。

修车铺老板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外套,手里捏着一支烟,看起来有些紧张。老周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坐下说。

“同志,”老板说,“你们那天问了我之后,我一直留意着呢。今天我在街上,让我碰到那天的其中一个人了。”

老周的身体微微前倾:“哪个人?”

“取轮胎的三个人里的一个。那天不太忙,我本来和人在说话,没注意,然后有人从后面喊了一声,我一回头,没看到谁叫我,但我却看到了那个推轮胎的人,当时一眼就认出来了,他那长相我记得。”老板说,“我没敢跟太近,远远地跟着,看他进了一个院子。在城东那条巷子里,第三个门。”

老周没急着表态,先问老板那人有没有发现他。老板说应该没有,他走得远远的,看那人进去了就赶紧来报信了。

老周让老板画了那个院子的位置。老板画了一个简图,虽然不是那么精确,但大致方向是有的。老周叫上小王,决定先去踩踩点。

他们没有开警车,穿便装,走着去的。城东那一带是老居民区,巷子窄,两边是青砖墙,偶尔有几棵槐树从墙头探出来。他们找到老板说的那个院子,一扇漆皮脱落的大铁门,门上的锁是新的。

老周没有敲门。他在巷子里找了个位置,远远地观察了一个多小时。期间没有看到人进出,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他让小王先盯着,自己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包烟,顺便和店主聊了几句。店主告诉他,那个院子空了很久了,没人住,但最近好像有人回来了,晚上能看到亮灯。

老周回到院子里,替下小王,让他去街道办事处查这个院子的底。

小王跑了一趟街道办,又跑了一趟房管所,翻了一下午的纸质档案,终于查到了这个院子的主人。

信息传回来的时候,老周正在巷子里抽烟。小王急匆匆地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师傅,查到了。那个院子的主人,是赵度。”

老周拿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赵度?”

“对。前年办的产权转移,从一个人手里转到他名下的。那人长期在国外,手续是合法的。”小王说,“档案上写的,赵度。就是岭背村那个赵度。”

老周把烟掐灭在墙上。他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画面:赵度在招待所的登记、赵度多年没回村的说法、能买得起县城的院子,这里面估计有说法。但如果他前年还回来办过户,那他就不是老婆婆“多年没音讯”。

他到底回来了没有?

那个取轮胎的人进的院子,是赵度的院子。住在这个院子里的人,和取了那三条轮胎的人,很可能就是同一拨人。

老周没有贸然行动。他先给明珠市那边打了个电话,请当地警方协助查一下赵度这几年的活动情况。九十年代跨省协查不像现在这么方便,但老周在当地派出所认识一个同行,托人打听,电报来电报去,总比没有强。

消息回来的比预想的快。明珠市那边的回复说:赵度确实在明珠市做过家具生意,据说是祖传的木匠手艺,生意做得不小,也确实是发了财。但是,对方顿了顿,赵度已经死了。

老周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什么时候?”

“去年年底,十二月。车子在环海公路上出了事,从山上掉进了海里,这件事在当地闹得挺大。”

老周放下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赵度死了。或者说,赵度可能死了。但不管怎么样,这个院子的主人,现在不在。

那住在这个院子里的人,是谁?

第六章 抓捕

老周向上级汇报了情况。县局领导听完他的分析,同意采取行动。当晚,十几名干警分乘几辆车,悄悄包围了城东那个院子。

行动在凌晨两点开始。老周带队,小王跟在后面。铁门被撞开的一瞬间,院子里一阵骚动,里面的人试图从后门跑,但后门已经被堵住了。

院子里有四个人,全是男的。他们被按在地上的时候,眼神里满是惊恐。

抓捕进行得很顺利。四个人被分开带回了县公安局,分别关在不同的审讯室。老周先没急着审,给他们晾了一个多小时。凌晨三点多,他才带着小王走进第一间审讯室。

灯光明晃晃地照着那个人的脸。他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不高,但很壮实,颧骨突出,眼睛很小,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块石头。老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脑子里就蹦出了修车铺老板的描述:矮个子,长得挺凶。

“你叫什么名字?”老周坐下来,语气很平淡。

那人没说话。

“我再问你一遍,叫什么名字?”那人抬起眼皮看了老周一眼,又低下去了。过了十几秒,他说了一个名字。

老周在本子上记下来,然后问:“那个院子是赵度的,你们怎么住在那儿的?”那人沉默了很久。老周没有催他,就那样坐在对面看着他。审讯室里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在替那个人计时。

“赵度死了,新闻都说了。”那人终于开口了,“他死了,我们拿到他在这里那套房子的房屋产权证,房子空着,我们就住进去了。”

“你们怎么认识赵度的?”那人又不说话了。老周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紧张,他在衡量,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老周决定换个方向。“苏小婉,”他忽然说,“是你们的人吧?”那人猛地抬起头。

老周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其实不知道苏小婉和这伙人有没有关系,他只是在试探。那个人的反应告诉他,试探中了。

“她不叫苏小婉。”那人说话的声音变低了,“她是头儿找来的。头儿和前妻的女儿。头儿的前妻,叫苏小婉。”

老周有些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让他自己说。

那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开了口。审讯这种事就是这样,第一个人开口往往最难,但只要他开了口,后面的就好办了。

“我们是干盗墓的。”那人说,“以前在河南、陕西那边干过。后来改革开放,从南边进了些设备,想找个大活儿。”

“什么大活儿?”

“宝藏。”那人说,“有个地方,地下有宝藏。”老周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脸上依然不动声色。

“在哪儿?”

“岭背村。”老周和小王对视了一眼。

那人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他说他们去年在外面吃饭的时候,听到隔壁桌有人在吹嘘,说岭背村的地下埋着东西,是明末他们那一脉的乡绅埋下的,一共二十几坛珠宝金银。战乱的时候乡绅把珠宝吊在井里,后来只捞上来六坛,剩下的十几坛还在井下。本来是属于他们的,但村子里的人要么不信,要么就说就算有也算是整个村子里的。那个人还说,他们岭背村的村长特别好色,我们才找了苏小婉的女儿,想用来攻陷村长。

他们记下了这些信息,跟踪了那个人,知道了他叫赵度,又找到了关于那个人的家乡的信息,也就是岭背村。

“你们找赵度干什么?”老周问。

“我们没找他。”那人说,“就因为他在酒桌上和朋友说有宝藏,我们才跟踪他,然后发现他很有钱,然后我们就…”

“就什么?”

“就偷了他家的东西。”那人说,“钱啊什么的,拿了不少,还有一本房屋所有权证,就是我们住的那里。但那人好像不怎么在意,也没报警,也没找。据说他生意做得太大,和明珠市那边的政府有些项目上的冲突。”

老周心里咯噔了一下。赵度和当地政府有项目纠纷,处境不太好。一个处境不好的人,家里被偷了,还不在意,为什么?

除非他已经不在意这个世上的一切了。或者,他已经准备死了。

“后来呢?”老周问。

“后来我们就盯上了岭背村。但那个村子不好进,外人进不去。我们想到赵度说过,村长不是好色吗?我们有人。”

“苏小婉。”

“对。”那人说,“苏小婉不是她的真名,那是是头儿前妻的名字。头儿的前妻住在附近,她女儿长得漂亮,才十七岁,以前做过那种行业,缺钱。头儿跟她说能分几百万,她就来了。”

他有些疑惑:“你们怎么知道苏小婉这个名字?”

老周没答,继续问他,“她是一个人进村?”

“对。我们本来想陪着去的,但她说人多容易引起怀疑,就自己开车去了。”

“然后呢?”

那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没出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