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散落着降压药片、碎玻璃和一把老椅子。

父亲张金生倒在椅子旁,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34个未接来电,全是“老婆”的头像。

这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三个月前,曹晓雪说她要出差培训,我点头同意了。

三个月里,她电话越来越少,视频一次没接过。

三个月后,父亲走了。

我站在灵堂前,腰被孝布压得直不起来。

曹晓雪站在旁边,画着精致的妆,眼睛红都没红一下。

她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晚上老地方见,马。”我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我一眼。

谁都没说话。

但我知道——这个家,完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三个月前那趟活,我记得特别清楚。

从石家庄跑到广州,单程一千八百公里,来回得四五天。我握着方向盘,在高速上慢慢挪着,心里盘算着这一趟能挣多少。

跑长途就是这样。

一个人在驾驶座上坐十几个小时,脚底下踩着油门,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脑子却想着家里的事。

想媳妇,想闺女,想老爹那高血压的毛病不知道控制得怎么样。

我那会儿还把手机的相册打开过几回。

翻到全家福的照片——曹晓雪搂着闺女小雨,笑得特别好看。我在旁边站着,有点傻,但也挺开心。那种日子,想想就觉得踏实。

车子跑了三天,在服务区歇脚的时候,我给曹晓雪打了个电话。

“喂,还在跑呢?”

她那边声音挺吵,像是在商场或者超市之类的地方。

“快了快了,明天就能到广州。”我说,“你培训咋样?累不累?”

“还行吧,就是挺忙的,天天开会。”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拼命。”

“知道了知道了,你开车也小心点。”

说完就挂了。通话时间,一分二十秒。

我这人嘴笨,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

每次打电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吃了吗、累不累、注意身体。

曹晓雪嫌我啰嗦,说我不像个男人,说话没个情趣。

我也知道自己不好。

这些年跑长途,家里一年到头也待不了几天。

闺女开家长会我从来没去过,她生日我赶回来的时候蛋糕都凉了。

曹晓雪有时候跟我吵,说我根本不把这个家当回事。

我也不想这样。

但人总得挣钱吧。房贷要还,闺女要上学,老爹的降压药不能断。我不跑车,这些钱从哪来?

那次跑完广州,我又接了一趟去武汉的活。

从广州到武汉,六七百公里,倒是不远。但到了武汉又接到调度电话,说有一批货要赶紧送到长沙。我这人不会拒绝人,就应了下来。

前前后后,半个月就过去了。

中途我也给曹晓雪打过几次电话,有时候她接,有时候不接。不接的时候就发个微信过来,说在开会,不方便。

我也没多想。

毕竟她是去培训的,忙着学东西,肯定没那么多时间跟我聊天。

倒是有一回,我半夜在服务区歇脚的时候,翻了一下她朋友圈。

发现她把之前发的几张自拍删了,还改了头像。

新头像是一张海边的风景照,挺好看的。

我当时还寻思,这培训的地方风景不错啊。

现在想想,我真他妈是个傻子。

那趟活跑完,我回到家是晚上十点多。

小雨已经睡了。曹晓雪不在家,茶几上留了张纸条,说培训还要半个月,让我照顾好闺女。

我把纸条看了两遍,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半个月。又是半个月。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去小雨房间看了一眼。闺女睡得挺香,小脸红扑扑的,抱着她那个旧布娃娃。

我给她掖了掖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给小雨做早饭,送她上学。

路上小雨问我:“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快了,培训完就回来。”

“她都不给我打电话。”

“妈妈忙嘛,你别多想。”

小雨没再问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不说话。

那个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心疼。

送完小雨,我去老爹家看了一眼。

老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离我家三站路。老太太走了七八年了,他一个人过,也不肯跟我们住。说是怕给我们添麻烦,自个儿自在。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花。

看见我来了,挺高兴的,把水壶一放,说:“小刚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吃了,爸你身体咋样?”

挺好的,就是有点头晕,估计是血压又高了。

“药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别操心。”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这些年我在外面跑车,老爹一个人在家,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没人照顾。我跟他说过很多次,让他搬过来一起住,他就是不肯。

“爸,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你开车也注意点,别太累了。”

那天我还给他量了量血压,高压160,偏高。我说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吃点药就好了。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送我。

小刚啊,晓雪出差啥时候回来?”

“还得半个月吧。”

“哦,那你们好好过日子,别吵架。”

我说知道了。

谁知道,这一别,就再也没有机会说别的了。

02

那天下着小雨。

我从物流公司出来,手机响了,是邻居于秀玲打来的。

“小刚,你快回来一趟吧,你爸他……出事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啥事?我爸咋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快回来。”

我挂了电话就开始往家赶。路上腿都在抖,开车的手冰凉。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觉得开了三年。

一路上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只剩下一个念头——千万不能有事,千万不能有事。

等我赶到老房子,门口停着殡仪馆的车。

于秀玲站在门口,眼睛哭得通红。

“小刚,你爸他……昨天晚上的事。我今早看他的门没开,就进去瞧了瞧,发现他倒在地上……”

我什么都没说。

我冲进屋里,老爹已经被白布盖上了。

我跪在他面前,掀开白布。他的脸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但眼睛没闭严实,留了条缝,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爸……”

我喊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于秀玲在旁边说,老爹是脑溢血走的。医生说要是及时发现,送到医院还有救,但他在屋里倒了一整夜,第二天才被发现。

你爸那几天总说头晕,我劝他去医院,他说没事。出事那晚,他给我打过电话,让我找你媳妇。我打了好几次,都没打通……

于秀玲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从老爹手里把那部旧手机拿出来,屏幕碎了,但还能亮。

点开通话记录,我手开始抖了。

出事那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一共打了34个电话。

全是打给曹晓雪的。

第一个是八点零二分,通话时间十二秒。

第二个是八点零五分,通话时间三秒。

第三个是八点零七分,通话时间一秒。

从第四个开始,就一直是“对方已拒绝”或者“无人接听”。

最后一个通话记录停在十点十一分,还是曹晓雪的名字。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指甲都快嵌进屏幕里了。

他没给你打吗?”于秀玲问我。

没有。”我声音很干,“他从来没给我打过。

“为什么?”

“因为他怕打扰我开车。”

我坐在老爹的床边,哭了很久。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他怕我正在开车,接了电话会分心,出事故。所以他只打给曹晓雪,想让她帮忙送他去医院。

他就那样一个人躺在地上,握着手机,等着有人来救他。

可是电话那头,一次也没接。

我把通话记录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

34个电话。一开始是焦急的求助,后来是绝望的等待,最后是无声的放弃。

我爸走的时候,该有多绝望啊。

于秀玲告诉我,那天晚上她听见隔壁有动静,还以为老爹在看电视。早上起来发现门没开,觉得不对劲,就推门进去了。

“他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人已经走了,身子都凉透了。

我没说话。

我坐在老爹屋里,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那个用了二十年的老茶缸子,墙上挂着的毛主席像,桌上摆着的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

老太太走的时候我还没结婚。

那几年老爹一个人撑着,没跟我要过一分钱,没说过一句累。

后来我结婚了,有闺女了,他还是一个人过着。

每次我回去看他,他都笑着说没事,让我好好跑车,别耽误挣钱。

他就这样一个人扛着,扛到最后。

扛到死了。

我翻了翻老爹的手机,发现他出事前几天还给我发过一条微信。

语音消息,我没听。

那天我正在高速上开车,看到消息提示,想着等到了服务区再听。结果后来就忘了。

我点开那条语音,把音量调到最大。

老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模糊,有点哑。

“小刚啊,爸最近老是头晕,血压有点高。你啥时候有空,带我去趟医院呗。不着急,你先忙你的,有空了再带我去。”

就这么一句话。

我听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抱着手机哭得像个孩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从老爹家出来,给曹晓雪打了个电话。

连着打了三个,都没人接。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她可能在开会,也可能在忙。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把手机揣进兜里。

但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了。

我回了趟家。小雨在学校还没放学,我坐在客厅里,把曹晓雪的东西翻了一遍。

衣帽间里少了好几件衣服。

那件红色的风衣,那条碎花裙子,还有她最喜欢的那双高跟鞋,都不见了。

倒是多了两件我没见过的衣服——一件羊毛大衣,标签还没拆,我翻了一下,是三亚的牌子。

三亚?她说她去的是杭州培训。

我盯着那个标签看了好一会儿。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可能是朋友送的,可能是她出差顺便买的。去三亚出差培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我翻了一下她的朋友圈。

翻了足足半个小时,从三个月前翻到现在。

发现了一个问题——她这三个月,一条关于培训的朋友圈都没发过。

倒是发了几张海边的照片,配的文字都很文艺,什么“海风轻轻吹,心情好美”,什么“和小伙伴一起看日落”。

有一条,日期是三个月前的第三天。

配图是一张两个人的脚丫子在沙滩上走的照片,她自己的脚涂着红色指甲油,旁边还有一双男人的脚。

配文是:“第一次和这么有趣的人一起旅行,开心。”

那条朋友圈下面,有人评论:“晓雪,这是你老公吗?”

她回了一句:“不是,是闺蜜。

闺蜜

我他妈就是傻。

我继续往下翻。

那三个月里,她几乎每周都发好几条朋友圈。

有时候是美食,有时候是海景,有时候是自拍。

照片里的她笑得特别灿烂,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笑得开心多了。

每一条下面都有那个“马”字留言。

有时候是“好看”,有时候是“美”,有时候是几个表情。

她每条都回他,还回得特别热情。

我把那些截图一张张保存下来,心想这些都是证据。

证据。

这个词蹦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和她结婚十年,现在居然到了要收集证据的地步。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心里乱成一团。

那天晚上,小雨放学回来,我给她做了饭。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爸爸,妈妈回来了吗?”

“还没呢,还在培训。”

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小雨放下筷子,眼睛有点红,“她都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

“妈妈忙嘛,她培训完就回来了。”

“可是我想她了。”

我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乖,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那天晚上哄小雨睡着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我不怎么抽烟的,但那晚我抽了半包。

我看着外面的夜空,脑子里反复闪现老爹躺在床上的样子,闪现那些未接来电,闪现曹晓雪朋友圈里那个陌生男人的脚印。

我想给曹晓雪打个电话,问问她到底在哪儿,在干什么。

但每次拿起手机,我又放下了。

因为我害怕那答案。

04

第二天,我去了曹晓雪的公司。

她在一家服装商场当收银员,干了五六年了。我去的时候没提前跟她说,就想看看她在不在。

到了商场,找到她那个收银台,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在那收钱。

我问:“请问曹晓雪在吗?”

姑娘抬头看我一眼:“晓雪姐啊,她三个月前就请假了,说家里有事。”

“请假?不是培训吗?”

培训?”姑娘愣了愣,“没听说有培训啊,她就是说家里有事,请了长假。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从商场出来,我站在路边,抽了半根烟。

培训是假的。

那么这三个多月,她到底在哪儿?

我给她打电话,这回她接了。

“喂,咋了?”她那边挺安静的,不像在商场。

“你在哪儿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还在培训啊,过几天就回去了。”

“哦,那你培训得咋样?”

“挺好的,学了不少东西。”

“那行,回来再说。”

我挂了电话,心里那个疙瘩大到已经解不开了。

我去了趟物流公司,找了一个经常跑三亚线路的同事,叫老麻。

“老麻,你最近跑三亚,见过这个女的没?”我把手机里曹晓雪的照片给他看。

老麻看了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这女的……好像在哪儿见过。”

“哪里?”

“我想想啊……”老麻皱了皱眉,“对了,三个月前我跑三亚,在那边的一个小区门口见过她。当时她跟一个男的在一起,手里还拎着菜,看着像刚买了菜回家。”

“你确定是她?”

“挺像的,穿着红裙子,头发烫了大波浪,挺扎眼的。那男的瘦高个,穿着一件白衬衫,看着挺年轻的。”

红裙子。大波浪。白衬衫。

跟我前几天看到的朋友圈照片一模一样。

“那个小区在哪儿?你还记得不?”

“记得记得,叫碧海蓝天,是个海景小区。我从那儿过的时候还在想,这小区不错,住着肯定舒服。”

碧海蓝天。

三亚。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我问老麻要了那个小区的地址,然后去了一趟银行,拉了一下曹晓雪的银行卡流水。

密密麻麻的消费记录,洒了一地。

从三个月前开始,每天的记录都在三亚——超市、菜市场、餐馆、商场、药店。

还有一笔五万块的取现记录,日期是曹晓雪走后的第三天。

五万块。

我月薪七千的货车司机,一个月跑一万多公里,一个月连轴转二十多天。

五万块,我不吃不喝要攒大半年。

她从卡里取了五万块,和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在三亚住了三个月。

我突然觉得特别冷。

五月的天,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浑身发抖。

不是气的,是真的冷。

像有人把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曹晓雪回来了。

那天是星期五,下午三点多。

我刚把小雨从学校接回来,就听见门口钥匙响。

门开了,曹晓雪拎着一个大行李箱走进来。

她瘦了一点,但气色很好,脸上画着精致的妆,穿着那件我从没见过的羊毛大衣,脚上蹬着一双新靴子。

“我回来了。”她笑盈盈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小雨第一个跑过去,一把抱住她。

“妈妈妈妈,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曹晓雪蹲下来,搂住小雨,亲了亲她的脸。

“妈妈也想你,想死你了。”

我在厨房门口站着,看她和小雨亲热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真的,那一刻我有那么一瞬间想过,算了,可能是我误会了,她可能真的是去培训了,那些照片、那个海边小区、那五万块钱,都是巧合。

也许我该相信她。

毕竟十年夫妻了。

但那些未接来电的画面,又在我脑子里冒出来了。

34个电话。

老爹一个人躺在冰凉的地板上,等着有人来接电话。

我深呼吸了一下,走过去,接过她的行李箱。

“累不累?辛苦了。”

“还好,就是坐飞机有点累。”

妈,你给我带礼物了吗?”小雨拉着她的手。

“带了带了,妈妈给你买了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曹晓雪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礼品袋,里面装着一堆零食和几个小玩具。小雨高兴得直跳,抱着零食跑回房间了。

客厅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曹晓雪坐在沙发上,一边揉着腿一边说:“这三个月累死了,天天开会,天天学习,晚上还得写报告。”

“是吗?”我坐在她对面,“培训都学啥了?”

“就那些,服务礼仪啊,沟通技巧啊,市场营销啊。”

“在杭州?”

她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对啊,杭州那边的总部。”

“总部在杭州?”我看着她,“你公司什么时候有总部了?”

“就……今年刚搬的,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看着曹晓雪,她看着茶几上的果盘,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晓雪,”我开口了,“爸出事了。”

“啊?”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点慌张,“啥事?”

三个月前,他脑溢血,走了。

走了?”她睁大眼睛,“啥时候的事?

“就是你出差那几天。”

曹晓雪的脸一下子白了起来,嘴唇抖了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老爹那个手机,放在茶几上。

“爸出事那晚,给你打了34个电话。”

曹晓雪看着那部手机,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第一个是八点零二分,爸说他头晕得厉害,让你帮忙送他去医院。你接了,说了不到十秒钟就挂了。”

“第二个是八点零五分,你没接。”

“第三个是八点零七分,你没接。”

“之后的三十一个,全都没接。”

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晓雪,那晚你在哪儿?”

曹晓雪的身子开始抖了。

“我……我在培训,那时候在开会,手机静音了……”

“开会?八点钟开什么会?”

“就是……夜班培训……”

“那我问你,”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三个月前你走的第三天,你从卡里取了五万块钱,干啥用了?”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还有,你发的那条朋友圈——两个人,光着脚丫子在沙滩上走。那男的,是你那个‘闺蜜’马俊豪吧?”

“张刚,你听我解释……”

“还有,你们住的那个小区,叫碧海蓝天,对吧?我查过了,那边每月租金八千。”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晓雪,你说你去杭州培训。可我查了你三个月的银行卡流水,每一笔消费都在三亚。你跟我说句实话——三个月,你和马俊豪在三亚住了三个月,对吧?”

曹晓雪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咬着嘴唇,看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从口袋里翻出手机,调到那张通话记录页面,递到她面前。

“爸出事前给你打了34个电话,”我说,“你一个也没接。我就想问你一句——第几个电话的时候,你看到了,然后故意挂掉的?”

曹晓雪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哭。

心里没有痛,只有凉。

06

那一夜,我睡在沙发上。

曹晓雪在卧室里哭了半宿,小雨被吵醒了,问我妈妈怎么了。我说妈妈太累了,情绪有点崩溃,你好好睡。

小雨抱着她的布娃娃,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我送小雨去上学,回来的时候曹晓雪已经收拾好了。

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茶。

“我想跟你谈谈。”她说。

我把外套脱了,坐在她对面。

“你说。”

曹晓雪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摸着。

“我跟马俊豪……是从初中就认识的。他一直对我挺好的,但我跟他之间,真没什么特别的。就只是朋友,偶尔聊聊天。”

“三个月前,他说想去三亚玩几天,问我去不去。我当时压力挺大的,就想着出去散散心也好。你说你天天在外面跑车,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真的很累……”

“所以你就跟他去了?”

“我就是想出去玩几天,没想那么多。”

“几天?”我看着她,“三个月是几天?”

曹晓雪不说话了。

你走了三个月,每天跟他在海边吃海鲜、看日落、逛街购物。你发朋友圈,还把我屏蔽了,怕我看到对吧?

“我没屏蔽你……”

“那你敢把手机给我看看吗?”

曹晓雪身子僵了一下,没说话。

“爸出事那晚,”我接着说,“你是不是跟他在外面吃饭?”

我……

“吃饭的时候手机在你身上吧?电话响了,你没接。后来他又打了三十多次,你每一次都看到了,但你没接。为什么?”

“你看到爸打来的电话了,对吧?但你怕接了之后会穿帮,怕他知道你在三亚,所以你干脆不接。对不对?”

曹晓雪哭了起来。

张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当时就是鬼迷心窍,觉得马俊豪对我好,他说什么都哄着我。我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去了三个月?”

“那……那后来我也不好意思回来了,就想着破罐子破摔,反正你也不知道……”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这是跟我过了十年日子的女人。

我为了她把工资卡全交给她,为了她每天跑十几个小时的车。我戒了烟,戒了酒,连一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

结果她拿着我的钱,跟别的男人在海边住了三个月。

“马俊豪是什么人,你知道吗?”我问她。

“他……他就是个开酒吧的。”

“他开酒吧那钱哪来的?”

曹晓雪愣了一下。

“你给他的。”我说,“三个月前你从卡里取的五万块,是不是给他了?”

“那是……那是他借的,他说要进货……”

“借的?他有还过你一分钱吗?”

曹晓雪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还有,”我继续说,“我今天去查了你以前借的网贷。”

曹晓雪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张刚,你查我?”

“我查我自己。”我说,“你用我的身份证,在两个平台借了二十多万,全转到你自己卡上了。这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我就是一时缺钱……

“缺钱?一个月前你还在三亚,马俊豪带你去了一个免税店,买了两万多块钱的东西。那钱是你自己出的,还是他出的?”

曹晓雪的脸白得像纸。

“他……他出的……”

“他出的?”我冷笑了一声,“他一个开酒吧的,哪来的两万块给你买衣服?”

我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阳光挺好的,孩子们在小区里追跑打闹,几个老太太在树荫下聊天。一切都那么正常。

可我的家,已经稀巴烂了。

“张刚,”曹晓雪在后面叫我,“你能原谅我吗?”

我没回头。

“那些钱的事,我想办法还。我跟马俊豪断干净了,以后再也不见了。你给我一次机会……看在女儿的面子上……”

“看在女儿的面子上?”我转过身,“你挂掉爸电话的时候,没想过女儿吗?爸走了,小雨连一句姥爷再见都没说上。”

曹晓雪捂着嘴,哭得不能自已。

“你知道吗,”我看着她,“爸走的头一天,还在跟我说,让我跟你好好过日子,别吵架。”

“他这辈子,没求过我什么事。就那天跟我说了那么一句。”

“结果呢?他走的那晚,你连个电话都不肯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第二天上午,我去找了马俊豪。

他开的酒吧在城南,叫“夜色”。白天不营业,门锁着,我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他才慢悠悠地过来开门。

马俊豪瘦高个,穿着一件黑色T恤,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见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挂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笑。

“哟,这不是张哥吗?稀客啊。”

我没理他,直接进了酒吧。

里面装修得还行,一圈卡座,中间一个小舞台。大白天的没开灯,看着有点阴森。

“坐,想喝点啥?”马俊豪走到吧台后面,拿了个酒杯,“我给你调一杯,不收钱。”

“我不是来喝酒的。”我站在吧台前,“我来找你聊聊。”

“聊啥?聊嫂子?”他笑了笑,“我跟她之间,真就是朋友。别想多了。”

“朋友?”我看着他,“朋友会一起去同吃同睡三个月?”

“那不就是出去旅游嘛,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马俊豪,我问你一件事。”

“三个月前,我爸出事那晚,给你打过电话吗?”

马俊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打我电话?没打过啊。”

“可我爸手机里有个通话记录是打给你的。”

“那可能是打错了,或者按错了,谁知道呢。”

我走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

“我再说一遍——那晚,我爸给曹晓雪打了34个电话,全部没人接。但有一条我查到了,是转到你手机上接的。通话时间是十一秒。”

马俊豪的手停了一下。

“你在说谎。”我说,“那晚曹晓雪手机在你手上。你看到我爸打来的电话,挂掉之后又在曹晓雪手机上设置了拦截。是不是?”

马俊豪把酒杯往吧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

“张哥,”他的声音冷下来了,“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我有。”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银行的通话记录,运营商的数据,我全都调出来了。你挂掉的那些电话,包括你在曹晓雪手机上的操作记录,全都查得到。”

马俊豪的脸终于变了。

他开始紧张了,手指在吧台上来回敲着,眼睛也不敢直视我了。

“你……你想咋样?”

“我不想咋样,”我说,“我就想问你一句为什么要那么做?”

“那……那不是我故意的!晓雪那会儿在洗澡,手机响了,我就随手挂了……”

“然后你又把她的手机设成了静音?”

“你知不知道,我爸那时头晕得厉害,他需要有人送他去医院。如果你们接了一个电话,叫个120,他可能根本不会死。”

马俊豪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看着吧台上那杯没人喝的酒。

“我跟你说实话吧,”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当时就是不想让晓雪接电话。她说她老公经常给她打电话,她很烦。我就想着,挂了就挂了呗,反正又不是啥大事。”

“不是啥大事?”我捏着拳头,“一条人命,在你眼里不是啥大事?”

“我又不知道那是你爸!我以为就是普通的电话……”

“那你就不能接起来问一句?”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他不是什么大恶人,他就是个自私、懦弱、没担当的小人。为了自己的一点私欲,连别人死活的都不管。

你那个酒吧,”我说,“是用曹晓雪借的网贷钱开的吧?

马俊豪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

“我……我那钱是正经借的,我会还的……”

“还?你拿什么还?你那点生意能挣多少钱?”

“行了,”我打断他,“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咱们法庭上见。”

我转身往外走。

“张哥!张哥!”马俊豪在身后叫我,“你别报警!你报警了我也没话说,可我要是进去了,晓雪也脱不了干系!你女儿怎么办?”

我站住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女儿,”我说,“我会告诉告诉她——她的爸爸,替她外公讨回来了公道。”

我走出酒吧,外面阳光正好。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派出所吗?我要报警。”

08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噩梦。

我报警以后,派出所立了案。重婚罪、诈骗罪、涉嫌过失致人死亡——几条罪名下来,马俊豪当天就被刑事拘留了。

曹晓雪也被传唤了。

她站在派出所门口,脸色蜡黄,头发也没梳,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张刚,”她看着我,“你真要告我吗?”

“十年了,咱们十年夫妻。你就不能给我一条活路?”

“我给你活路了,”我说,“你给爸活路了吗?”

她哭了起来。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爸。可我也是受害者啊!是马俊豪骗我的,他说他喜欢我,说要跟我在一起……”

“那你就可以把爸的电话挂掉?”

“行了。”我转过身,“法院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案子开庭了。

法庭上,马俊豪和曹晓雪当庭互撕,互相推卸责任。

马俊豪说是曹晓雪主动勾引他,说她老公常年不在家,她寂寞。

曹晓雪说是马俊豪花言巧语骗了她,她只是一时糊涂。

两个人在法庭上吵得面红耳赤,法官敲了好几次法槌才安静下来。

我坐在原告席上,看着他们俩,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就是我要讨的公道。

可我看到他们互相指责的样子,心里没有痛快,只觉得恶心。

最后法院判了。

马俊豪重婚罪成立,加上诈骗罪、涉嫌过失致人死亡,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四年零六个月。

曹晓雪重婚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两年。

法官宣读判决的时候,曹晓雪站在被告席上,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全是眼泪。

我不知道那眼泪是为她自己流的,还是为我们的过去流的。

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

我走出法院大门,外面下着小雨。

小雨在家,邻居于秀玲帮我看着。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雨幕,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喂,秀玲姐,小雨还好吗?

“挺好的,她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你出差了。”

“嗯。”

“那个……案子判了?”

“判了。”

“那就好。”于秀玲的声音有点涩,“你爸在天上看着呢,他会安心的。”

我挂了电话,站在雨里,没有打伞。

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

爸,你看见了吗?

那些挂断你电话的人,已经得到了惩罚。

可是你回不来了。

我欠你的那一趟去医院,永远也还不上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小雨上小学三年级了。

那天放学回家,她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写作业,我做完饭端到她面前。

小雨,吃饭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爸爸,妈妈去哪儿了?”

我愣了一下。

这几个月我一直避着这个话题,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她才八岁,跟她解释“重婚罪”和“诈骗罪”根本说不通。

“妈妈她……出去学习了,要学两年。”

哦。”小雨低头扒了口饭,“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等她学完就回来了。”

那她还会跟爸爸吵架吗?

我愣住了。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爸爸跟她吵架了?”

“妈妈之前总跟你在电话里吵架,”小雨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着,“我听见了。她说你不好,说你不管她,说别人家的老公都怎么怎么样。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傻瓜,”我蹲下来,看着她,“爸爸怎么会不要你?”

“那妈妈呢?”

“妈妈她有她的选择,”我说,“但不管怎样,爸爸永远都会陪着你。”

小雨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爸爸,你哭了。

我这才发现脸上全是眼泪。

“爸爸没哭,”我擦了擦脸,“爸爸是眼睛进沙子了。”

“骗人。”

她放下筷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擦了擦我的脸。

爸爸,没关系。我长大了,我来照顾你。

我抱着她,很久很久。

那几天,我开始整理老爹的遗物。

他的老房子一直空着,老家具老家电都还在。我一样一样地收拾,准备把那房子卖了。

收拾到他的衣柜时,我在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

上了锁的。

我找了半天钥匙,没找到。后来用钳子把锁撬开了。

里面是一些老照片,一张存折,还有一封信。

存折上还有三万块钱。

他这辈子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攒着。

那封信是写给我的。

信封上写着“小刚亲启”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老爹写的。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短短的几行字。

“小刚:

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给你留下啥东西。

攒了点钱,你拿着。

你和晓雪好好过日子,别吵架。

小雨是个好孩子,你要多陪陪她。

爸能看着你们一家三口平平安安的,就心满意足了。

别太累了。”

信纸下面的日期,是他出事前的一个星期。

我看着那封信,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纸上。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我媳妇跟着别人跑了,不知道他的电话被人挂断了,不知道他将不久于人世。

他还在担心我累不累,还在担心我和媳妇吵架。

到死都在为我操心。

10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我开始自己接送小雨上下学,自己给她做饭,辅导她写作业。一开始手忙脚乱的,炒的菜不是咸就是糊,小雨也不嫌弃,吃得干干净净。

我辞掉了长途司机的活,换了个在县城的短途配送。工资少了点,但每天能回家,能陪着闺女。

曹晓雪的判决下来后,我去看过她一次。

她没有要求见我,但我想去。

探监室里,玻璃对面,她穿着看守所的号服,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昔日那个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人,现在看着就是个憔悴的中年妇女。

她看到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小雨……还好吗?”

“挺好的,成绩不错。”

“她……想我吗?”

“她问过你。”

曹晓雪低着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张刚,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雨,对不起爸。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你恨我,我没话说。”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觉得可惜。”

她抬起头,看着我。

“可惜咱们十年的婚姻,就这么没了。可惜爸走的时候,连句告别都没有。可惜小雨想妈妈的时候,你得在牢里待着。”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出来以后,能见见小雨吗?”

“那是你闺女,她想见你,我没意见。”

谢谢你。

我站起来,准备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曹晓雪,不管你现在跟谁在一起,以后跟谁在一起,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有些电话,错过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

她没回答。

我走出看守所的大门,外面太阳很大。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很蓝,白云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

我想起老爹生前最喜欢坐在院子里看天。他总说,天气好的时候,人的心情也会好。

我掏出手机,给小雨打了个电话。

喂,小雨,爸爸今天下班早,带你去吃你最爱吃的饺子好不好?

好!

闺女的声音脆生生的,听得我心里暖烘烘的。

我挂了电话,往前走。

是,日子还得继续过。

老爹没了,妻子进去了。

但我还有闺女。

她还小,她还需要我。

我得替老爹,把她好好养大。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也是我必须做的事。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加快了脚步。

前方路的尽头,有一个叫“明天”的地方在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