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关上,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就确信自己的战争已经结束。——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他已社死。他活着,却已经死了。一条金鱼一条命。军官放过了他,同时也用恐惧结束了他的勇气。军官在屋子里溜跶,可比在战场上恐怖的多。军官进屋,或许也就一分钟,但在他却是一个世纪,这是在精神上凌迟他。每一秒的延宕都是对他精神的精密切割,人类已步入比奥雷里亚诺上校的战争年代更黑暗的历史甬道,这种精神凌迟彻底摧毁了他的反抗意志。他们初期靠暴力清洗对手,后期靠思想控制和恐惧威慑让人们主动放弃反抗,在沉默中自我驯服。军官:「我收了你家的一条小金鱼,我放你一条生路。但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易,是见不得阳光的。你以后得重新选择自己的路,因为这种侥幸的事情没有下一次。」军官放过何伯柱,这是给了何伯柱选择权,让他觉得沉默是自己的选择。当他把沉默内化为自己的选择,权力就完成了自我规训的目的。当何伯柱握着这条偷来的生路,他同时也失去了在阳光下挺直脊梁的尊严:他与工人不同,他有钱买命,他的命是靠金钱换来的,这是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另一种刑罚。工人们因贫穷而死,他却因富有而活。这有可能让他在余生中不得不躲避昔日战友的目光,小金鱼在此刻成了烧红的烙铁,在他额头上烫出「叛徒」的印记,尽管他从未真正背叛过谁。总之,靠金钱买命,背叛同伴的人,没资格再谈正义。他活着的每一天,都会被两个念头撕裂:①我这条命是靠上校的小金鱼换来的;②我比那些死去的工人「高贵」。这种撕裂感,让他既不敢面对那些死去的工人,也不敢面对自己的苟活,最终只能躲在沉默里,变成一个既看不起底层,又看不起自己的空心人。何伯柱成为一个活标本:反抗不行,但你可以往上爬,成为一个拥有小金鱼的人。于是底层人要么躺平,要么内卷往上爬,而内卷就是生产力,这正是这个社会最希望看到的。这个社会,会告诉你:只要你足够努力,你就能成为拥有小金鱼的人。但实际上,大多数人的内卷只是无用功,就像何伯柱的小金鱼来自何母这个马孔多糖果生意大亨,大泽区的食神。你凭什么觉得打工的你,能与从商近百年的何母相比?何伯柱拥有小金鱼,跟他的努力一点关系都没有,只因为他是老何家的人。要知道,这个家族是有实力开凿河道,修建铁路,甚至发动三十二场战争的豪门。而我们身处的,是内卷的屠宰场。我们努力奔跑着,却永远走不出「追逐小金鱼」的孤独甬道。

但就在军人们对他视而不见的这个晚上,他回想起过去几个月的紧张局势,狱中的苦难,车站里的恐慌,以及满载死尸的火车,得出一个结论: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不过是个伪君子或懦夫。他不理解上校何必用那么多言辞来解释自己在战争中的感受,其实用一个词便足够:恐惧。——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大哥,这是两回事啊。何老二那是指挥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是指挥自己的部队去屠杀敌人,人家那是大将军威风八面。你那是什么呀?你那是纯挨宰啊,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啊。男女老少徒手呆立着,毫无意识地被机枪扫射。你那完全就不是打仗好吗?你那是做活靶子。你把「有反抗空间的战争恐惧」和「无还手之力的屠杀恐惧」混为一谈了,奥雷里亚诺上校的恐惧是将军的恐惧,他有武器、有部队、有博弈空间。而你自己的恐惧是猎物的恐惧,你无反抗、无规则、无生存可能。这俩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怕。上校的恐惧,是有选择的恐惧,他可以选择反抗,也可以选择投降。而你自己的恐惧,是无选择的恐惧,除了等死,别无选择。两者的处境天差地别。何伯柱不清楚这些吗?不,他清楚。所以,在他看来,你何老二的恐惧算个毛线,我经历的恐惧那才是真正的恐惧。当何伯柱想起,他和何老二一起吹牛的时候,何老二在说:「想当年,老子如何如何。」何伯柱不屑一顾:「切。就这?也值得吹?你那跟我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当一想到何老二吹嘘自己战场上如何英勇,当一想到何老二那一副想当年的样子,自然觉得他是伪君子或懦夫:你那是有资本有退路的矫情,而我的恐惧是没活路没选择的绝境。你当年好歹是握着枪指挥别人死,我是站在原地等着被别人打死,你那点恐惧算个毛线?还好意思拿出来说?我觉得,恐怕还藏着一层愤怒没有说出口,那就是如果你何老二没有投降,我何止于被人当作活靶子打?如果你的千军万马还在,那我们老何家就是鹅城的黄四郞家啊,三千个官兵算什么?美国佬算什么?何老二就算不做总统,也应该把马孔多经营成鹅城。何伯柱觉得自己惨,觉得何老二怂,甚至有时候想想,也许会觉得自己的惨,也是何老二的怂造成的。何老二那一投降,保守自由两军的士兵,连抚恤金都拿不到。打了那么多仗,死了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钱,结果就是多了不计其数的等待抚恤金的人。当将军们做出关键抉择时,他们不仅决定着自己的命运,更决定了无数追随者命运。当何老二放下武器的那一刻,是否想过他放弃的不仅是自己的战场,更是千千万万信任他的人最后的屏障。当何老二放下武器时,士兵的抚恤金、平民的安全感、追随者的信任,都跟着他的投降一起碎了。真正的英雄主义,不仅是战场上的勇猛,更是对追随者命运的担当。何老二的问题,就是投降时忘了自己身上的责任:他手里的枪,身边的千军万马,从来不是他个人的资本,而是追随者用信任向他交换的托付。这种信任,本质是一份生死契约:追随者把命交给他,他就得为这份信任负责,哪怕打到底输到底,也得给追随者一个有尊严的结局,而不是自己一拍脑袋投降,让所有人都成了无主的猎物。「弟兄们跟着我,我不能让他们白死。」这才是将军该有的担当。当你站在将军这个位置上,你的所有决择,不再是你个人的事。你是何家的靠山、马孔多的屏障,保守自由两军的希望,结果何老二自己先跑了,把所有人都留在了火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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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了此前生命中一刻不曾有过的安宁,余下的唯一恐惧就是自己有可能会被活埋。他告诉了每天前来送饭的桑塔索菲亚·德拉·彼达,她答应只要自己一息尚存,就一定让他先死后葬。——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活埋是观看枪决留下的阴影。『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实现了观看枪决的愿望。他毕生都将记得六个枪口同时冒出的青色焰光、回响于山间直至消失的枪声,以及死刑犯凄惨的微笑和迷茫的眼神。那人保持直立,鲜血浸透衬衫,从柱子上被解下到被塞进装满石灰的棺材一直微笑着。他想:「他还活着,他们要把他活埋。」这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从此他便厌恶军事演练和战争,这倒并不是因为行刑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活埋死刑犯的做法。』一次好奇,留下终身阴影。

门一开,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气味散发自屋里满地的便盆,每一个都已用过多次。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须发蓬乱形容难辨,对令人作呕的气味恍若不知,仍在反复研读天书般的羊皮卷。——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奥雷里亚诺上校:「自愧不如,甘拜下风。我还要跑到外面去解决,你是直接在房间里解决,七十二个便盆轮流用,撒了等干,干了再撒,撒了又等干,干了又再撒,都不出房间是吧?我服了,还是你牛。」老何塞:「不,你牛。起码他没朝自己的爸爸撒尿吧?你是每一泡尿都没浪费,全都撒我身上了。」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来,看我七十二便。」奥雷里亚诺第二:「我去,我都睁不开眼了。」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为什么我不觉得?」奥雷里亚诺第二:「居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入兰芷之室,久而不闻其香。」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这里很香么?哎,来都来了,便盆倒一下再走吧。」

“有三千多人,”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只说了一句话,“现在我能确定车站里所有的人都死了。”——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老何:「可我忽然又觉得还是星期一,跟昨天一样。你看那天,看那墙,看那秋海棠。今天还是星期一。」祥林嫂:『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野兽在山坳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如果我的孩子还在的话,也有你这般大了。』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有三千多人,现在我能确定车站里所有的人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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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悲伤地说:『奥雷里亚诺,马孔多在下雨。』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别犯傻了,下雨很正常。』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非人哉,凤仙郡一连三载遇干荒,咱们这雨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你还嫌不够么?』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人家那是遇到了孙悟空刚巧经过,否则还得一直干旱下去。你看他们,由于「连年亢旱,累岁干荒。」导致「一连三载遇干荒,草子不生绝五谷。大小人家买卖难,十门九户俱啼哭。三停饿死二停人,一停还似风中烛。」「富民聊以全生,穷军难以活命。斗粟百金之价,束薪五两之资。十岁女易米三升,五岁男随人带去。城中惧法,典衣当物以存身。乡下欺公,打劫吃人而顾命。」人世难逢开口笑,旱,百姓苦,涝,百姓苦。』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为什么历史上有这么多旱涝?』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因为天子喜怒无常,才能威慑天下,所以时而三年干旱,时而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的雨。就像我枪毙何塞·拉克尔·蒙卡达将军,夷平寡妇家,包括枪毙你,不做点丧心病狂的事,怎么能立威?这叫天威难测。因为刑不可知,威不可测,则民畏上也。疯子为什么可怕?就是因为你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干什么。只有天意难测,人才会敬畏老天。我不杀你,这是底线,只有杀了你,我才能突破底线,知道我为什么杀你了吧?你这样的老铁我都能说杀就杀,还有什么事情我做不出来的?这样我才能让人害怕。让所有人都不知道我接下来会干什么,大家才会惶恐不安,才会惶惶不可终日,才会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你为什么要让人害怕你?』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我打了那么多仗,死了这么多人,花了这么多钱,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我早说过我打仗是为了自尊呀,我要站在那万人中央,感受那万丈荣光。』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用弟兄们的命,花你母亲的钱,就为了感受万丈荣光?你还挺骄傲。』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起码我活过。该出手时就出手哇,风风火火我闯九州。』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你家就没个正常人。』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但你没法否认我家牛人辈出,因为只有偏执狂才能成功,而我老何家就有这个基因。世间繁华三千,不如一隅清欢。是不是?不是。我宅在家里做小金鱼,是因为我曾经轰轰烈烈地活过,还有一个有钱的老妈。我是拼命过,然后在家平安是福知足常乐的。只有拥有过的人,才有资格说放下。如果你什么事都没干,就平平淡淡才是真了,你那是平庸。』马尔克斯上校:『大哥,你那是造孽。』奥雷里亚诺上校:『老弟啊,人活一世,草生一秋,就要潇洒走一回,过把瘾才死方能不留遗憾。』

暴雨倾盆破空而降,飓风自北方而来,掀瓴破瓦,推墙倒垣,将种植园里的残株连根拔起。就像乌尔苏拉在这些日子里常会想起的失眠症蔓延时一样,灾难本身能激发人们找出对抗烦闷的方法。——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四个人戴着口罩打麻将,一场疫情催生出无数的段子,隔离得再厉害也没阻止大家嘻嘻哈哈。在灾难面前,人们总能找到相应的生活方式。风声雨声麻将声,声声悦耳。雨天正是读书天,听雨品茗不要钱,抚琴对弈消流年。灾难对于具体的每一个人,尤其是穷人,是灭顶之灾,每一场灾难的到来,都会消灭掉很多人。但纵是如此,人类社会总能在废墟上重建:「我们扛得住。」看灾难人生豪迈,大不了是从头再来,凡是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写到这里,杜甫会把我骂个狗血淋头:『你行你上啊。大风起兮云飞扬,你带着老婆孩子躲在能抗八级地震的钢筋混凝土的房子里,吃着火锅还唱着歌,当然可以这么说。我家里屋顶都被大风掀掉了,房倒屋塌,你让我乐观?我乐得起来吗?』雨下给富人,也下给穷人。下给义人,也下给不义的人。其实,雨并不公道,因为屋漏偏逢连阴雨,严霜单打枯根草。越是小家小户的,越经不起磨难。那些财主们呢,正好相反。「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当布朗先生们在温暖的空调房中端着张裕,听郭德纲的相声,笑得酒液一身时,马孔多的穷人们却是:「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公然抱我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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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先生引发暴雨的当晚,——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已将要求减为两条:改善医疗服务和在居住区设置厕所。布朗先生不仅接受了新条件,而且主动提议出资举行三天的公众娱乐活动来庆祝争端的解决。只是当问及何时可以宣布签署协议,他望了望窗外闪电纵横的天空,摆出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他说:「估计要等到天晴。只要雨还在下,我们的一切活动都取消。」此前三个月没有下过雨,正值旱季。但在布朗先生宣布他的决定后,整个香蕉种植区暴雨大作。』确实是布朗先生引发的暴雨,马孔多的天,是有骨气的天,那怕下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的雨,也不接受布朗先生假惺惺的恩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伤敌十二,自损八十八,也要布朗先生滚出马孔多。雨水冲毁种植园,香蕉树被连根拔起,让布朗先生的资本无法榨取马孔多人的剩余价值。同时也让马孔多人陷入苦难,但这种苦难却是以「宁为玉碎」的方式,使马孔多人不被外来势力奴役。马孔多人:「自古以来,我们就有与敌人血战到底的决心和勇气。」雨在下,风在吼,马孔多在咆哮。端起了钢枪,挥动着长矛,保卫家乡,保卫马孔多。「炸弹」「要不起」「一对三」。牌九桌上,英雄真不少。麻将台上,健儿逞英豪。陆仁贾:「一切等雨停了再说。天塌下来武大郞顶着。」陆仁宜:「我们是读书人,打打杀杀的事情你找别人吧。这叫非暴力不合作。面对掠夺,我们的回答是生活。」如果让我们遇上这种事,估计早就有人掀桌子了。毕竟我们可是出过鲁迅和秋瑾的民族,秋女侠:「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死生一事付鸿毛,人生到此方英杰。」「饥时欲啖仇人头,渴时欲饮匈奴血。」

费尔南达从柜中找出一把快要散架的雨伞给他。“用不着,”他说,“我等雨停了再走。”这当然算不上什么无法更改的承诺,但他却不折不扣地履行了。——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等我股票解套了,我就跟你离婚。』他淡淡地说。听完后,她心里暖暖的,她想:『有比这更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的承诺了。』佩特拉·科特斯:『奥雷里亚诺第二如果有什么厌烦之事,那就是一切变动对生活造成的麻烦。』他就是好吃懒做,比如明明可以去解救女儿何小梅,却任由她在修道院自生自灭。但有时候呢也很拼命,比如那么老远去找费得卡。也就是说生活中没什么值得他动弹的事情。说的再形象一点就是,他遵守牛顿第一运动定律,牛顿第一运动定律又称惯性定律,每个物体将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除非有外力改变其运动状态。也就是说,他要么不动,一旦动起来又不会停,只需要给他一个力就行。这与他的外形很符合,他就是一个巨大的肉球,根据牛顿力学的观点,质量是惯性的体现,一个物体的质量越大,其惯性也越大,运动状态也就越难以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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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觉无聊,他投入到家里各处的修缮活计中。他把合页调好,给锁孔上油,拧紧门环,校正插销。一连几个月,只见他带着工具箱四处奔忙,那箱子恐怕还是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时代吉卜赛人落下的。——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对于养家糊口的人来说,工作是苦役。对于财务自由的人来说,劳动是第一需要。退休的老大爷种菜,纯粹就是闲不住。子女如果出于孝心不让他干,他很快就会心情郁闷,甚至影响健康。当一个人长期被剥夺自主行动的机会,其生命力会逐渐枯萎。所以作为子女,真正的关怀,或许是尊重对方「想做点什么」的愿望,在安全范围内提供支持,而非强行定义什么对他好。这种非功利性的劳作,不追求效率最大化,不计算投入产出比,只关乎过程中的专注与沉浸。何仲柱那种「四处奔忙」的状态,就是因为劳动本身已成为目的。何仲柱的责任感并不强,连自己女儿也没怎么放心上,他做事就是本着「我乐意」的原则。当然,不得不说,他是老何家对女儿最好的一个。比起初代男人老何,孩子都很大了,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有两个儿子,真是离了个大谱。比起那个老何来,何仲柱都可以称模范爸爸了。所以劳动可以是谋生的手段,也可以是精神的寄托。可以是被迫的负担,也可以是主动的选择。它不但可以抵御生命深处的孤独与虚无,也能为这个世界创造价值,并在这个过程中实现自身的价值。就像何老二一样,要么在战场上杀到疯,要么在小金鱼作坊里耗到死,人总得找件事情干干,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老何沉迷科创,何老二制作小金鱼,何仲柱修缮房子,三个男人都责任感很弱,甚至毫无责任感,劳作只为满足灵魂深处躁动的手工欲,就像庖丁解牛一样在机械动作中抵达禅定境界。

看着他装门锁,修钟表,费尔南达不禁暗自担心他会不会也染上了且造且毁、且毁且造的恶习,就如同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做小金鱼、阿玛兰妲缝扣子做寿衣、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读羊皮卷、乌尔苏拉追忆往事那样。——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开启且造且毁的永动机模式。老何家的人,彼此都是孤立的,人与人之间没有什么情感联结,整本书把所有对话都拎出来,拢共也就那么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何小兰和何母的毒舌吐槽,反倒在这个家族里显得突兀,可惜这些射出去的妙语,就像泥牛入海一样。当整个家族用沉默浇筑高墙,她们的幽默便成了唯一的活水,可惜荒漠太广,水滴未及渗透便已蒸腾。如果说,这本书的书名不叫〈百年孤独〉,而叫〈百年专注〉之类的,很多人还会不会把孤独强行关联?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接触的人越多,我就越不想接触人,因为他人即是地狱。离群索居者,不是野兽,便是神灵。那些甘愿独来独往的人,往往是看清了生活真相的清醒者。所谓热闹中着一冷眼,便省许多苦心思。冷落处存一热心,便得许多真趣味。清除无效社交,弹弹琴写写字,有什么不好呢?重复的无意义劳作,常常只是旁观者的粗浅看法,也许当事人因沉浸其中而甘之如饴。就说练字吧,把纸买回来,然后写满字,再卖给收废品的,这个过程不就是且造且毁嘛。写字的人若不是从中获得了乐趣,又怎么会坚持下去呢?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有自己喜欢的人相伴,只需有这两件事中的一件,也就是真正幸运的人了。在他者视角里,这种人是孤独的,这不过是他内心孤独的映射,而在独来独往者内心里,他们觉得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是一个人的狂欢。老何家人,是好客的,每有外来人,都是好酒好菜的招待,不管来多少人都不计成本的让他们吃饱吃好。可是结果呢?不管是吉卜赛人还是香蕉公司,都给老何家带来几乎灭顶的灾难。老何家的亲情冷漠,就是从老何种下的。「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当初建功立业的雄心,迅速在磁铁迷狂、天文演算、炼金幻梦以及见识世上奇观的热望中消磨殆尽,曾经勇于开拓、仪表整洁的他,变成一个外表懒散、不修边幅的男人。他那野蛮人一样的胡须,乌尔苏拉费尽力气才能勉强用菜刀收拾干净。」老何家的人选择独来独往,是看清了热闹背后的虚妄,无效社交只会消耗心力,不如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弹弹琴写写字,把生命力留给真正能让自己沉浸的事。世人笑我忒疯颠,我咲世人看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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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就出在搅乱一切的连绵大雨上,如果三天不上一次油连最干燥的机械也会从齿轮间绽放出花朵,而锦缎中的金银线长了锈,潮湿的衣服上则生出橙红色的水藻。环境如此湿润,仿佛鱼儿可以从门窗游进游出,在各个房间的空气中畅泳。——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但见空中鱼可百许头,皆空游无所依。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与游者相乐。马孔多变成了水世界,那人类岂不是要进化出腮来?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再撒尿的话,岂不是相当于在游泳池里撒尿?对于这种行为,必须没收作案工具。

就在此时,桑塔索菲亚·德拉·彼达发现她后背上密密麻麻全是水蛭。赶在乌尔苏拉的鲜血被吸干之前,她用未熄的木炭烫灼把水蛭一条条揭下来。——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本来就怕这玩意,还密密麻麻?密集恐惧症又犯了。水蛭〔蚂蝗〕吸血是没感觉的,何母『恬静的恍惚』是因为失血过多。水蛭的唾液腺会分泌多种生物活性物质,其中水蛭素有抗凝血功能,麻醉剂会抑制痛觉信号传递,因此被水蛭叮咬时多数人仅会有轻微的感觉,多数情况下只有当自己无意看见,或其他人提醒时才会发现自己身上有水蛭,这时候往往水蛭都已经酒足饭饱拍着节拍唱小曲了。失血会导致意识模糊〔恍惚〕,何母作为百岁老人,身体机能本就衰退了,加上长期处于潮湿环境中,免疫力更加不容乐观,大家包括何母本人都知道这是种濒死状态,所以何母要求家人将自己送到安东尼奥·伊莎贝尔神那里。水蛭的吸血量是非常巨大的,可达自身体重的数倍〔据说可达十倍〕,吸血后自身也会膨胀到原来的数倍,圆滚滚的样子就像以前的奥雷里亚诺第二。

奥雷里亚诺第二忙着应付各样需要处理的琐事,直到一天下午坐在摇椅上望着早至的暮色,想起佩特拉·科特斯却毫不动情,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衰老。他大可顺势重拾费尔南达乏味的爱情,步入盛年的她仍美貌不减,但雨水已经令他远离一切情欲的冲动,代之以清心寡欲的平和。——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所谓的爱情,也不过是激素的把戏,只是一堆化学反应而已。人之所以异于禽于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极少数人能将这场化学反应升华到一个更高的境界,而大部分人则是受本能驱动,他们并不能体验到真正的爱情,仅仅只是图对方的身子而已。如果你年纪轻轻,就像奥雷里亚诺第二那样贪图享受,享受生活,享受爱情,享受美酒,享受自由,那等你老了呢?等你老了,你就会发现,基本没什么遗憾了。劝君须惜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人生得意须尽欢,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须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不年游。「让一让,生命短暂啊。」奥雷里亚诺第二纵情恣欲,大吃大喝,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老了,回首往事:「哎,这辈子值了。娶了个美貌仅次于自己妹妹的老婆,还有一个风情万种的情人,更有一个富有的祖母〔其实是曾祖母〕,这个祖母雄厚的财力,能替他兜底所有荒唐事。人生得此三女,夫复何求?真是奇了怪了,我上辈子到底积了什么德?我的命咋这么好呢?莫非我拯救了整个银河系?」衰老不是一瞬间发生的,衰老是一瞬间发的。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爱上了种菜、写字、瞎转悠,眼里有活儿了,那就是老了。当奥雷里亚诺第二意识到自己的衰老,他的祖母〔其实是曾祖母〕居然还活着,有些人需要度过一个漫长的老年期,也只有这种人缴社保才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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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段日子里,由于费尔南达偶一疏忽,小奥雷里亚诺跑到了走廊上,被外祖父发现了身世的秘密。他给孩子理发,穿好衣服,让他不再怕人。这孩子凸出的颧骨、惊奇的眼神和孤僻的神态,很快显出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意识是物质世界在人脑中的反,性格不是通过基因遗传的,而是通过环境塑造的。老何家的人之所以这样,那是因为初代老何这个不靠谱的家长。初代老何沉迷于炼金术和科学幻想,何母忙于维持家族生计,他们的子女在情感荒漠中成长。直到奥雷里亚诺第二,才展现出少有的温暖。所以找对象时,最好是好好观察对方的父母,一般来说什么样的家庭就会出什么样的子女,我们都不可避免地带着原生家庭的烙印步入新的关系。在这个老何家,也就奥雷里亚诺第二有那么一点不多的父爱,也只有这个男人会陪孩子一段时间。为什么小奥雷里亚诺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因为他从小就被幽禁在房间里不让见人啊。一个被幽禁大的孩子不落落寡合才怪。正是这种幽禁生活、情感忽视与家族文化共同的作用,最终让他成为又一个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老何家的孤僻家族病毒一样,通过环境影响传递给每一个后代。书读到这里,把老何家人的所有对话统统拎出来,拢共也没几句,一个缺少情感交流的家庭,可不只能产生这种性格的人嘛。老何家的这种孤独,不是基因的诅咒,而是家庭环境的悲剧。当一个人被剥夺了爱与被爱的能力,他就会成为孤独的囚徒。当我们拒绝沟通,拒绝理解,拒绝爱时,我们就是在制造下一个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

由于不懂英语,只能勉强认出那些最出名的城市和最常见的人物,他就编造出人名和传说来满足孩子们无穷的好奇心。——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这是整个老何家,唯一有温度的男人,居然还会给孩子讲故事。而初代老何,一生当中只带孩子出去玩了一次,以至于所有读者都能记起那块冰来。那摸起来滚烫的冰,其实是多么冰冷刺骨啊。何母:『忘了你那些疯狂的新鲜玩意儿,还是管管你的孩子吧。瞧瞧他们,自生自灭没人管,和驴子一样。』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照妻子的话做了。他往窗外望去,只见两个孩子赤脚待在阳光暴晒的菜园里,他感觉从那一刻起他们才开始存在。他一向如此,对孩子们不闻不问,一方面因为他认为童年是智力尚未发育健全的时期,另一方面因为他总是沉浸于自己虚无缥缈的玄想中。在僻静的小屋里,墙壁上渐渐挂满荒唐的地图和奇异的图画。他教他们读写和算术,向他们讲起世界上的诸多奇迹,不光涉及自己已知的事物,还充分发挥想象力达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极致。讲的科学知识也是冷冰冰的,他把孩子当作需要填充知识的容器,而非需要情感滋养的人。当孩子从小就没有机会表达情感,他们就会失去爱与被爱的能力。当孩子从小就没有机会被理解,他们就会用自我封闭来保护自己。而奥雷里亚诺第二给孩子讲的却是故事。故事是情感的载体,只有故事中才有人物和情节,才有人物关系,以及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故事中的人物,有喜怒哀乐,有矛盾冲突,有爱与被爱。孩子在听故事的过程中,会不自觉地代入故事中的角色,学会理解他人的情感,学会表达自己的情感。奥雷里亚诺第二:「我给你讲的这个故事,叫大禹治水。这个大禹治水很认真,三过家门而不入。于是他的老婆,就天天翘首盼望,最后化成了一块石头,叫做望夫石。后来望夫石里蹦出一只石猴,这只石猴叫孙悟空。后来孙悟空大闹天宫,住了七仙女,还生出了七个葫芦娃。后来孙悟空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结果在取经的路上,唐僧被一条蛇精抓去了。孙悟空就叫来七个葫芦娃,葫芦娃化作一座七色山,把蛇精压在了山下。山下有个老头,觉得这座山挡了路,于是和他的子孙们挖这座山。结果就挖出了山下压着的蛇精,后来这条蛇精在杭州与一个叫许仙的谈起了恋爱。有一个叫法海的和尚,认为人和妖不能相恋,于是抓了许仙。蛇精很生气,于是水漫金山,结果就发了大水。有一个叫大禹的人,就带领群众治水。这个大禹治水很认真,三过家门而不入。于是他的老婆,就天天翘首盼望,最后化成了一块石头,叫做望夫石。后来望夫石里蹦出一只石猴,这只石猴叫孙悟空……」奥雷里亚诺第二心想,这故事我能讲到他上小学。教育的核心,不光是传递知识,更是传递文化和情感。谁能想到,反而是这个放荡不羁的奥雷里亚诺第二,在用故事的温度融化家族的坚冰。老何让幼年的上校摸了一下热冰,冰冷的上校还给他一泡泡热尿。上校:「你带我看的冰,摸起来是烫的,其实是冷的。我的人是冷的,还给你的尿却是热的。」老何:「这就是你每泡尿都往我身上撒的原因?」上校:「据说阴间冷,我这是温暖你。物理上这叫热传导,你教我的。」孩子需要的是被理解、被看见、被陪伴。所以真正的爱是热的,它有温度、有情感、有连接。真正的教育是活的,它有理解、有包容、有陪伴。奥雷里亚诺把手放上去又立刻缩了回来,吓得叫起来:『它在烧。』我多想蹲下来,看着他,对他说:『没错,感觉很奇怪,是不是?』

自从阿玛兰妲·乌尔苏拉出生以后她就失去了过夫妻生活的能力。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她急切地与隐身的医生通信,但总因频频发生的邮政事故而中断。——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张虎跃】:所谓的『大肠里有个良性肿瘤』,其实很可能是子宫里有问题?像费得卡这么保守的女人,自然不会通过正常途径寻医问药,让医生当面治这种妇科方面的疾病〔如子宫下垂的话就需要妇科检查〕,所以就在网上找了个医生远程咨询。费得卡选择远程通信而非当面问诊,是时代背景与个人性格共同作用的结果。理解,完全可以理解,就像我在青春期时,就是通过翻书籍查资料,来补充和完善这方面的知识的。跟医生通信?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想都不敢想啊。死要面子活受罪,我曾经也是这样的人,费得卡真是完美地复刻了我,现在回头想想那算个毛线啊。所以说,所谓的门槛,过去了就是门,过不去则是槛。还有,马孔多顶多只有小诊所,其医疗水平还不如何母的土方子。大型三甲医院肯定是没有的。这就决定了她难以获得及时专业的妇科医疗服务。通过网络与三甲医院〔比如江苏省人民医院〕的医生进行远程咨询和医治,恐怕是当时能找到的唯一跨域医疗的方式,尽管其诊断准确性较低,但对费得卡而言也没有其它选择了。在古代,尤其是没有许仙的拉美地区,产妇死亡率极高,主要死因包括产褥热、毒血症〔如蕾梅黛丝·摩斯科特〕和产科出血。这些疾病如果得到及时诊断和治疗,很多是可以避免的。还有那个心灵感应手术,什么叫心灵感应?医生:『纯靠猜呗,要不我还能怎么办?难道我还能顺着互联网爬过去给她做妇科检查?关键是她说话的方式太弯拐抹角词不达意,我要能猜出她说的啥,除非到阴曹地府把谛听找来。如果把子宫下垂说成大肠肿瘤,就是白素贞来了也治不好啊。治病首先要求对症,我又不是贾宝玉,开药只看男女就行了,好歹我也是有执业医师资格证的正经医生。』费得卡跨不过「承认妇科疾病」的心理门槛,马孔多跨不过「没有专业医疗」的时代门槛,医生跨不过「远程沟通时患者语言加密」的信息门槛,三个门槛凑一起就构成了患者自欺医生盲猜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