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飞翔之路
文/汪小钰
长大后,值得用尽全力鼓掌的事情越来越少了。我和许久未见的高中同学小钟坐在饭店角落,旁边那一桌是正在为女儿的生日而欢呼鼓掌的父母,即便是心情低落的人也能感受到此时此刻空气里流动着的喜悦。我们对这样纯粹的欢乐感到陌生。
时隔三年见到小钟,我敏锐地感受到她跟三年前不同了,不再是眼神暗淡,神色困顿,如今的她有一种令人嫉妒的生命力。我很好奇她有如此大的转变的原因。小钟闻言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疑问。
小钟喜欢看纪录片,每当纪录片中的主角命运要发生转折的时候,背景音乐就会变成重音,所以她常常在想,当生活敲下重音的时候,究竟是要警醒谁呢?是屏幕外渴望借由他人的生命故事得到人生真谛的我们吗?小钟说,对她而言,生活敲下的第一声重音在高考。高中三年名次一直都在年级前十的她从没想过高考失利这件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那段时间,痛苦和迷茫是生活的主旋律。小钟说,从她记事以来的人生,就一直奉行着爸妈从小给她灌输的努力就一定会有收获的信条,所以她做任何事的目的性都极强,数学拉了后腿就可以刷错题刷到深夜十一二点,历史政治背得不够熟就连放学回家路上都在拿着书默背……她总是期望她的付出能有与之对等的百分之百的收获,可偏偏是这个时候努力失效了,她甚至不知道这次失败带来的教训是什么,明明她没做错什么。
小钟没有选择复读,也疲于和父母争执专业、学校的选择,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暑假。上了大学,回到了熟悉的竞争氛围,她沉寂了两个多月的刻在骨子里的惯性又被唤醒,同时也是想在有限的时间里为自己不断加重与命运搏斗的砝码,小钟开始不断参加各种活动、竞赛,下课后又马不停蹄地到图书馆自习。她看着书桌抽屉里不断多出来的奖状、证书,看着班级成绩表上永远靠前的自己的名字,她以为自己在往前走,但其实她还是会因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而感到长时间的挫败,一次又一次。难过、不甘、焦虑,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时,她最大的感受是好累啊,她怕自己一旦慢下来就成为什么也不是的存在。过了这么久,小钟说出这句话时,还是会感到委屈,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她说自己也不想这样,不想整天窥探别人参加了什么比赛,又得了什么奖,每天在心里计较综测的分数,真的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像是除了竞争,生活里什么都没有了。
大三第一学期的一天,她做完家教回学校的路上,额头靠在公交车的窗上,努力地睁着渐渐沉重的眼睛。繁华的街道上人潮汹涌,沿街的火锅店里许多陌生的面孔在咀嚼,交谈,干杯,但她却感受到了巨大的寂静。红灯亮了,公交车缓缓停下,人行道上,所有人都走向同一个方向。她想到了自己的人生,知道顺着人群走是最安全的选择。上一个好大学,选择好就业的专业,然后在十分有限的时间、空间内匆忙地做出影响一生的选择——考研、考编、考公,这些是在人生轨道上必须完成的人生清单,错了或漏了一步就完了。能留在大家都认可的体系内生活当然很好,少了很多阻力和摩擦,更不必费力地挣脱现有秩序走一条连自己都不知道前方是何处的路。
小钟说,自己在很多个睡不着的夜晚打开手机翻看社交平台时,总是能看见吐槽或倾诉自己考研、考公经历的帖子,这些帖子的评论区里总是有很多大学生写下自己的故事,互相安慰。有一条评论,她至今印象深刻,“讨厌竞争,有人在这个评价体系内成功就总有人在这里失败垫底,不能所有人都成功吗?”成功,光是把这个词从嘴里说出来都能感受到一股令人心潮澎湃的力量,为了一点点成功光芒照耀下的眩晕,好像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小钟想,到底什么是成功呢?所谓成功,是被大多数人定义的正确选项,但她自己的人生为什么要由别人来定义呢?看着窗外朦朦胧胧的昏黄的光,那个瞬间,她突然决定她不想再过这样被束缚在安全、正确里的人生了。
于是,趁着大四实习的机会,她去尝试了很早以前就想实现的可能。她去学跳舞,她说,跳舞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自由的,摘下了所有标签,没有束缚,她只是她自己,一个在湛蓝天空下尽情舞动的人。因为喜欢摄影和剪辑,想去更多的地方看不一样的风景,她去大理的一家民宿做了义工,还学会了做咖啡。工作时间之外,她喜欢走在大理的街头晒太阳,太阳底下总有新鲜事,没有也没关系,光是晒太阳心底里就足够酝酿出快要满到溢出来的喜悦。生活不再只有单一支点的她不再害怕坠落,她想自己已经找到了属于内心的答案,“现在的我理解的成功是能够找到能安放自己身心的锚点。”在身边的同龄人拼命挤在巨人认为正确轨道上的时候,在到达所谓的人生关键节点的时候,她的选择也许不合时宜,但谁知道呢,自己的人生当然要自己认为值得才好。我羡慕这样松弛、活在秩序之外的人。
小钟说得对,人不一定要往高处走,人可以往四面八方走。此时此刻,屋檐下的一只麻雀扑棱棱翅膀头也不回地向天空飞去。我们相视一笑,为一只飞鸟的勇敢用尽全力鼓掌庆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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