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的那天,窗外那棵老槐树正落着叶,一片一片,慢慢悠悠地往下飘,像是舍不得,又像是认了命。
我叫张德厚,今年七十三,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八年,退休金不高,但够用。老伴李秀兰比我小两岁,跟了我整整五十年,从筒子楼到单位分的这套两居室,从一穷二白到勉强能过日子,她没抱怨过一句。我们生了两个儿子,老大叫建国,老二叫建军。名字是我取的,那个年代的人都这么取,图个实在。如今老大在市里开了家公司,老二在外省一个大企业当经理,旁人提起来都说老张头有福气,两个儿子都有出息。我听了只是笑笑,嘴上说着“还行还行”,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清楚。
老伴是去年秋天查出来的病,胰腺上长了东西,医生说位置不好,年纪又大了,不建议手术。我当时拿着那张报告单站在医院走廊里,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蹲了好一会儿。老伴从诊室出来倒还安慰我,说没事,人嘛,总有这一遭。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像刀割一样。
从确诊到住院,前后也就两个月。那两个月里我瘦了十五斤,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粥,蹬着三轮车往医院送。老伴心疼我,说你别天天跑了,医院有食堂。我说食堂的饭哪有家里的好,你吃了几十年我做的饭,这时候换口味你不习惯。
住院那天,我给两个儿子都打了电话。
“建国,你妈住院了,你抽空回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爸,我现在正谈一个项目,关键时期,实在走不开。等这边一完事我马上回去。”
“你妈是胰腺上长了东西。”
“我知道,您上次说过了。这样,我先让财务给您打两万块钱,您先用着,缺了再跟我说。”
我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挂了。
又给老二打,老二倒是接得快,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开会。
“爸,我这边实在抽不开身,季度考核马上到了,我手底下还管着几十号人。我姐不是在老家吗?让她先帮忙照顾着,等忙过这阵我立马回去。”
“你姐嫁到外省那么远,她能天天来吗?”
“那您说怎么办?我总不能辞职吧?我一家人也要吃饭啊爸。”
我把电话挂了。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盯着对面墙上“静”那个字看了很久。
隔壁床的老太太问我:“大姐你家孩子呢?怎么没见来过?”
老伴笑了笑,替他们圆:“都忙,一个当老板,一个当经理,哪里有空回来。”
语气里没有责怪,甚至还带着点骄傲。她一辈子都是这样,宁愿委屈自己也要给儿子们撑面子。可我看得出来,每次病房门被推开,她眼睛都会亮一下,看见进来的是护士或者送餐的护工,那点光又灭了。慢慢地,她也就不怎么往门口看了。
住院那一个月,我每天在医院陪她。白天给她擦脸、喂饭、按摩腿,晚上就靠在陪护椅上眯一会儿。老伴有时候半夜疼得睡不着,我就握着她的手,像年轻时候那样,什么都不说,就那么握着。她疼得额头冒汗,嘴里也不喊,就咬着嘴唇,怕吵醒隔壁床的病人。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精神好了些,拉着我的手说:“老张,咱们这辈子,苦也苦过,甜也甜过,我知足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她又说:“你说咱养了两个儿子,从小舍不得打舍不得骂,供他们读书、娶媳妇、买房子,到头来……”她没说完,摆摆手,“不说了,说了显得咱当父母的计较。”
我说:“你说得对,咱不计较。”
她笑了一下,眼角纹堆在一起,像秋天干枯的菊花瓣。
那一个月里,建国回来过一次,待了不到两个小时。西装革履的,皮鞋锃亮,坐在病床边接了三四个电话,最后掏出五千块钱塞在我手里,说公司有急事就走了。老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好半天没说话。
老二自始至终没露面,视频电话倒是打过两次,每次都说过两天就回来,那个“两天”一直到他妈走了也没兑现。
老伴走的那天很突然。头天晚上她还跟我说想吃橘子,我跑了好几条街才买到几个品相好点的。她吃了两瓣,说甜,让我也吃。我说我不爱吃,其实是舍不得吃,想留着她明天再吃。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监护仪突然叫起来,医生护士冲进来抢救了四十多分钟。我站在帘子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浑身像被人抽空了似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医生出来跟我说“我们尽力了”的时候,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我没哭,可能是眼泪已经在前一个月里流干了。
给老大打电话,占线。给老二打,没接。
最后是隔壁床老太太的闺女帮我给殡仪馆打了电话。
老伴的丧事办得简单,来的人不多,都是些老街坊和老同事。建国是第三天赶回来的,一进门就跪在灵前哭了一场,哭得很伤心,不像是装出来的。老二第四天才到,眼眶红红的,站在那儿一句话不说。丧事办完,两个儿子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一个说公司堆了一堆事,一个说请假时间到了,前后脚就走了。
屋子里一下子空了。以前老伴在的时候不觉得,她走以后,这六十平米的房子突然显得特别大,大到让人心慌。我有时候半夜醒了,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一下,摸到冰冷的床单,才想起来人不在了。
我不想在这个房子里待下去了。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厨房里她腌的咸菜还在坛子里,阳台上她种的吊兰还绿着,床头柜上她的老花镜还摊着,翻到一半的《老年春秋》还停在那一页。我把那本杂志收起来了,没敢看。
卖房的决定是半个月以后做的。我没跟儿子们商量,也没打算商量。这套房子是我和老伴两个人的名字,她走了,就是我的。我找了中介,价格差不多就签了合同,前后不到十天。
搬家那天我只带走了几件换洗衣服、老伴的遗像、一本相册和她的首饰盒。首饰盒里没什么值钱东西,一对银镯子是她妈传给她的,一对金耳环是结婚二十周年我攒了半年工资买的,还有两个儿子小时候用红绳穿的长命锁,早就褪了色。
我搬到了郊区的一家养老院,房间不大,但干净,有独立卫生间,窗户朝南,阳光很好。院子里有几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金灿灿的一片。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去了哪里。
卖房后的第五天,老大的电话来了。我正坐在养老院的长椅上晒太阳,手机震了好几下我才接。
“爸!你怎么把房卖了?!”
声音很大,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嗯,卖了。”
“你怎么不跟我们商量一下?那可是我爸妈的房,你们住了一辈子的!你说卖就卖了?卖了多少钱?钱呢?”
他机关枪似的问了一大串,语气又急又冲,像是在质问一个做错事的下属。我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等他吼完了才重新贴回耳朵边。
“房子是我的,我想卖就卖,跟谁商量?”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在他印象里,我从来都是个好说话的老头儿,从来没顶撞过他。
“爸,话不能这么说,那房子……”
“那房子怎么了?”我打断他,“你妈住院的时候你怎么不问问那房子?你妈走的时候你怎么不问问那房子?现在房子卖了,你想起来了?”
“爸,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那时候是真的走不开……”
“我知道你忙,你弟弟也忙,你们都忙。忙到亲娘最后一面都不来看,忙到丧事办完连顿饭都不陪我吃就走了。你们这么忙,房子的事就不麻烦你们操心了。”
我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大概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说出来反倒畅快了。
“爸,你这是在怪我?”
“我不怪你,谁都不怪。我只是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了一件事。”我看着远处银杏树上一只蹦跳的麻雀,“养儿防老这事儿吧,靠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爸,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有地方住。”
“那你告诉我你在哪儿总行吧?”
“不必了,等我百年之后,你表姐会通知你们的。”
“表姐?”他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把钱给表姐了?!”
“卖房的钱,加上我的退休金,够我在养老院住到走了。剩下的我做了公证,等我走了,捐给咱市里那个临终关怀医院,就是你妈最后住的那家。”
“爸你疯了吧?那可是一大笔钱!我和老二不是你儿子吗?你宁可给外人也不给我们?”
“你妈住院的时候,她旁边那床的老太太,她闺女天天来。有时候来不了就请护工,一天都没断过。人家也不是大老板,就是在超市当收银员的,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可她妈床头的水果从来没断过。”
电话那头不说话了。
“我把那闺女叫过来问过,你猜人家怎么说?她说‘我妈养了我,我养她,天经地义’。就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一个当老板的,你弟弟一个当经理的,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爸……”老大的声音终于软下来,带着点鼻音,不知道是哭了还是感冒了。
我没再说什么。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远处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东西重新开始的声音。
挂了电话以后,我把老伴的遗像从口袋里掏出来,小小的相框,照片是她六十岁生日那天照的,穿着一件红毛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用袖子擦了擦相框上的灰,对着照片笑了笑。
“秀兰啊,我把事办妥了。你别怪我狠心,咱这辈子对得起任何人,就是对不起自己。现在好了,不用等谁,也不欠谁了。”
风吹过来,把一片银杏叶吹到我膝盖上,金黄金黄的,像老伴以前爱吃的那些橘子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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