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我接五妹清傧的一封寄自保定的家信。五妹是我继母所生的第三个女儿。她上边的一个姐姐,一周岁多就夭折了,所以,她的出生,就显得珍贵多了。她是喂"雀巢牌"奶粉长大的,身体结实,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光芒四射,又因为她下面的一个六妹也夭折了,父亲和继母更把她爱如掌上明珠,所以她的乳名叫"小虎子",权当男孩儿养活着。我考上师大后离开家,她才上了女师。是我们纪家最小的一位姑娘。
后来,继母又生了七妹,她因为生下的又是一个女孩,她想生男孩以提高在这个封建家庭中地位的梦想再一次破碎了,她受刺激太深,竟然神经错乱,发了疯,自己溜到小王庄,跳进了那个大水坑。幸好被救而没有淹死,但我的老嫂有点迷信,便找了一个算命瞎子,这瞎子胡说什么七妹跟我继母是争一条命,为了留住继母的命,便把七妹给了人。我常抱这个小妹妹,对她很有感情,送人的那天,我还跟着嫂子抱她走了一路,从我家二马路宜安里抱到大马路功胜里五号,是这院里一户姓张的人家,沧县人,只有夫妻两口。因为那时我年龄小,只知道这些简单的情况。我把七妹放到张大哥的床上,走出门去,我就难过得哭了。没过几天我实在想她,便自己跑到功胜里五号院去看她,结果一进院就看到张大哥那间屋的玻璃窗上贴了一张白纸,上写"此屋招租",屋里全搬空了。我还傻乎乎地问搬到哪里去了?街坊邻居说:"人家就是为的躲开你家,怕孩子懂事儿,知道自己是抱的。"从这以后,我们家永远和她失去了联系,已经七十年都没有七妹的任何一点消息了。也不知她以后的命运如何,要是她还活着,怕也是古稀年岁的老人了。
后来,继母的病没治自愈,似乎把一切事都遗忘了,她也没问起过七妹。过了三年,她又怀孕了,生下的又是一个女孩儿,我的八妹。她生男孩儿的梦,彻底破碎了。这一次她的精神病又犯了。我记得那是七月天,我正放暑假回家。她被锁在我家小梁山二号的小东屋里。阴历七月十五鬼节那天,我和三妹五妹坐在走廊的凉席上为她看夜。她俯在有铁丝网罩着的窗前(玻璃怕她打碎扎着,都卸下去了),一阵狼嚎似的乱吼,那声音真是恐怖得瘆人。夏夜虽热,但因喊声凄厉吓人,我们的脊梁沟儿一阵阵发凉。后来她又说梦呓胡话,更使我们吓得像一群小鸡儿似的缩成一团。幸好事先请来三姨家的崔殿臣大表哥跟我们一块儿来守夜,还给我们仗点胆儿。那一夜她几乎都在喊叫着我们的名字:"小二(她总这么叫我),福星,小虎子,快去把大门开开,你外公外婆坐着马车来接我了!"夜已深沉,那天又是鬼节,听了这话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直到后半夜她才停止喊叫,我们也都咽得打起瞌睡来。后来,还是崔家大表哥吼了一声:
"不好啦,着火了!"
我们愣怔怔的全醒了,原来已是天光大亮的清晨,可怕的黑夜已留在后面。我看见一阵滚滚的浓烟从小东屋的窗户和门缝里冒出来,呛得人直要咳嗽。大表哥行动快,不等拿钥匙,就一脚把屋门踹开,这时,我才看见光板床上铺着的草褥子还在烧着,继母平躺在板铺上,在她身子的周围燃烧着一圈儿一寸高的火苗儿,等我们七手八脚扑灭火,继母已安静地死去了。邻居跑过来看,都说这是坐上火莲花升天了。她那年只有四十六岁。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认识到,是我们这个封建家庭和封建思想扼杀了她,她那在烈火中永生的形象,至今还徘徊在我的眼前。
她死的那年,父亲整六十岁。河北省政府他的同事和老上司,怜惜他已到了告老还乡的年龄,冲着他是文达公晓岚的五世孙的情分上,给他放一任外地官差,明说是让他"捞俩大"好当晚年的"过活",于是便委任他当了邢台县的税务局长。这下可坏了,我们家的门坎儿几乎都被踢破了。来的人是三教九流。有活动职业的,有上门推销古玩、字画的,但来的更多的是说媒拉纤的人。父亲几乎一下子就被各式各样的女人包围了。他虽然是三次结婚,都是父母包办、媒妁之言,一揭盖头才认脸儿,所以他对接触社会上形形色色的女人缺乏足够的经验,最后他终于被一个名叫任之菘的年轻女人给缠住了。那年她才二十四岁,戴一副金边眼镜,身材苗条,面目清秀,很有几分姿色。为了我们的家庭幸福安宁,我首先站出来反对父亲这桩婚姻。我的理由是这么年轻的女人肯嫁给年纪这么大的老人,必定是有所贪图,经过推理,我认为一定是她看中了父亲刚放任税务局长,将来能捞钱。所以我力劝他找一个年岁相当的女人做老伴,以避免重复我祖父的被骗事实。我祖父就是找了一个年轻女人做姨太,这女人沟通她的奸夫拐走了祖父的万贯家财,使在英租界过惯养尊处优寓公生活的祖父不得不一贫如洗地回到沧县老宅过那艰苦清淡的生活。但是父亲已被那女人的甜言蜜语迷住,听不进我的建议。在他临上任之前,父亲与那个女人在保定的一家大饭店举行了结婚典礼,然后便跟着父亲走马上任去了。
没有父亲这件事的发生,也就不会发生五妹给我写信要离家出走这件事。
有一天,我忽然接到五妹的一封来信:
亲爱的二姐
你近来好吗?
听这里的人们纷纷传说你已高就委员长的家庭教师职务,我替你高兴。因此,思索再三,才给你写这封信,二姐,现在只有你才能救我于水火之中了。
咱家的情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爸爸自从跟那姓任的小娘们结婚,全变了。他已好几个月不给家里寄钱,这里已经断炊,家人不得不分散各奔东西了。嫂子带着一儿﹣女回了老家,咱侄子虽然才十四岁,也托人在沧县城里补上一个警察的名字,有几块钱的收入,嫂子再给人家做点针线活,帮助家用。三姐跟宁家的儿子恋爱了,已搬到宁家去住。只剩下了我没人管。
前些时任之菘回来了,她是替父亲到省府来办事。听说从总稽查到税警,全换成了她手下的人,所以爸爸手里才弄到一个钱也没有的程度。她这次回来,带着跟包随从,还约来许多人在咱家开会,商量的都是如何花钱"运动"谁、收买谁、巴结谁的事情。她有意把这里当成一个驻省办事处,让我伺候她。天哪,二姐,那我可真受不了。每天,她让我五点钟早起,给她买早点,她不但要喝纯鲜奶,还要用头天发酵的酸奶洗脸。豆浆要成桶的打回来,她晚上一定要用豆浆洗澡。有时她也到大饭店去举行宴会,但多数是陪着她的情人在家吃,那采买、做饭的差事就都落到我的头上了。上学都不上了,连一点温书的工夫都没有。
我变成一个孤苦无援的人,二姐,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我现在才真正理解你当年在家时的苦痛。二姐是性格豪爽的人,你一定不会让我再受你童年时所受过的苦痛。
切盼你的复信。
五妹清傧
接到五妹的来信,心里真不是滋味。想不到我们原来一个好端端的家庭,竟然四分五裂,作鸟兽散了。我尤其可怜我的毓贤嫂子,她十九岁嫁给我头一位母亲(父亲的第一个妻子)所生的、有癫痫病的儿子,二十七岁就守了寡,伺候公婆和这一群小姑子,想不到父亲娶了新妻,家里断了接济,如今万不得已要带着儿女回乡下老家去讨生活;我更为我失去父亲的侄子难过,他小小的年纪,本该上学读书,却不得不过早地背上养家糊口的枷锁,而且还因为补上一名警察,有了"伪历",一生都倒了霉。
提到接五妹,更使我犯了踌躇,从表面看,我挣双份工资,还能住北海静心斋,日子一定过的不错。可是有谁又能了解我还以自己的收入维持着一个秘密交通站的开销呢?自从毓森得病住院,一来是因为秘密结婚不能外传,二来更不能让外人知道(特别是王荫泰家)毓森表哥得的是肺病,因为四十年代看待能染的肺结核病就如同今天的人们畏惧癌症一样。如果走漏一点风声,让王家知道,停止了我的家庭教师职务,那我对组织就算一个严重失职!正因为隐瞒了实情,我也不能不失掉许多支援。所以我只有咬牙坚持、独立支持着这个捉襟见肘的艰难局面。昂贵的医药费和住院费几乎把我拖垮。
但无论多么困难,我还是愿意帮助五妹。经过我反复考虑,我还是把五妹的来信拿到医院来给毓森看,让他给拿个主意。
他看完了信,当即就说:
"让五妹来吧,她一个人在保定,又没钱吃饭,日子多难熬!"
"可是,接她来,我们又要多添一张嘴了!"
"不要紧,我出院,就可以省下不少钱了,她来了也有用,给我做做饭,再帮着忙忙交通站的事儿,也省得把你累成这样儿,里里外外都是你一个人干,你实在是太累了,把你要是累垮了,那可就太糟了,要真出现这种情况,怕是咱的交通站就不能再开展活动了。"
他的这些分析,说得极有道理;他疼爱我的劳苦,更使我心情激动;但最使我高兴的是他善待我的娘家人,体谅我想帮助妹妹又有许多难处的矛盾心理,他这痛快爽直的决定把我一直犹豫不决的这难题解决了。
"二妹,你马上回信,叫五妹来。"
我给五妹发了一封平快信,她接信后,带上她随身穿的衣服,告诉我乘哪趟车来,我便请了假赶到前门火车站把她接到北海静心斋来。几年不见,她已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美丽少女,她走进月亮门,看到这花园式的幽静小院,脸上洋溢着笑容:"哦,这地方多好啊,可是怎么二姐夫不在家呢?"
这时我才告诉她毓森生病住了院;我还嘱咐她:由于机关不要已婚妇女,为了不失业,千万不能称呼毓森"二姐夫",只能叫他表哥。
"啊,二姐,我们赶紧到医院去看毓森表哥吧。"
我让她歇会儿腿脚,喝了杯温茶,就带她出北海前门,走到了谷沉医院。
我把她领进病房,并介绍给毓森认识。毓森在保定男师上学时,五妹还小,认不太清,现在五妹已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年轻人相见,更是一番喜悦。五妹穿一件素白绸子配有素白缎道的长衫,脸又那么白中透红,真像一枝亭亭的白莲花那么光彩照人。
"表哥!我才知道你生病了。"
"我好了,我要立刻出院!"他把被子掀了,穿着睡衣站到床下。"有五妹看护着我,我不会寂寞了。五妹,你知道吗,这医院很贵,可把你二姐累苦了。"
我拗不过他,我当即算清了账出了院,给他雇一辆三轮,拉回静心斋。他一回到家,真是无比的高兴,他张开两臂,像诗人一样朗诵了莎士比亚的名句:"温暖的茅屋胜过无情的宫殿!'真的,哪儿也不如家好!"
从此,五妹就成了我们这个小家的一名成员,同时,我们也把她发展成这个秘密交通站的一名地下工作人员了。
五妹很努力,她的确把交通站的工作和照顾病人的一切都担当起来了,而且做得很好。她能量入为出地把来来往往的交通员照顾得既周到又热情;同时她伺候毓森的饮食起居更是耐心到无微不至。她像个小妇人那样腰间扎着围裙,在炉火上熬汤煮饭,为毓森做可口的饭食。有一次我偶然看见五妹还用羹匙往毓森的嘴里一勺一勺地喂他。她的耐心,她女性的温柔,使我钦佩,我看了之后内心里非常感激她。我这时不由得眼里涌满了泪水。我不由得想道:"以五妹的年龄,她正该上学读书,到我这里,虽然比在继母跟前日子过得痛快,但还是应该创造条件让她读书深造,而不该让她变成一个操持家务的小保姆。每想到这,我的心里就觉得对不住五妹,内心感到十分歉疚。
五妹的辛劳没有白费,所有往来的交通员对她都抱有好感;而毓森的病更是大见起色。他已止住了咳血,不再低烧,也不常咳嗽,脸上增添了红润,身上也胖多了。
我的任务是拼命去挣钱,除了上班、教书,联系工作对象,给根据地购买急需的物资,我便伏在办公室的桌子上写稿,一方面可以用隐晦的笔法揭露沦陷区社会的黑暗和丑恶,一方面还能挣点稿费贴补家用。所以我忙得不可开交,真是席不暇暖,难得和毓森、五妹坐在一起聊聊天,吃顿饭。
王家大概嫌我的衣衫褴褛,有碍观瞻,当然也是小六儿和她当家的二姐出于对我的同情,她们常捡一些穿过或式样过时的衣服送给我,我便把其中较好的挑出来给五妹穿。她穿上宝蓝色的旗袍、艳红的马甲,真漂亮得令人目眩。要是穿上石绿色带白色小花的旗袍,美得就宛若一朵清晨绽放的马蹄莲!
有五妹照顾毓森,我真的是无忧无虑地放心了。
大约有半年的时光,我清晨离家,毓森和五妹都没有醒来,晚上十点钟回到家,他俩又都睡着了。有几次,我想念毓森,惦记他的康复情况,我就悄悄地站在他的床前,看他胖起来的脸蛋儿,看他熟睡得像个小懒猫似的那样儿,想到我从死亡线上把他拽回来,心里就充满一股温馨的慰藉。
但是,当我浑身浸透着一种幸福、安详之感,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中时,在我平静的生活中,却发生了一桩意想不到的事。
误会
随着毓森病体日渐康复,我的心情也大为好转。
有一天,么老师在课间休息时,笑着对我们说:
"让我猜猜你们三个人的真正关系,……依我看,清傧和小陈两人是恋人关系……对不对呀?"
这时我才抬头向长沙发椅这边看了看,只见毓森这时几乎和五妹肩并肩地依偎在一起,而且还手牵着手。他们俩都抿着嘴笑着,不加否认。
"哈!我猜对了吧?要是这样,那我可就要猛追'柯露芭'啦!"
"柯露芭"是么老师给我起的一个苏联名字。也可以说是一个戏谑性的外号。因为我总穿一件用白五福布染成墨绿色的褂,他说我像一只可爱的小青蛙,才管我叫"柯露芭"了。
听了他的话,我感到我的脸颊在发烧,我猜想我的脸一定是蓦地一下羞红了。
那天学习结束时,么老师把毓森留下来说:
"小陈,你慢走一步,我有事跟你商量。"
那天是星期天,我和五妹便一路回了北海静心斋。
大约过了一小时,毓森回来了,我问他么老师有什么事求他。毓森笑嘻嘻地说:"嘿,二妹,这老头子爱上你了,他求我替他保媒呢!"
我的脸一下子变成了一块红布,我说:"你应该把咱们的真实关系告诉他…."
"不,不,我要逗弄逗弄这老家伙。"
"那又何必呢?那岂不太残酷了点?"
毓森停止了笑,用郑重其事的神情质问着我说:
"什么,如实地告诉他?你忘了敌伪机关不要已婚妇女的规定了?你打算丢掉职业吗?"
"他是咱的一个关系,跟他说明白,他大概不会去告发吧?"
"你怎么能保证?万一他吃醋,嫉忌,把咱们的关系捅出去,还不是全完了吗?"
最后他说:"从今以后,知道了他这份心思,我们不但不能告诉他实情,还要尽量的跟他周旋,他明天晚上在家里请你吃涮羊肉锅子,我已经替你答应了。"
"哎呀,谁让你……我不去!"
"不去怎么行?那我不成了不会办事的衙役啦?"
我怕他刚病好为此着急生气,便说:
"我去,你别起急冒火,我去,有一个条件,我不自己去,我让五妹跟着我。"
第二天午后我提前离开食粮公社,接了五妹就向么老师家赶。不一会儿就来到么老师的家﹣﹣西单石板房十号,这是一个很静僻的小院。平时只有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保姆为他做饭就伴。说起来他也是被苏联的肃反整得挺惨的。下班后他一个人呆在房子里像个老孤鹰似的,有些可怜。他的儿子小名叫窝瓦,在上海读书,轻易不回家。有一年暑假回来了,么老师害怕日本宪兵把他当成苏联的"居留民"(侨民)抓走,还托我为他办"良民证"。我见他长得英俊潇洒,一点不像苏俄人,秀气挺拔的身材,金黄色的头发,很像西欧人,我马上就计从心来,给他编造了一份假身分,说他是王荫泰大女婿的弟弟,是当今法国"维希政府"贝当元帅治下的国民,我带他到棋盘街北平市警察局,又打着"委员长家庭教师"的招牌,居然当街北平市警察局,又打着"委员长家庭教师"的招牌,居然当下就办到了一张"居住证"。在回家的路上,窝瓦高兴得直冲我挑大拇指。么老师后来又让我们交通站把窝瓦带到根据地去。他是学外科的,他认为他到根据地对作战受伤的八路军是有用的。但无奈他长得样子太像外国人,怕过不去封锁线,如果被查住,也会刨根问底,连累我们;倘使采用夜间随武装过路的方式,又恐交锋之后,他没作战经验,有性命危险,踌躇很久,我便对么老师说:"算了,看这神气,不会再等很久了。"因而作罢。如今他儿子已回上海复旦大学了,又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那天我和五妹来到石板房他的小院时,见他穿了一套笔挺的西服,打一条玫红色的花领带,正在廊下忙着用蒲扇扇那个紫铜火锅。
他见我能来,非常高兴。在饭桌上,他一直兴高采烈地向我介绍他历史中的一些细节,这是为了使我对他更加了解。我当时是认真在听,是把它当成故事听,当成搜集素材听,当然,这更增加了我对他的尊敬,甚至崇拜。可是我的心里却﹣阵阵难过,我们有意设下这个连环套,哄弄这个痴情的中年男人,真是心里有愧,我由此而体会到,如果没有必要和伟大目的的理由,世界上没有比故意设下圈套欺骗别人的真诚再可怕和再愧疚再卑鄙的事了。那晚,他对我越真诚、越热忱,就使我越痛苦,依着我的性格,我多么想大喝一声,向他吐露真情,可是出于毓森、出于职业和交通站长远利益的考虑,我就只好耐着性子把这出"恋爱"的戏剧演下来。我坐在他的对面,斯斯文文,静静地听他说话,他一定会觉得我是那么冷静,那么老练,居然在这种场合无动于衷,使他对我莫测高深。
除了对么老师内愧以外,我心里是很坦然的,因为有我娘家的妹妹给我保镖,我还有什么顾虑的呢?我事先要求她始终不离我左右,我敢保证我没有一点越轨的行为,当然也就没有一点儿对不起毓森的地方。
那天晚上九点钟我和妹妹就回家来了,因为我惦记着毓森一个人在家是否吃了饭。他见我回来,笑嘻嘻地还逗着我玩儿:
"怎么样?老家伙够意思吧?他的确迷上你了,他说过,他喜欢你那种男孩子的气质,没有脂粉气。他还许愿,如果你嫌他年纪大,不结婚,同居也行。哈哈,他已经想入非非了!"
"毓森,别这样吧,何必逗弄他?你不觉得这样做有点儿缺德吗?为什么要这样耍戏着么老师?就像猫逮着耗子似的,你不觉得这有点儿残酷吗?"
听了我这话,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们都回到自己的房里去睡觉了。
可是第二天,恰巧我晚上没课回来的早,饭后毓森就拽住我的胳臂,故意寻衅地说:
"你说,你跟老么有没有不检点的行为?"
"没有呀!五妹都跟着我,她可以作证!"
"你别拿五妹当挡箭牌,你说!"
"我什么都没有做,五妹,五妹,你快来说句公正话!"
五妹走进屋里来,脸上一派惊讶和天真,她说:"证明什么呀!"
"毓森怀疑我了,你一直守着我…."
"可是,后来我去厕所了……"
"是呀,五妹不在的时候,你们干什么了?说!"
他气势汹汹地扭住我的胳臂,脸色铁青,这是我自和他同居以来,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翻脸无情。我委屈地哭起来。
五妹把他拉开说:"哎呀,算啦算啦,别犯疑心病了,可见姐夫对二姐感情多么重了!快别生气了,你病刚好,二姐为你操劳是多么不易!……"她拉起他的手,俩人到北海赏月散步了。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在抽泣,越想越伤心。
经过这场误会,的确使我们这对不能公开的小夫妻,感情上有了芥蒂,我尽量避免和么老师会面,我也不敢再去学俄文。有一天毓森回来又那么笑嘻嘻恶作剧似的说:
"二妹,你总不去学习,么老师可想你了!他一个劲儿地打听你。我说,女人嘛,总是要端点架子,你可以主动点,来家看她嘛!"
我制止着他说:"毓森,你又要胡闹了!上次你那么冤枉我,我看在你是病人的分上,没再追究你,怎么,你还想伤害我们之间的感情么?"
他不再说这个话题了,也不拿么老师来打趣我了,我们的生活又恢复到一种平静的正常状态,就好像往这北海的湖里投下了一块石头,当时激起了浪花和一圈圈的涟漪,现在都静止了。
我依然是为了毓森、五妹和这个交通站的一切开销而忙碌着、奔波着。我整天是上班、教书、刻蜡版,帮着交通员采购军需物资,例如煤油、汽油和可以装子弹的黑色炸药﹣﹣颜料一类的物资。忙得我马不停蹄,连喘息的工夫都没有。为了我能多次获得日伪军准确的下乡抢粮情报,和我经管的交通站,老刁同志多次代表"平委会"对我进行过口头表扬。我的干劲儿也因此越来越大,是啊,有什么能比自愿革命更有积极性和使不完的蕴藏力量呢?
柳溪(1924年4月21日—2014年3月18日),女,原名纪清侁,河北献县人,生于天津,中国现当代作家。历任天津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天津文学》主编,中国作协第七届全委会名誉委员,文学创作一级。系纪晓岚六世孙。1940年考入保定女师,不久进入北平师范大学历史系,1943年离开学校参加革命工作,曾任《冀中导报》编辑、冀中军区司令部秘书。1949年3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在《人民日报》发表解放区首篇小说《挑对象》。1950年创作的小说《刘寡妇结婚》获河北省作品评奖小说甲等奖。1952年任文化部电影局剧本创作所编剧,参与荷兰导演伊文思影片《五支歌》中国部分编剧。1957年因发表小说《爬在旗杆上的人》被错划为右派,1979年平反后创作长篇小说《功与罪》、《战争启示录》,后者于1995年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另著有《燕子李三传奇》《超级女谍金璧辉外传》等通俗小说。2014年3月18日病逝于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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