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州的秋总来得沉,像谁把半湿的墨泼在天上,阴着脸,不肯晴。市里动了干部,方小曲从旧单位挪到新衙门,依旧是个副职。他心里不服,嘴上说“历练”,眼里却只盯着油水足、露脸快的活儿。张协斗跟他谈分工,他略一沉吟,便道:“若局里信得过,我想担点重担,办公室、招商,最能磨人。”

张协斗笑得温和,心里却冷:“磨人?分明是挑肥拣瘦。”可人也来了,摊子还得支。思来想去,索性让他去招商,干得好是他命好,干不好,正好拿他是问。

小曲初以为招商不过是酒桌上碰杯、合同上画圈,谁知指标一座山压下来,完不成便要“自动离职”。他慌了,称病住进医院,朋友圈一日数叹,字字皆苦。张协斗只一个电话:“完不成,卷铺盖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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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下午,天色铅灰。方小曲靠在床头,腰弯如弓,烟一根接一根。门响,进来个穿旧夹克的中年人,鞋上沾泥,笑得朴实。方小曲眯眼打量,忽地想起,艾大夏,班上最笨的那个,老师不疼,家长不爱。如今自己是一局之长,他却仍是个布衣,连门口拾荒的老汉都比他体面。

优越感像一口热气,把他佝偻的背暂时撑直了。他斜倚床头,跷起腿,话里带刺:“学习一塌糊涂,如今混得不错嘛。”艾大夏递烟,他嫌脏不接;艾大夏说来看看他,他冷笑:“看我?配么?”竟叫人家捶腿。

正说着,一年轻人推门而入,白衬衫笔挺,双手奉上手机:“高总,您的电话。”艾大夏摆手不接。方小曲笑出了声:“租的演员吧?何必打肿脸充胖子!”

艾大夏苦笑起身:“方局长,您还是老样子。”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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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张协斗来电:准他转岗。方小曲欢喜,连夜办妥手续,把那个“烫手山芋”甩给李路副局长。此后他常踱进李路办公室,茶杯一端,等着看笑话。

谁知月余之后,捷报传来:李路超额完成招商任务,市里通令嘉奖,拟提拔重用。而幕后牵线搭桥的,竟是艾大夏,如今才知,他是省城来的投资商,名下数家企业,此次回乡,本是念旧想帮方小曲一把。

方小曲坐在办公室,窗外秋更深了。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最远的路,不是升迁的阶梯,而是人心与人心的距离。他看不起的“差生”,默默长成了一棵他够不着的大树;而他紧紧攥住的“肥缺”,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的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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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庭院,落叶无声。他摸出一支烟,想起那支被拒绝的“进口烟”,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不是脏,是自己眼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