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案头摊开崭新的《湖北作家文库(二)姜天民卷》,墨香袅袅漫开来。这册文集,是已故邳州作家姜天民之子顾春雷(随母姓)特意赠予我的。当我指尖抚过书页上熟悉的名字,尘封40年的往事骤然翻涌,一封泛黄的书信,一段跨越山水的文字交集,缓缓浮现在我的眼前。
我本名王英啟,彼时扎根在邳州陈楼镇的竹园联中任教。那段岁月除了三尺讲台之外,文学就是我全部的精神寄托。得知同乡姜天民已是国内知名作家,又远赴北京鲁迅文学院深造,心中满是仰慕。同为从乡土走出的文学追光者,我几番思量,鼓起勇气提笔写信,想向这位乡贤请教创作困惑。
那时年少心怯,唯恐一封寻常信件石沉大海,引不起对方留意。思来想去,便在信中冒昧提及,此前曾先后给他写过四封信,却始终未等到回音。信里,我还说起本校校长刘玲琳,正是他当年官湖中学的同窗好友,也顺带冒昧求阅他的处女作《爱的启示》。落笔封笺,将满心期许一同寄往北京鲁迅文学院,此后便日日翘首以盼。
没过多久,一封来自京城的回信翩然而至,落款正是姜天民。灯下展读,我一字一句都看得格外认真。他在信中直言,收到了我十一月二十六日的来信,对于我所说的四封未复信件颇感诧异。他说自己素来有登记读者来信的习惯,既是家乡人的来信,断无不答复之理,查阅记录后,却从未见过我的只言片语,想来是路途遥远、辗转投递出了差错。
他坦然叙说自身境况:彼时身为武汉市文联专业作家,仍在鲁迅文学院潜心学习,来年还计划前往北京大学进修。常年辗转各地参加笔会、座谈与采风,一年到头大半时间奔波在外,居无定所,信件延误、遗失也在所难免。谈及我向他索要处女作的请求,他谦逊坦言,《爱的启示》是早年稚嫩之作,并无品读价值,就连他自己,也早已没有存本,内容也渐渐淡忘,实在难以满足我的心愿。
最让我动容的是他字里行间的真诚与谦和。他坦言自己亦是从业余作者一步步踏入文坛,走过的路远比我曲折坎坷,叮嘱我不必谦卑客套,大家皆是热爱文字的同路人,不过年长几岁而已。寥寥数语,瞬间打消了我心中的拘谨与不安。信末,他还特意嘱托,代为向老同学刘玲琳问好。又说起久未归乡,旧日亲友渐渐疏远,言语间藏着浓浓的故土情思。他告知我元月十日将飞往广州,再折返武汉休假,常年行色匆匆,疏于应酬,望我多多谅解。一纸短笺,质朴坦荡,没有名家的疏离,唯有同乡的温情、文人的赤诚。
这封写于1986年12月24日的回信,来自北京鲁迅文学院,虽然短短两页纸,却成为我文学路上最珍贵的明灯。往后漫长岁月里,每当伏案写作心生迷茫,我便取出这封信重读。姜天民先生的鼓励与指引,始终鞭策着我笔耕不辍,在文学小径上默默前行,慢慢积攒下点滴收获。我总想着,待到日后有机会,一定要再写信向他报喜,倘若有缘相见,当面道一声感谢!
可命运无情,天妒英才。才华横溢的姜天民先生正值盛年,却骤然离世,年仅三十八岁。噩耗传来,我久久怅然,心中满是惋惜与悲痛!那一封来自京城的回信,竟成了我与这位同乡作家一生交往的绝笔。山水相隔,笔墨结缘,自此阴阳两隔,再无音信往来。
岁月悠悠,四十载光阴倏忽而过。如今捧着他厚重的文集,再次细读当年的回信,纸上笔墨依旧温润,故人音容仿佛就在眼前。一封旧信,串联起两代文学爱好者的赤诚;一段往事,留存着故乡文脉的温情。
墨香长存,斯人虽去,风骨犹存。这段因文字而起的缘分,这份跨世纪的温暖,会永远镌刻在我的心底。
注:姜天民(1952—1990),祖籍湖北英山,生于邳州市,童年在陈楼乡小薛村度过,官湖中学高中毕业。代表作《第九个售货亭》(1982)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青春》文学奖,并拍成了同名电视短剧,由此奠定了文坛地位。“白门楼印象”系列(1988)发表于《长江文艺》,被称为“新意念小说”,影响深远。另著有长篇小说《真情》、中篇小说集《小城里的年轻人》《爱的十字架》等,38岁病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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