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国家都有一个共同特点。谁离自己最近,谁对自己帮助最大,往往最容易挨骂。谁离自己很远,谁给出的承诺最美好,反而更容易被想象成未来。亚美尼亚这几年,就越来越像这样一个国家。

地图上看,它只是南高加索一块不到三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人口三百来万,在大国林立的欧亚大陆很不起眼。但最近这场议会选举,却让华盛顿、莫斯科和布鲁塞尔同时把目光投向了这里。

6月7日,亚美尼亚议会选举结果出炉。根据官方公布的数据,帕希尼扬领导的“公民契约”党获得49.81%的选票,继续保持执政地位。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次普通选举。实际上,这是一场关于方向的投票。

过去几年,亚美尼亚国内一直有一个问题在不断发酵。俄罗斯到底还靠不靠得住?这个问题看似简单,背后却藏着整个南高加索格局变化的缩影。

如果把时间往前拨二十年,答案几乎没有悬念。能源依赖俄罗斯,安全依赖俄罗斯,贸易依赖俄罗斯,驻军来自俄罗斯,铁路、电网、天然气系统都与俄罗斯保持着深度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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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亚美尼亚而言,俄罗斯长期扮演着保护者角色。尤其是在与阿塞拜疆长期围绕纳卡地区发生冲突的背景下,俄罗斯更像是一把始终撑在头顶的保护伞。

很多亚美尼亚人未必喜欢俄罗斯,但他们相信俄罗斯。

然而,国际政治里最危险的事情,从来不是利益冲突,而是信任开始松动。

2020年纳卡冲突爆发时,这种松动第一次出现。到了2023年,随着纳卡局势彻底逆转,这种松动迅速演变成失望。

在许多亚美尼亚人看来,俄罗斯没有像过去那样发挥决定性作用。这种情绪迅速扩散。它甚至比军事失利本身更具有杀伤力。因为一个国家输掉一场战争,或许还能恢复元气。如果输掉信任,恢复起来往往更加困难。

从那以后,亚美尼亚社会开始发生一种微妙变化。

英语越来越流行,欧洲成为媒体讨论中的高频词,年轻人越来越关注欧盟,政治人物开始频繁提及欧洲标准、欧洲市场、欧洲合作。首都埃里温街头的咖啡馆里,人们讨论巴黎和布鲁塞尔的次数越来越多,讨论莫斯科的次数越来越少。

这种变化让俄罗斯感到不安。因为俄罗斯发现,自己掌握着天然气,却未必掌握着人心。掌握着铁路,却未必掌握着方向,拥有军事基地,却未必拥有未来,而这恰恰是大国最头疼的事情。

因为能源可以定价,市场可以限制,驻军可以部署,但情绪无法控制,认同感无法命令。当一个社会开始集体向另一个方向张望时,问题就已经不只是外交问题。

而是心理问题。

这次选举前,美国和欧盟的动作非常频繁。美国与亚美尼亚签署战略伙伴协议,推动关键矿产合作与过境走廊建设。欧盟宣布提供新的经济援助。双方都在向埃里温释放同一个信号。

欢迎你靠近我们。

但有趣的是,亚美尼亚人其实非常清醒。他们知道欧洲能提供什么,也知道欧洲无法提供什么。

欧洲可以提供资金,可以提供市场,可以提供技术,可以提供政治支持,但很难提供俄罗斯那样的地缘安全。

高加索不是布鲁塞尔,纳卡也不是巴黎郊区。当边境出现危机时,欧盟的声明飞得再快,也没有驻扎在当地的军队来得快。

这一点,亚美尼亚所有政治人物都心知肚明。

所以帕希尼扬在胜选后并没有表现出外界想象中的兴奋。相反,他很快强调与俄罗斯保持关系的重要性。

有人觉得这是妥协,其实这是现实。

因为亚美尼亚今天最大的困境,不是如何摆脱俄罗斯。而是如何减少对俄罗斯的依赖,同时又不能让俄罗斯离开。

听起来矛盾。

但现实往往就是这样。很多人喜欢用“亲俄”或者“亲欧”去定义亚美尼亚。实际上,这两个标签都解释不了今天的亚美尼亚。它真正想做的,是同时拥有欧洲提供的发展机会和俄罗斯提供的安全保障。

问题在于,世界上最难的事情,就是同时得到两样互相矛盾的东西。地缘政治从来不鼓励这种愿望。因为大国可以模糊,小国很难模糊。大国有试错空间,小国没有。

亚美尼亚正在经历的,本质上是一种典型的小国困境。

它希望拥有选择权,但它的位置决定了选择权天然有限。很多人总喜欢谈理想,可地理从来不讲理想。地图不会因为一场选举改变,山脉不会因为一次投票移动,管道不会因为一句口号改道。

这恰恰是国际政治最冷酷的地方,有些国家可以靠实力改变地理,有些国家只能接受地理。亚美尼亚属于后者。因此,这场选举最值得关注的地方,并不在于帕希尼扬赢了多少票。而在于它反映出一个趋势。俄罗斯在亚美尼亚的影响力仍然强大,但这种影响力正在从认同转向依赖。

这两者看起来相似,实际上完全不同。认同是一种主动靠近,依赖是一种暂时离不开。前者稳定,后者脆弱。如果这种趋势持续下去,未来俄罗斯在后苏联空间面临的挑战,可能不只是亚美尼亚。

因为今天发生在埃里温的事情,某种程度上也是整个地区正在发生的变化,人们仍然使用俄罗斯的能源,仍然进入俄罗斯市场,仍然与俄罗斯保持联系,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开始寻找新的出口。

对于莫斯科而言,这或许才是真正值得警惕的信号。历史上,大国失去影响力往往不是因为一次失败。而是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还有别的选择。

夜晚的埃里温依旧安静,街边咖啡馆里坐满年轻人。有人聊欧洲,有人聊工作,有人聊未来。远处的高加索群山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它们看过波斯帝国,看过奥斯曼帝国,看过沙俄,看过苏联,也看过无数国家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来回摇摆。

山从来不说话,但山知道一件事。很多时候,人可以离开一段历史,却很难离开自己的地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