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谈判桌上真正无解的不是铀浓缩丰度,也不是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权。当美国与伊朗在边打边谈的僵局中艰难推进停火协议时,以色列这个美国最亲密的盟友正在一次又一次地用导弹和无人机将脆弱的和平框架打碎。
从4月初临时停火协议生效起,美伊谈判已经持续了约两个月。但在这六十多天里,华盛顿和德黑兰之间的分歧并不能真正决定谈判的走向,其中的关键变量实际上是以色列在中东的军事行动。
谈判的核心障碍:从核设施到霍尔木兹海峡
谈判的核心议题有三个维度:停火安排、霍尔木兹海峡通行权、以及伊朗核计划的未来。这三个问题相互关联,每一层都牵扯着双方的核心利益。
分歧的焦点集中在核问题上。特朗普政府自谈判启动之初就强硬要求伊朗必须在十年内完全停止铀浓缩活动,美方则承诺为其提供民用核燃料。伊朗方面明确拒绝了这一方案,美国总统特使威特科夫对此给出的评价是:“他们希望保留铀浓缩能力,以便武器化。”
但伊朗拒绝完全放弃核能力的考量有其内在合理性。在伊朗看来,放弃本土铀浓缩能力就等于把自己的能源安全外包给美国。福尔多核设施遭美以打击后,伊朗进一步收紧了对外部核查的配合力度。国际原子能机构报告称,伊朗允许核查人员访问布什尔核电站,但拒绝让他们核实浓缩铀库存状况和存放地点。IAEA总干事格罗西再次强调,核材料在监督之外停留的时间越长,被挪用的风险就越高。
以色列破坏谈判:从黎巴嫩战线到核设施空袭
核问题和霍尔木兹海峡的争执只是谈判桌上的常规角力,以色列的行为已经彻底超越了常规。以色列没有直接参与美伊谈判,却频繁使用军事行动这一最直接的否决工具去打断谈判。
2025年6月13日,以色列对伊朗纳坦兹、福尔多和伊斯法罕三处核设施发动大规模空袭。以军出动超过200架战机,同步打击伊朗的核设施和石油基础设施。纳坦兹核设施遭袭后出现多个爆炸弹坑,福尔多核设施附近甚至发生了2.5级地震。伊朗国宝级核科学家穆罕默德·马赫迪·塔赫兰奇在空袭中遇难,伊斯兰革命卫队总司令、武装部队副司令等多名高级将领同时殒命。这是一次试图直接摧毁伊朗核能力的全面军事行动。
但这次空袭的深层后果是以色列没有料到的。格罗西在2026年6月的最新评估中指出,尽管美以联合打击对伊朗核设施造成了破坏,但伊朗很可能将在“几个月内”重新开始生产浓缩铀。也就是说,以色列的军事行动最多将伊朗的核进程推迟了九个月到一年,美伊外交对话的互信基础却被彻底摧毁了。
进入2026年6月,以色列的军事行动变得更加频繁且更具破坏性。6月初,伊朗外交部宣布暂停与美国的谈判,直接原因是抗议以色列在黎巴嫩的军事升级。伊朗方面明确表示,任何停火都必须涵盖所有战线,包括黎巴嫩和加沙。
这是一种高度结构化的破坏谈判模式:以色列在黎巴嫩打响战事,伊朗暂停对美谈判,美国被迫在黎以间斡旋停火,以色列继续地面攻势,谈判进程反复中断。美伊谈判每接近突破一步,以色列就会在另一条战线上制造新的危机,把谈判议程重新拉回到起点。更令人担心的是,这种模式在过去两个月里已经反复出现了多次。以色列在美伊谈判的关键时间节点分别发动了不同规模的军事行动,每一次都精准地卡在谈判即将取得进展的时期。
内塔尼亚胡的立场:彻底消除伊朗威胁,谈判只是拖延
2026年6月2日,在摩萨德新任局长交接仪式上,内塔尼亚胡发表了措辞极其强硬的讲话。他称伊朗政权是“注定要从世界上消失的恐怖政权”,以色列将“帮助实现这一目标”,使伊朗不会再用“核弹和数千枚致命的弹道导弹”威胁以色列。
这套立场实际上代表了以色列外交和安全政策的真实方向。在内塔尼亚胡的战略布局里,任何允许伊朗保留铀浓缩能力的协议都是一颗定时炸弹,因为伊朗的核基础设施可以在一夜之间从民用转向军事用途。因此,以色列的目标是彻底摧毁伊朗核计划。美伊谈判自然不会是解决问题的途径,而是问题本身,毕竟谈判本身就承认了伊朗有权参与核燃料循环。
内塔尼亚胡的国内政治处境也让他不得不选择通过战争的胜利来获取支持。以色列预计在今年10月前举行大选,内塔尼亚胡在多项民调中处于落后地位。在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突袭事件后,他的政治声望受到重创,持续对伊朗采取强硬立场是其巩固右翼基本盘、维持执政合法性的核心手段。在这种背景下,任何被视为“对伊朗妥协”的行为,都是不能接受的。他需要战争,至少是低烈度、可持续、民众看得见的战争。
特朗普的两难:既要压住盟友,又要压住对手
美国在美伊谈判中的立场远比表面复杂得多。特朗普不仅要处理与伊朗的谈判,还要同时应对来自最紧密盟友的持续施压。
2026年6月8日,美国副总统万斯公开承认,美国在推动与伊朗达成核协议问题上的利益可能与以色列存在差异。他明确表示:“以色列可能喜欢这项协议,也可能不喜欢,但归根结底,我们认为这符合美利坚合众国的最佳利益。因此我们将继续推进,因为这是美国总统被选出来要做的事情。”这等于公开承认美国的谈判目标与以色列的预期之间存在差距。
特朗普在国内政治层面也面临压力。共和党预计将在2026年11月中期选举中遭遇严峻考验。如果伊朗战争持续,进一步推高能源价格,共和党的选情将遭受更大冲击。特朗普需要尽快结束战争,通过恢复霍尔木兹海峡通航、推动油价回落来稳住选民基本盘。
但问题是特朗普对以色列的影响力并不像万斯表态中展现的那样有绝对控制。分析指出,内塔尼亚胡以往总能利用美国国内政治分歧,在华盛顿找到更愿意支持自己的力量,从而摆脱白宫限制。但面对特朗普,内塔尼亚胡发现自己几乎无处可求援。民主党方面对内塔尼亚胡也不太愿意支持。以色列方面评估认为,违抗特朗普意愿的政治成本在内塔尼亚胡可承受范围内,因此他选择发动战争。
进一步看,两国在伊朗问题上的终极目标已经出现了难以弥合的分岔。特朗普需要可控的伊朗,一个在核计划上受限、在经济上足够脆弱以至于能够被外部制约的伊朗。而内塔尼亚胡需要无害的伊朗,一个既没有核武器、没有弹道导弹、也没有代理人网络的伊朗。这两者之间的差距是任何谈判条款都无法填补的。特朗普在6月对媒体表示:“我曾警告内塔尼亚胡,如果与伊朗再开战,以色列可能陷入孤立无援境地。”但在同一个星期内,以色列依然在黎巴嫩南部发动了新一轮地面攻势。
此外,美国对伊朗的海上封锁也在持续施加压力。截至6月初,美国海军已拦截超过20艘船舶,迫使116艘商船改道,至少5艘货轮被武力拦截。这些行动在一定程度上被包装为对伊朗施压的谈判手段,但同时也加深了伊朗对华盛顿的不信任。
美以同盟的裂痕还能弥合吗?
万斯在6月8日被问及美国是否在谈判中被伊朗“耍弄”时,给出的回应可能是对当前美以关系最真实的一段总结:“每个人都在试图影响对方,每个人都在试图占据优势。”美以双方在公开场合维持盟友的姿态,在幕后却在伊朗问题上各自动用手段。华盛顿认为德黑兰应该为和平付出代价,内塔尼亚胡认为华盛顿不应成为和平的制约。
以媒报道称,美以同盟在针对伊朗的战争中“彻底跌入谷底”。这一表述或许有些夸张,但它所捕捉的趋势是真实的。尽管双方仍保持沟通渠道,但在伊朗问题上,共同利益正在被各自的政利益逐步侵蚀。
尽管美以关系面临裂痕,但以色列对美伊谈判的破坏能力仍然不可忽视。每一轮以军在黎巴嫩的升级行动,都会在德黑兰的务实派和强硬派之间制造一道新的裂痕,伊朗内部主张与美国达成协议的势力会因此失去政治操作空间,而革命卫队为代表的强硬派则会借此巩固话语权,让德黑兰在谈判桌上的立场更加强硬。美伊双方都希望达成协议的事实没有改变,但由于以色列的不断干扰,这种共同意愿转化为多实质性进展具有高度的不确定性。
华盛顿和德黑兰都在寻找一个可以体面退场的出路。但在这个寻找的过程中,有一个变量永远不会离开,它会不断地搅局,然后宣称自己只是在自卫。它是以色列,是美伊谈判中最难以控制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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