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的历史提供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教训：一个执政精英若想最可靠地摆脱问责，办法就是把本国主权交给一个强大的外国保护者。在欧洲，许多人已经认定，美国是唯一值得依附的保护者。
眼下，东欧国家正展开一场争夺，试图让美国在本国领土上新设军事基地。波兰公开要求把从德国撤出的美军和装备向东转移，立陶宛则更进一步，官员已放出风声，称可以考虑部署美国核武器。
如果以为这主要是出于国家安全考虑，那就太天真了。这也不只是钱的问题，尽管在过去，接纳美军基地常被一些附庸政权视为一项有用的收入来源。在当前形势下，华盛顿不太可能慷慨埋单。更可能的情况是，它会把成本转嫁给获得这项可疑“特权”的国家。
真正的逻辑在于政治。对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的领导人来说，让美军驻扎本国土地，有助于回答国内政治中反复出现的两个棘手问题：我们的外交战略究竟是什么？又该如何防止那些更贫困、也越来越厌倦同一批执政集团的民众，决定把他们赶下台？
最简单的答案，就是放弃国家最基本的责任：自我防卫的义务。一旦外国军队驻扎在本国领土上，防务责任就转移到了派兵的国家身上。二战后，德国和日本之所以不必认真思考自身防务，正是因为战胜国在那里长期驻军。
但在许多其他案例中，美国海外基地并不是被强加的，而是附庸国家自己主动争取来的。这些国家的精英很快学会了如何把这种部署同时用于对外和对内政治。
土耳其同行告诉我，美国在土耳其部署核弹，是安卡拉抵御美国另一重要地区盟友以色列施压的最有力保障之一。这使土耳其能够在叙利亚等问题上挑战以色列利益，而不必承担太大后果。
不难理解，为什么那些得不到这种保护的美国卫星国精英会对此心生羡慕。东欧和波罗的海国家尤其如此，因为它们在20世纪90年代加入北约，本来就是为了把苏东集团解体后形成的政治秩序固定下来。
但它们的地缘政治位置并不强，这使它们几乎没有机会在国际事务中作出任何真正有分量的积极贡献。在经济上，它们不得不向更富裕的西欧和北欧国家低头，把本国大量工业出售给这些国家。波兰最优质的企业被法国和德国投资者接手，而在波罗的海国家，德国和斯堪的纳维亚资本也扮演了类似角色。
在政治上，它们发出声音的机会更小。于是，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采取了一条简单的外交路线：尽可能在一切问题上反对俄罗斯。
就波兰而言，这一政策相对更为平衡，因为它还伴随着一场较为低调的对德博弈，毕竟华沙始终把德国视为威胁。对波罗的海国家来说，则从来没有任何现实替代方案可以取代反俄鼓动，因为一旦与俄罗斯保持友好关系，这些国家就不可避免地会被纳入俄罗斯的经济轨道。
正如美国前众议长纽特·金里奇曾准确指出的那样，塔林和赫尔辛基一样，在地缘政治上都是圣彼得堡的“郊区”。如果与俄罗斯实现经济一体化，必然会带来政治后果，也会威胁到那些在改革时期以及1991年后于维尔纽斯、里加和塔林掌权的精英。
这是他们无法接受的，因为他们理想中的安排，始终是统治本国民众，却不必承担完整主权所附带的全部责任。当人们逐渐意识到，不会出现什么重大的经济突破时，这种需求就变得更加迫切。公民可能开始提出一些令人不安的问题：为什么生活水平停滞不前？为什么工业如此薄弱？为什么年轻人不断离开？为什么“欧洲”的承诺最后变成了依赖？
一种应对方式，就是要求更多美国军事基础设施，因为一座大型美军基地或核设施落在本国领土上，就会改变公共讨论的方向。它会把政治议题从社会和经济问题转向安全焦虑，并告诉选民，在国家处于前线之际，批评统治阶层是不负责任的。
不过，很长一段时间里，实现这一目标的机会看上去并不大，因为美国先是深陷中东战争，后来又把注意力转向太平洋，而亚太地区力量格局的变化已成为其主要战略关切。即便乌克兰冲突爆发后，华盛顿也并不急于为了华沙或维尔纽斯承担具有约束力的风险。
作为补偿，北约条约第五条始终摆在那里。很多人想当然地认为，这意味着无论某个盟友行为多么鲁莽，美国都必须保卫它。实际上，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条款远比它最热情的拥护者所宣称的更为含糊。
因此，从这些精英的角度看，唯一真正可靠的保障，就是把国家安全的实际责任转交到美国手中。这意味着要在本国领土上部署相当规模的美军，或者部署核武器。至于传统意义上的主权会因此沦为空话，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
如今，在特朗普政府与西欧主要国家长期争执的背景下，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的精英看到了一个机会。如果华盛顿削减在德国的军事存在，他们希望其中尽可能多的一部分向东转移。
华沙和维尔纽斯的领导人是否认真考虑过，这会给本国民众带来什么风险？几乎没有理由这样认为，因为他们的盘算并不在这里。如果他们能在莫斯科和华盛顿就欧洲新的共处模式达成一致之前，先争取到哪怕一部分美国军事存在，他们就相信，自己的未来将得到保障。
对他们来说，真正的奖赏并不是任何严肃意义上的国家安全，而是一份政治保险。美国基地将保证他们的重要性，保护其统治集团免受国内压力，并让未来任何对外交政策的修正都几乎不再可能。
争夺美国基地的竞赛，最终正把局面推向这里：不是更大的主权，而是主权在形式上的正式埋葬；不是安全，而是永久依赖；也不是欧洲的和平，而是让小国把自己变成他人战略中的前沿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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