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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转过一道弯,树影忽然密了。

一叶道长牵着毛驴,蹄声踏在碎石上,惊起两只山雀。前面隐约现出一座庙的飞檐,瓦上长着青苔,像是许多年没修过了。庙门半掩,门环锈得发绿,门前一株老槐,枝叶遮去半个院子,再往后,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树影。

庙里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小道童,见了一叶,愣了愣,忙行礼:“道长是借宿的?”

“路过,叨扰一晚。”

小道童引他进院,一面打水一面说话。院里冷清,香炉里只插着两三炷快烧尽的香,香灰积得厚。小道童给一叶安排了西厢房,临走时回头叮嘱了一句:

“道长,夜里看好包袱。庙后那位,爱拿人东西。”

“哪位?”

“猴老爷。”小道童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院里有只猫。

一叶点点头,没再多问。

夜里下了一阵小雨,天亮时雾还没散。一叶起身,先去看毛驴,却见缰绳不知何时被解下,挂到了院里老槐的高枝上,晃晃悠悠。毛驴站在树下,自己倒不慌,只是尾巴上多了一根红布条,被风一吹,一甩一甩的。

一叶走近些,伸手将缰绳够下来,回头看了毛驴一眼:“倒也喜庆。”

毛驴打了个响鼻。

供桌上的桃子也变了样——原本三个,如今少了两个,却多出三枚松果,整整齐齐码在原处。一叶的水囊也不见了踪影。

小道童端着早饭出来,看见这阵仗,叹了口气:“昨夜又闹了。”语气里却没多少恼意,倒像是说惯了的话。

一叶正要问,头顶老槐枝叶一阵轻响,落下一声笑。

那笑声不高,却清清脆脆,像山涧里石头碰石头。一叶抬头,见树杈上坐着一个人——说是人,身形却极瘦小,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赤着脚,头发灰白,乱蓬蓬地扎着,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晨雾里像两点星火。

“道长怕不怕?”那人眯眼问,声音带着笑意。

“不怕。”一叶慢悠悠道,“就是贫道这水囊里没酒,猴老爷拿去,怕是要失望。”

树上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从枝叶间晃晃悠悠跳下,落地时轻得没有一点声响。他从怀里摸出水囊,往一叶面前一抛:“谁说我偷了,我是借。”

“借了一夜?”

“借东西哪有论时辰的。”老猴说着,已经蹲到了石阶上,神态自若,仿佛那水囊本就是他的东西,刚才不过是替一叶保管了一宿。

一叶也不计较,接过水囊,在他身边石阶上坐下来。

往后几日,一叶便在这荒庙里住下了。他原也不急着赶路,庙后山势平缓,景致清幽,正好歇脚。

住得久了,渐渐看出这庙后老猴的两副样子来。

白日里,若是无人,老猴常坐在庙后一块青石上,闭目,背挺得笔直,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连一根手指都不动。小道童说,猴老爷这是在“修行”。一叶看着,却觉得那姿势别扭——像是一个人硬把自己塞进一件不合身的衣裳里,衣裳是端正的,人却时时想挣。

可一旦村里孩子来了,那副端正立刻就散了。

那日午后,三四个半大孩子结伴上山,嘻嘻哈哈地往庙里钻,嘴里喊着“猴老爷猴老爷”。老猴正闭目坐着,听见喊声,眼皮动了动,终究没忍住,猛地睁眼,一把抓起手边的果核,朝最前头那孩子脑门上弹去。

“哎哟!”

“猴老爷又来了!”孩子们又叫又笑,四散躲开,老猴已经蹿上了树,学着鸟叫,声音惟妙惟肖,把孩子们逗得仰头去找,却怎么也找不着鸟在哪儿。一个孩子的草帽被风似的一卷,挂上了高枝,急得直跳脚,老猴在树梢上笑得直不起腰。

一叶在廊下看着,见老猴那双眼睛,亮得几乎要溢出来,嘴角咧到耳根,哪里还有方才闭目时半分端正模样。

孩子们闹了大半个时辰才散去,临走时还有人朝树上喊:“猴老爷明天还来啊!”

树上没应声,但枝叶晃了晃,像是点头。

等院子重新静下来,老猴又跳下树,拍拍衣裳上的灰,清了清嗓子,慢慢走回那块青石,重新坐定,闭眼,挺直脊背——仿佛方才那个上蹿下跳的家伙,跟这个端坐石上的“修行者”是两个人。

一叶看在眼里,没说话。

这日傍晚,小道童一面收拾药圃里的草药,一面忍不住嘀咕:“猴老爷也真是,都修了八百年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今早又把我晒的袜子摆到香炉边上,熏得一股烟味,洗都洗不掉。”

树梢上立刻传来一声冷哼:“闲得慌罢了。”

小道童撇撇嘴,没再说什么,只是那语气里,抱怨多过当真。

一叶替小道童递了一捆草药,随口道:“猴老爷在山里住了多久?”

“听师父说,庙建起来那会儿,猴老爷就已经在了。”小道童想了想,“师父的师父小时候,猴老爷就是这模样。”

一叶“嗯”了一声,望着庙后那片浓荫,没再问。

变故出在第三日。

那日来了个外乡的年轻书生,背着行囊,风尘仆仆。听闻山中有一只修了八百年的猴妖,特地绕路上山,一进庙门就四处张望,见着小道童便拱手:“敢问猴仙在何处?晚生特来求教修行法门。”

小道童被这架势唬了一跳,正不知如何作答,树上已经悄没声息地落下个人——老猴换了一身相对齐整的衣裳,端着架子,慢悠悠走出来,清了清嗓子,声音也压低了几分:“老朽便是。”

书生大喜,纳头便拜,口中念念有词,什么“仙姿”“道骨”“八百年道行”,听得老猴脸上的表情一时端肃,一时又有点绷不住的得意。

正当此时,院里几个孩子又跑了进来,一眼瞧见老猴,立刻欢呼:“猴老爷!今天教我们爬树吗?”

老猴脸色微微一变,还没答话,那书生已经皱起眉头,上下打量老猴,又看看那几个嬉笑的孩子,脸上的恭敬渐渐淡了,最后化作一声毫不掩饰的叹息:

“修了八百年……怎的还是这般猴样?”

院子里忽然静了。

老猴脸上那点端肃僵在那里,像是被人当面揭了一层皮。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脸上的神情收了回去——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的、说不出的东西。

他转身,身形一晃,人已经不见了。

孩子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书生也讪讪的,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匆匆告辞下山去了。

那之后,庙里安静得不寻常。

老猴不再捉弄人,也不再坐在青石上“修行”——它干脆不见了踪影。供桌上的果子原样摆着,一个不少,也一个不多。毛驴的尾巴上那根红布条,也不知何时悄悄解掉了。

孩子们第二天又来,在院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扯着嗓子喊“猴老爷”,喊了半晌,树上一点动静也没有。一个孩子嘟囔:“是不是生气了?”另一个说:“猴老爷哪会生气。”可最后大家还是没精打采地下山去了。

小道童扫院子时,望着那片寂静的树影,忍不住对一叶说:“道长,猴老爷往常虽闹腾,可这院里……”他顿了顿,“这院里有它,才像是活的。”

一叶望着那片浓荫,没说话,只是把扫帚接过来,自己扫了起来。

夜里,雾比来时那日更浓。一叶提着一盏小灯笼,绕到庙后。

老猴果然在那里——蹲在那块青石上,这回没有挺直脊背端坐,而是缩着,望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一动不动,像一段枯木桩子。

一叶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坐下,也不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过了好一会儿,老猴才开口,声音很轻:

“他们都说我修了八百年,还是只猴。”

“你本来就是猴。”一叶说。

老猴侧过头看他,眼里那点亮光暗了几分:“修行不就是要脱了这皮囊,收了这顽心,修成个稳重东西?道长莫不是在宽慰我。”

“我问你件事。”一叶望着山下的灯火,“你这些年捉弄人,是因为好玩,还是因为——这样,旁人才知道你还在这儿?”

老猴怔住了。

“还有,”一叶接着说,语气仍是平平的,“你坐在这石头上装稳重,是为了修行,还是怕人说你八百年白修?”

老猴没有答,只是低下头去,两只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许久,他才像是叹气一般,轻轻开口:

“道长是不知道,这庙以前热闹。”他的声音忽然有了点旧时光的味道,“老庙祝在的时候,香火旺,村里人常来,山里那些个老朋友——黄皮子啊,獾子精啊,都爱来串门。我那会儿闹得更凶,藏人家供品,把老庙祝的拂尘绑到房梁上,他们骂我,笑我,撵我,可——”他顿了顿,“可那时候,谁都知道庙后有只猴。”

“后来呢?”

“后来老庙祝没了。村里换了一茬又一茬人。山里那些老朋友,有的修成走了,有的……也散了。”老猴的声音低下去,“庙冷了,香也淡了。我闹一闹,这院子里好歹还有点动静,好像……好像还有人记得庙后头有只猴。”

他抬起头,望着山下那一点点灯火,像是在数,又像是怕数清了更难过。

“我怕,道长。”他说,“怕安静。怕安静到最后,这世上再没人想起,庙后头曾经住过一只猴。”

一叶没有立刻接话。山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顽心不是错。”过了许久,一叶才缓缓开口,“拿顽心遮孤单,才会卡住。”

老猴抬眼看他。

“你修了八百年,修到今日,还会逗孩子笑,这不算坏。”一叶说,“只是你若每一回闹,都是怕没人看见你,那这顽心,就成了一根绳子——你越想挣脱,它缠得越紧。”

“那……我便不闹了?”老猴的声音有点茫然。

“该闹时闹,不该闹时不闹。”一叶笑了笑,“猴要学的,从来不是不像猴,是知道什么时候伸手,什么时候收手。”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修行不是把猴修没了。你若修了八百年,最后只修成一个不像猴的东西——那才可惜。”

老猴怔怔地坐着,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哽,又带着点说不出的轻松,像是绷了很久的一根弦,松了下来。

雾渐渐散开一些,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

第二日清早,孩子们又上山来了,这回脚步迟疑了些,显然是不确定昨日那件事过去了没有。

刚到院门口,就见老猴自己从树上跳了下来——这回不是来藏帽子,也不是来弹果核,而是手里拿着个木陀螺,正是前几日从一个孩子那儿“顺”走的那只。

“还你。”老猴把陀螺塞到那孩子手里。

孩子们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胆大的小孩问:“猴老爷,你今天……怎么不闹啊?”

“今日不闹。”老猴说,拍了拍手,“今日教你们爬树。”

他领着孩子们走到老槐树下,踩着树根的凸起处,告诉他们哪一道树皮裂纹底下是结实的,哪根枝丫看着粗其实是空心的不能踩,哪里能借力,哪里得轻一点。孩子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渐渐也放开了,叽叽喳喳地往上爬,老猴在树下伸手虚扶着,时不时喊一声“那根不行”。

小道童端着早饭出来,看见这一幕,手里的碗险些没端稳,嘀咕道:“猴老爷今日……倒像个长辈。”

“我本来就是你祖宗辈。”老猴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

院子里响起一片笑声。

一叶坐在廊下,慢悠悠地喝着早茶,瞧见老猴趁人不注意,又悄悄从怀里摸出一根红布条,系到了毛驴尾巴上——这回手法轻得很,系完还顺手理了理,让那布条服服帖帖地垂着,不影响毛驴甩尾巴。

毛驴这回倒没什么反应,只是慢慢地嚼着草料。

一叶笑了笑,没有伸手去解,只说:“这回倒比上回顺眼些。”

老猴在树上探出半个脑袋:“这叫有分寸。”

“有进益。”一叶点头。

一叶住到第五日,便要启程了。

清晨雾气未散,小道童一直送到庙门口。一叶牵着毛驴往山下走,走出没多远,树梢上忽然一阵晃动,老猴跟了下来——嘴上却说:“我下山买点东西,顺路。”

一叶没拆穿他这点小心思,只由着他一道走。

山路两旁草叶上挂着露水,鸟声细细碎碎地响着。走到一处岔路口,老猴蹲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望着山下渐渐清晰的村落轮廓,忽然问:

“道长,你说我再修个八百年,会不会就……不像猴了?”

一叶想了想:“难说。”他顿了顿,“只是你若真不像猴了,这山里只怕要少了许多热闹。”

老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回的笑,跟方才装稳重时的端肃完全不同,也跟从前那种孤伶伶的热闹不一样,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快。他随手抓起一颗松果,朝一叶脚边轻轻一抛,落地时不偏不倚,正好停在路边石上,没有半分要砸人的意思。

“准头收了三分。”一叶笑道。

“有分寸。”老猴说。

一叶牵着毛驴继续往山下走。走出几步,毛驴忽然停下脚步,扭头看自己的尾巴,打了个响鼻——大约是终于发现那根红布条还在。

一叶低头看了看:“算了,喜庆。你一个老驴,也该有点颜色。”

毛驴不动。

“好好好,”一叶叹口气,“到山下给你解。”

身后传来一阵轻笑,转头去看,树梢上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一叶牵着毛驴继续下山。雾渐渐散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山路上,斑斑点点。

那座荒庙,留在山雾后面,渐渐隐去了轮廓。庙院里,小道童正在清扫昨日落下的树叶,几个孩子又跑来了,围着那株老槐,叽叽喳喳地比划着昨日学来的爬树法子。老猴坐在枝头,手里拿着一个红艳艳的果子,看着树下那几个仰起的小脸,没有立刻把果子扔下去——只是这么看着,嘴角微微弯着。

山风吹过,满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笑。

旧日的孤单,大约还在那儿,藏在树荫深处,没有完全散去。可这一回,它不必再靠满院的叫嚷与捉弄,来证明自己还在这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