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跟老周结婚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像个笑话。
我今年三十一,离过一次婚,没孩子,在城东开了家小面馆,起早贪黑地干,日子不算差,但一个人撑久了,累。前夫是个赌鬼,把家里存折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跟他离的时候什么都没要,就留了那间面馆,因为那是我妈留给我的。离婚之后我对男人这种生物基本死了心,觉得一个人过也挺好,自由,不用伺候谁,也不用担惊受怕。
但人活着总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去年冬天我重感冒,一个人躺在面馆楼上的出租屋里,烧到三十九度,连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有个人能在旁边递杯水,搭把手,哪怕什么都不说,就安安静静地待着,也行啊。
所以当媒人把老周的资料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没有像以前那样一口回绝。
老周五十六,比我大了整整二十五岁,国企退休职工,老伴去世五年,有个女儿在外地成了家,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媒人说他身体硬朗,不抽烟不喝酒,脾气好,退休金够花,自己在城北有套两居室。说白了,就是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互相照应。
我听着听着就笑了,说这不就是找个保姆吗?媒人赶紧摆手,说人家老周可不是那种人,他就是一个人待久了,闷得慌,想找个说话的伴儿。
我想了想,同意见一面。
第一次见面就在我的面馆里,他来吃面,要了碗牛肉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了。吃完他放下碗,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这面,跟我老家一个味儿。”
就这一句话,我对他有了点好感。不是因为夸我的面,而是他的眼神特别干净,五十六岁的人了,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算计和打量,就是很平和地看着你,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后来我们又见了几次面,他带我去公园散步,给我讲他以前在厂里的事,说他怎么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说他老伴生病那几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说到老伴最后那段日子,他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说她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老周,我走了以后你别一个人扛着,再找一个,找个对你好的。
我听着鼻子有点酸,但没表现出来。
就这样处了三个月,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心动,也没有那种小年轻的腻歪,就是平平淡淡的,像两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看见前面有一盏灯,一间屋子,就自然而然地走了进去。他需要一个人陪,我需要一个肩膀靠,这世上大多数的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吗?
我们去民政局领证那天,连老天爷都懒得给个好脸色,灰蒙蒙的,下着小雨。领完证出来,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枚金戒指,款式很老,但金子很足。他说这是他老伴留下的,女儿让他留着,他说不用了,该给新媳妇戴。
我当时心里挺复杂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但还是戴上了。戒指有点大,戴在无名指上松松的,他用手指帮我紧了紧,说改天去金店调一下。我说不用,这样挺好。
洞房花烛夜。
说实话,这个词用在两个加起来快九十岁的人身上,多少有点滑稽。但那天晚上我的确是紧张的,坐在他家的卧室里,手指绞着被角,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虽然已经是合法夫妻了,但毕竟才认识三个月,之前连手都没牵过几回。我在心里给自己做建设,想了一百种可能的情况,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毕竟他五十六了,真要怎么样,我也认了。
老周洗完澡出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秋衣,头发还湿着,整个人看着比平时老了五六岁。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慢慢坐到我旁边,沉默了很久。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心跳得厉害。
然后他伸出了手。
我以为他会碰我,本能地绷紧了身体。但他的手指越过我的肩膀,伸向了床头柜,拉开了最上面那个抽屉。
我愣住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就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上面印着牡丹花的图案,边角都磨掉漆了。他把盒子放在我面前,打开盖子。
我低头一看,彻底傻眼了。
里面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而是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的存折、房本、保险单,还有几张发黄的票据和一张银行卡。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单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表情认真得像在单位里做年度汇报。
“这个是退休金的存折,每个月十五号到账,密码是我的生日,不过我觉得你应该记不住,我写在这张纸上了。”他从铁盒里抽出一张对折的信纸递给我,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他的生日和存折密码,字迹一笔一划,像是小学生写作业。
“这个是这套房子的房本,我已经去房管局问过了,明天咱俩去加你的名字。我一个人住着也没什么意思,加了你名字,你住着踏实。”
“这个是商业保险,受益人以前是我女儿,我上周去改了,改成了你。万一我走在你前头,你也有个保障,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这个是医保卡,这个是水电气缴费的存折,这个是……”他絮絮叨叨地一样一样说着,语气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什么日常工作。
我就那么看着他,看着床单上摊开的那些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之前想的那一百种情况里,没有一种是这样的。
他说完之后,把铁盒子往我面前推了推,然后看着我,眼神还是那种干干净净的样子,说:“小芸,我知道你嫁给我,心里肯定是有委屈的。你才三十一,我都五十六了,说句不好听的,我这把年纪,能给你的东西不多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但很稳。
“我能给你的,就只有这些了。我把我的全部,都放在这个盒子里。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感动,是震撼。我活了三十一年,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我的全部都给你”这种话。我前夫倒是说过不少甜言蜜语,转头就把我的存折偷出去赌了。我见过太多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背地里精打细算的男人,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在洞房花烛夜,不碰你,不哄你,只是把他一辈子的积蓄摊在你面前,然后告诉你,这是我能给的全部。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找毛巾给我擦脸,一边擦一边说:“别哭别哭,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要是不想要这些,咱们就不弄,你别哭啊……”
我抓着他的手腕,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最后好不容易憋出来一句:“老周,你傻不傻啊?”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说:“傻就傻吧,反正这辈子也聪明不了几天了。”
那天晚上,我们什么也没发生。他把铁盒子收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在我旁边躺下,规规矩矩地盖着自己的被子,跟我说了声“晚安”,翻了个身就睡了。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还带了一点轻微的鼾声。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他的鼾声,眼泪又流了一枕头。但这次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浑身都是泥和伤,然后突然有人打开门,把你拉进一个暖和的屋子里,对你说——别怕,到家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给他下了一碗牛肉面。他坐在餐桌前,还是跟第一次见面一样,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了。
放下碗,他抬头看着我,说:“小芸,这面比第一次更好吃了。”
我笑着说:“那当然,以前给你做面,我是面馆老板娘。今天给你做面,我是你媳妇。”
他听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模样傻乎乎的,一点都不像五十六岁的人。
我想,这大概就是过日子吧。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什么山盟海誓的承诺,就是一个傻乎乎的老头,在洞房花烛夜把一辈子的家当摊在你面前,然后翻身睡着,留你一个人哭得稀里哗啦。
但这样的日子,我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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