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守田,今年五十二岁,土生土长的陈家村人。陈家村不大,三百来户人家,窝在皖南山区的褶皱里,从县城开车过来要两个小时,其中一半是盘山路,弯弯绕绕的,外地人开一趟手心能出汗。
村里最有名的不是人,是山。
村后头有座莲花山,山不算高,但陡,从山脚往上看,山头常年罩着一层薄雾,像是给山戴了顶白帽子。山顶有座石佛寺,说是唐朝建的,县志上还真有记载,至于是不是真的唐朝,谁也说不准,但庙里那尊石佛是真家伙——三米多高的一块整石头雕的,面容慈悲,低眉垂目,右手施无畏印,左手施愿印,就那么坐了不知道多少年。石头都坐出了包浆,佛的脸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那神态还在,看久了让人觉得心安。
石佛寺没和尚,也没香火钱,就是村里人自己搭了个棚子给佛遮风挡雨,逢年过节去烧柱香、磕个头。谁家孩子考学、谁家老人看病、谁家媳妇怀不上娃,都悄悄上山拜一拜。也不见得真灵,但拜了就心安了,好像佛在那里坐着,日子就没那么难熬了。
我从小就信这个佛。不是迷信,是一种说不清的敬畏——那么一大块石头,被人雕成佛的样子,又在山顶坐了上千年,风吹雨打都不动,这份定力,人做不到。
但我三伯家的人,不信。
三伯叫陈德厚,论辈分是我爸的堂弟,住在我家隔壁,中间隔着一堵矮墙。我们陈家村姓陈的都是一大家子,往上数几代都是一个祖宗,平日里走得很近,逢年过节互相串门,亲得像一家人。
但走得近,矛盾也多。
三伯家有三个儿子,老大陈军,老二陈勇,老三陈刚,一个比一个浑。陈军三十好几了,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挣了点钱就开始翘尾巴,回村走路都是横着的。陈勇跟着他哥干,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陈刚小一些,二十七八,在外面打工,过年才回来,在外面装孙子,一回家就觉得自己是大爷。
三伯和三婶管不住这三个儿子,早就不管了。三伯整天打牌喝酒,三婶忙着带孙子,对儿子们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们两家的矛盾,说起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家盖房子多占了我们家的地皮,我家种的树挡了他家的阳光,我儿子考上了大学他说风凉话——但日积月累,像墙角的青苔,看着不起眼,却越爬越厚,越爬越滑。
我爸在世的时候还压得住,我爸一走,三伯家就不怎么把我放在眼里了。我是晚辈,又老实巴交的,在村里也没什么话语权,所以能忍就忍了。
但这次,我忍不了。
事情发生在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我们这的规矩,小年要祭灶、扫尘,也有人会上山给石佛烧柱香,算是跟佛说一声“快过年了”。那天下午我刚从县城买东西回来,把年货放下,正准备歇口气,邻居张婶急匆匆地跑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守田!守田!你快去看看吧!”张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三伯家那几个小子,在山上石佛庙里……哎哟喂,我说不出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拔腿就往山上跑。
莲花山的石阶是我爷爷那辈人修的,石头被踩得高低不平,上面长满了青苔,冬天滑得要命。我跑得快,有好几次差点摔倒,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但我顾不上,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快点,快点,再快点。
快到山顶的时候,我听见了笑声。
不是那种正常的笑,是那种喝了酒之后、肆无忌惮的、带着恶意的笑。那笑声在山谷里回荡,被山风刮得七零八落,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喘着粗气翻过最后一道梁,看到了石佛庙里的场景,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
三伯家的老大陈军,正站在石佛面前,裤子半褪,一道淡黄色的水柱从两腿间冲出,直直地浇在石佛的莲花座上。酒气混合着尿骚味,在山风里弥漫开来。
陈军仰着头,眯着眼睛,脸上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畅快。老二陈勇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半瓶白酒,脸红得像煮熟的猪肝,一边笑一边喊:“哥,你往佛头上浇!往头上浇!”
老三陈刚更过分,直接掏出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喷漆罐,正在佛身上写大字。“陈军到此一游”,歪歪扭扭的六个字,红色的油漆顺着佛身往下淌,像血一样,在青灰色的石佛上触目惊心。
佛还是那副表情,低眉垂目,一言不发。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嘣”的一声断了。我从路边抄起一根手臂粗的树枝,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庙里,一把推开正在撒尿的陈军。
“你们干什么!”我吼出来的声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嘶哑得不像人声,“这是佛!你们敢在佛面前撒野!”
陈军被我推了个趔趄,差点摔进自己的尿里。他站稳了,转过头来看我,醉醺醺的眼睛眨了眨,认出了我,忽然笑了起来。
“哟,守田叔啊。”他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腔调叫我,一边提裤子,一边朝两个兄弟使眼色,“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隔壁的守田叔。咋了,这佛是你爹啊?你供着他,他给你啥好处了?”
“你闭嘴!”我攥着树枝的手在发抖,“你们喝了酒发疯,跑到庙里来糟蹋佛,你们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陈勇抱着酒瓶凑过来,喷了我一脸酒气,“叔啊,你这种人就叫迷信。一块破石头,雕成佛的样子你们就磕头,我往上面撒泡尿怎么了?石头就是石头,它还能咬我?”
陈刚从佛身上跳下来,手里还攥着喷漆罐,嘴角一撇:“守田叔,你管得也太宽了吧?这山是你家的?这佛是你家的?我乐意写几个字,碍着你什么事了?”
他们三个围上来,二十多岁、三十来岁的壮小伙,满身酒气,一脸横肉。我一个人,五十二岁,膝盖还在刚才上山时摔破了,裤腿上全是泥和血。我握着一根树枝,挡在佛前面,像一只螳螂试图挡住一辆马车。
但我没退。
“你们今天要是敢再动佛一下,”我把树枝横在身前,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都在发抖,“我就跟你们拼了。我陈守田说到做到。”
陈军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不笑了之后,那张脸看起来格外阴沉。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盯着我,像是在打量一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守田叔,”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叫你一声叔,是给你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在村里算老几?你儿子在外面打工,你老婆在镇上带孙子,你一个人窝在那破屋子里,你以为你是谁?”
“我谁也不是,”我说,“但这佛你动不得。”
陈勇把酒瓶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玻璃碴子四溅。他往前跨了一步,几乎贴到我脸上:“哥,跟他说什么废话。他爱跪着就让他跪着,咱们走。”
临走前,陈刚又回头看了一眼石佛,把手里的喷漆罐对着佛的脸又喷了一下。
“阿弥陀佛。”他阴阳怪气地念了一句,然后三个人大笑着走了。
笑声从山顶一路滚下去,在山谷里撞来撞去,过了很久才消散。
我一个人站在石佛庙里,树枝还握在手里,胳膊已经僵了。我慢慢转过身,看着佛——佛身被喷了红漆,莲花座上还有尿渍,佛的脸被喷漆糊了一片,那双低垂的慈悲的眼睛,现在看起来像是在流泪,又像是在闭目承受什么。
我把树枝扔了,跪下来,给佛磕了三个头。
“佛啊,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我嘴里念叨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们是喝了酒,发了疯,不是有意的。你大人大量,别跟他们计较。”
山风吹过庙顶的瓦片,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佛在叹气,又像只是风。
我跪在那里,觉得浑身发冷,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不是因为害怕三伯家那三个儿子,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不是怕佛报复,是怕这个世道怎么了,连最后一点敬畏都没有了。
我跪了大概有十来分钟,拿袖子去擦佛身上的油漆,擦不掉,喷漆已经干了,渗进了石头的纹理里。我又去擦莲花座上的尿渍,擦了半天,手上全是骚味,但总觉得没擦干净。
我在山里找到一些干草和松枝,在佛前点了一把火,磕了三个头才下山。
山下的村庄笼罩在暮色里,炊烟袅袅地升起来,一片祥和。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伴在镇上带孙子,我一个人住,懒得生火做饭,就烧了壶水泡了碗面。面泡好了坐在桌前,刚挑起来一筷子,忽然听见隔壁三伯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那声音尖利得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像是有人把心脏从胸腔里生生剜了出来。
我放下筷子,走到院子里,隔着那堵矮墙看过去——三伯家的灯全亮了,院子里聚了一堆人,有人在喊“快叫救护车”,有人在哭,有人在骂,乱成了一锅粥。
我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推开了三伯家的院门。
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听到哭声赶过来的邻居。三伯陈德厚瘫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脸色灰白,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三婶趴在地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两个女人一边一个架着她,她还在拼命往屋里挣。
堂屋的地上,躺着三个人。
陈军、陈勇、陈刚。
三个人的脸都是青紫色的,嘴唇发黑,眼珠翻白,嘴角挂着白沫。他们的身体在不停地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体内撕扯、挣扎,四肢僵硬地绷直又蜷缩,蜷缩又绷直,牙齿咬得“咯咯”响,发出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磨牙声。
地上全是呕吐物——酒水、食物残渣、黄绿色的胆汁,还有黑红色的血丝,混在一起,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陈军的裤子上全是尿,和他在石佛庙里撒的那泡尿一样骚,但这次不是他尿别人,是他尿了自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那是甲醇中毒特有的味道——我后来才知道的。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我抓住邻居张叔的胳膊,手在抖。
张叔的脸也是白的:“不知道啊,他们从山上回来就喝酒,喝着喝着三个人就倒了,跟中了邪一样。老陈,你刚才在山上不是看见他们了吗?他们在那庙里干啥了?”
我没回答。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我低头看着地上抽搐的三个年轻人,看着他们口中涌出的白沫和血丝,看着他们扭曲变形的脸,忽然想起了石佛庙里那尊被喷漆糊了脸的石佛——那双低垂的眼睛,那些顺着佛身往下淌的红色油漆,那摊在莲花座上的尿液。
还有我跪在佛前磕的那三个头。
我踉跄着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晾衣绳上,衣架上晾着的床单落下来,盖住了我的头。我在那片白色的棉布后面,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烧焦的松枝味——那是我在佛前点的火。
救护车在四十分钟后才到。
山路不好走,又是晚上,司机不敢开快。等医生抬着担架冲进来的时候,陈军已经昏迷了,陈勇在担架上还吐了一次,吐出的是黑色的东西。陈刚稍微好一些,还能喊“妈”,喊了一声就开始说胡话,一会儿说“哥你往头上浇”,一会儿又说“我不敢了不敢了”。
三婶跪在地上抱着陈刚不肯松手,三伯站不起来,是被两个邻居架着上的救护车。救护车的门关上了,蓝灯闪起来,呜哇呜哇地叫着往山外开。车灯的光柱在黑黢黢的山路上晃来晃去,像两只无头苍蝇在乱撞。
我站在村口,看着那盏蓝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盘山路的拐弯处,被夜色吞没了。
身后有人在小声说话。
“听说是喝了假酒,镇上那个小卖部的散装白酒,掺了工业酒精。”
“三个人喝了一斤多,那玩意儿一滴就能毒死人。”
“造孽啊,谁家卖的这种酒,要坐牢的。”
“可不是嘛,说是甲醇中毒,县医院救不了,要往市里送。”
“那得多少钱啊?听说这个病要透析,一次好几千。”
“三伯那点家底,够几回透析的?”
“你说这事儿邪门不邪门?他们在庙里干了那种事,转头就……”
“嘘——别说了。”
说话声渐渐小了,散了。村口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头顶上那轮冷冰冰的月亮。冬天的月亮又高又亮,亮得不像真的,像一盏挂在天上的日光灯,照着整个村庄,照着远处的莲花山,照着山顶上那座小小的石佛庙,照着我这个站在风里浑身发抖的五十二岁的男人。
我忽然觉得膝盖一软,蹲了下去,蹲在村口的碾盘旁边,两只手撑着地面。地面是凉的,凉气顺着掌心往上窜,一直窜到心口。我的心口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人拿拳头一下一下捶的疼。
我在疼什么?疼那三个年轻人?还是怕那座佛?
我说不清楚。
后来的事情,是断断续续从别人嘴里听到的。
陈军、陈勇、陈刚被送到县医院,县医院一看不行,连夜转到了市里的人民医院。三个人都是重度甲醇中毒,陈军最严重,洗胃洗了三次,血透了五天,命是保住了,但医生说眼睛可能保不住——甲醇会损伤视神经,不可逆的。陈刚眼睛没瞎,但肾出了问题,以后可能要做长期透析。陈勇算是三个人里伤得最轻的,但也住了二十多天院,出来的时候瘦了三十斤,走路都不稳。
医药费花了三十多万。三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那头养了八年的老黄牛、三亩地的承包权、镇上那个修车铺的股份,全卖了,还借了一屁股债。
镇上那个小卖部被查封了,老板被抓了起来。那些散装白酒是从外地一个黑作坊进的货,工业酒精勾兑的,甲醇含量超标了不知道多少倍。但奇怪的是,那个小卖部开了好几年,卖的酒都是一个渠道,之前从来没出过事。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天?为什么偏偏是三伯家的三个儿子?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三伯从市里回来的那天,我去看他。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坐在堂屋的竹椅上,两只眼睛空洞洞地看着门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三婶躺在床上,说是高血压犯了,实际上是不想见人——三个儿子成了全村的笑话,她没脸出门。
“三伯。”我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像隔了一层雾,半天才认出我来。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守田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堂屋里空荡荡的,能卖的都卖了,墙上的奖状还挂着,是陈刚小学时候得的“三好学生”,纸都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三伯的目光落在那张奖状上,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移到旁边的神龛上——神龛里供着祖宗牌位,牌位前面落了一层灰,显然是好久没擦了。
“三伯,”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口,“军子他们……好些了吗?”
三伯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那双手粗糙、干枯,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泥,是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留下的印记。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不知道是老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想理我了,他忽然开口了。
“守田,”他说,“我听说了,那天在山上,你拦过他们。”
我没说话。
“你拦了,他们不听。”三伯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闷又沉,“他们要听你的就好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三伯这不怪你”,想说“孩子们还年轻,身体能养回来的”,想说“假酒害人,都怪那个卖假酒的”。但这些话到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我想说的是:三伯,你们家这些年是不是太顺了?是不是觉得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不怕?你们家那三个儿子,在村里横行霸道多少年了,没人敢惹,没人敢拦,你们当父母的也不管,总觉得“年轻嘛,不懂事”。但他们不是不懂事,他们是不知敬畏。
我想说的是:三伯,那尊佛在山上坐了一千多年,经过了多少风风雨雨,见过多少生离死别,你们家那三个小子算什么东西?往佛身上撒尿喷漆,这是人干的事吗?
我想说的是:三伯,这世上有些东西你看不见,不代表它不存在。不是说你信它就有,不信就没有。你可以不信佛,但你不能不尊重别人的信仰,不能糟蹋世代人供了千年的东西。人活一世,总得怕点什么。什么都不怕的人,最可怕。
但这些话,我一句都没说出口。
三伯老了,七十二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腰也直不起来了,坐在那张竹椅上,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皮还连着,但芯已经枯了。他的三个儿子,一个瞎了,一个肾坏了,一个半死不活,这个家,完了。
我说不出口。
我只是把手伸过去,放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冰得像石头,和山顶那尊石佛一样凉。
“三伯,”我说,“天无绝人之路,会好起来的。”
三伯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守田,那佛……那佛当真那么灵?”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佛灵不灵?那三个小子在庙里干了那种事,转头就中了毒,差一点就死了。你说这是巧合?是因果?是报应?还是只是假酒害人,赶巧了?
我说不清楚。
但我想起了一件事——那天晚上我从石佛庙下山的时候,山里忽然起了一阵风。那风来得蹊跷,不是从哪个方向刮来的,而是从庙里往外吹的,像是什么东西呼出了一口气。松枝烧出来的灰被风吹起来,洋洋洒洒地飘向山下,像是佛打了个哈欠,又像是佛叹了口长气。
我当时以为是风。
现在呢?
我不知道。
我从三伯家出来的时候,天又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暗下来了。我站在院门口,朝远处的莲花山看了一眼。山顶的石佛庙隐没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它还在那里,还在坐着,还低着那双慈悲的眼睛,还在看着山下这些——忙碌的、愚昧的、可怜的、可恨的、可爱的、可悲的人们。
它什么也不说。
它只是看着。
一阵风从山上刮下来,灌进我的领口,凉飕飕的。我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头,低着头往家走。身后三伯家的堂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透过门缝漏出来,照在泥地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柄落在地上的刀。
那是我留给三伯家的最后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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