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深秋,北京东北义园,一群从关外流亡入关的东北军老兵,在一个新立的坟头前立正,坟里埋的是他们的“辅帅”张作相。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盯着墓碑看了半天,跟旁边的人嘟囔了一句:“辅帅这辈子,大事上就没含糊过。可惜了,他那年要是接了那个位子,东北也许不是这个样。”
这句若有若无的感慨,戳中的是三十年前那个历史岔路口——皇姑屯的一声巨响,张作霖一命归西,东北军政大权该交予谁手,是个敏感且重大的问题。
张作霖十一个结拜兄弟里,论资历、论实力,当时手握吉林军政大权的张作相排在最前面。东三省议会联合会推举他出任保安总司令,他坚决不干。
晚年张作相子女的回忆录里记载得很清楚,他给出的理由就一句话:老帅尸骨未寒,就抢人家儿子的家产,我张作相做不出来。不仅自己不干,他还调动吉林和黑龙江的老兄弟们联名通电拥戴张学良。
这不是客气。
张学良赶回沈阳继位那段时间,东北军内部从杨宇霆、常荫槐到地方实力派,眼睛全盯着他。张作相这个表态相当于用自己在军中的威望,替少帅把底盘稳住了。张学良后来感叹,“彼人诚厚,他的忠义,在今世为我所仅见之一人。”
这八个字,同样不是场面话。
把历史往回拨一拨,能更清楚张作相这个人的底色。
他本名张作相,字辅忱,1881年生于奉天锦州义县南杂木林子村的一个农家,祖籍直隶深州。先祖世习泥瓦工,半工半农,传到张作相这一辈,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只读了三年私塾就辍学了,跟着学泥瓦手艺。
1894年,家里遭受变故,日子过不下去,年仅16岁的张作相便流落到辽西一带进城当瓦工,饱尝了世道艰辛。
转折发生在1901年。
张作相一个族兄被土匪所杀,他一气之下联络了几个要好的年轻人,趁夜闯入仇家,亲手打死了那个杀害族兄的仇人。命案在身,官府缉拿,他带着弟兄们从老家逃出来,一路流亡,最终来到八角台——也就是今天的辽宁台安——投奔了正在那里搞“保险队”的张作霖。
说来也巧,两个人名字只差一个字,一见如故,加上马龙潭、吴俊升、孙烈臣、张景惠、冯德麟、汤玉麟,一共八人在1907年互换兰谱,以年龄为序结为兄弟,张作霖行七,张作相行八。
从此往后,“八弟”张作相就成了“七哥”张作霖最忠诚的搭档。某次与土匪交战时,张作霖被团团围住,命悬一线,是张作相不顾性命把他从枪林弹雨里拖了出来。
民国成立后,袁世凯当了大总统,张作霖的部队被改编为奉天陆军27师,张作相便在这支部队里从骑兵团长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
东北军老人经常说一句话:“老帅打天下,辅帅定天下。”
这话不虚。1918年9月,张作霖升任东三省巡阅使,张作相随即被委任为巡阅使署总参谋长,后来又兼了27师师长和卫队旅旅长,他还兼任过东三省陆军讲武堂堂长,为奉军培养了一大批中下级军官。
第一次直奉战争奉军大败,溃退榆关之后,张作霖意沮心丧,一度想下野,急召张作相密商后策——张作相的劝慰和力挺,是张作霖没有彻底垮下去的重要原因。
虽然在奉军中举足轻重,但张作相这个人有个特点:不贪权。1920年12月,张作霖任命他为东三省巡阅副使,他认为官位太高,坚决推辞,张作霖拗不过他,只得改任他为东三省巡阅使署和奉天督军署的总参议。
这种“让贤”的习惯,贯穿了他整个政治生涯,1907年结拜的八个人里,后来能爬到这个位置又不恋栈的,真没第二个。
旧东北军老人提起张作相主政吉林那八年,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1924年,吉林省督军孙烈臣病故,各方势力都盯着这个位置,张作相几番推辞,直到张作霖亲自出面做工作,他才肯接任吉林省督军兼省长。
一上任,张作相就干了三件实实在在的事。
头一件是全境禁烟。
当时东北鸦片泛滥,日方和不少本地势力都指望着烟税过活,张作相不管那一套,下了死命令:吉林境内一律不准种植罂粟。这不光断了老百姓的毒害,更断了那些想靠鸦片渔利的人的财路。
第二件是自主修筑铁路。
他主持修建了奉海铁路,后来又力排众议上马吉海铁路工程,吉海铁路全长183.9公里,穿行于群山林海之间,光桥涵就有306座、隧道4座。日本人百般阻挠,拒绝在吉林站接轨,南满铁路也不给运筑路材料。张作相不信邪,采用官商合办、分段修筑、逐段竣工通车的办法,硬着头皮把工程推了下去。
1929年6月30日,吉海铁路朝阳镇至北山全线建成通车,彻底打通了吉林至奉天及进关的通道,挫败了日本人全面控制东北铁路的如意算盘。
第三件是创办吉林省立大学。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以前,东北地区只有沈阳有一所东北大学,吉林子弟想深造,去沈阳名额有限,去京津又没钱。张作相决意办学,从1929年开始亲自选校址,最终选定吉林城西郊欢喜岭下八百垅一片开阔地。他自己担任校长,硬是在一片荒地上建起了吉林第一所高等学府,后来就成了吉林大学的前身。
除此之外,他还整顿税收,在吉林城兴办自来水厂,铺筑柏油马路,一桩桩一件件都落到了老百姓生活的实处。
八年吉林主政,张作相留下了一个基本的施政底色:事干在自己手上,心向着老百姓,骨头不向着日本人。
1929年1月10日晚上,大帅府老虎厅里传出两声枪响,杨宇霆、常荫槐横尸就地。
张学良连夜打电话把张作相从吉林叫回来收拾局面。当时正在吉林任上的张作相火急火燎赶回奉天,听完事情原委,沉默了老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话:“这简直是要砍树捉乌鸦,这也未免太过分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没有趁机做文章,更没有借杨常之死扩大自己的势力。张学良没听进去他的意见,他也不再多说,在那个年月,能在权力和亲情之间把持住自己不越线,太难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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