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再次奔腾》是央视原纪录片导演刘海燕从业20年,制作自然类纪录片的拍摄手记。她回忆自己从业时的初心:

“2006年,我刚跨入纪录片行业之初,曾无知无畏地想做中国第一个自然类纪录片女导演,习于冷,志于成冰,窝在睡袋里,啃着压缩饼干,在山林中,在悬崖上,在湿地,在高原,长期伪装、蹲守,只露出鹰隼一般的眼睛,透过夜视望远镜,等待并注视着某一种动物或飞禽的出现……”

她说,野性的呼唤让她热血沸腾;另一方面患有轻微“社恐”,她更喜欢跟动物待在一起。如此,她在这个行业奉献着自己全部的青春和热血。

以下为选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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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春节,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开始着手筹备野马纪录片,构思剧本《重返卡拉麦里》。

戈壁茫茫,一场风雪让我们在故乡卡拉麦里的土地上迷失了方向。我是一匹野马,我叫追风。

等待我们的也许是绝境和死亡,可我们不能轻易地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有时我觉得,我已不仅仅只是一匹野马,没有哪一种动物像我们一样,和人类的恩怨纠葛这么久,这么深……

我们是这世上唯一保留有6000万年前始祖马基因的物种,起源比人类还要悠久。位于中蒙边境的北塔山岩画留下了先辈们的身影。祖先的血泪通过我们独有的马语,代代相传。

132年前,也是在一个白色的冬天,一群沙俄探险队神情疲惫地出现在准噶尔盆地。他们翻过北塔山,悄无声息地进入将军戈壁

为首的人名叫尼古拉 · 普尔热瓦尔斯基,这次潜入新疆,他肩负着一项重大而不可告人的使命。

1875年的俄国,频繁的战争导致了战马紧缺,急需繁育优良的马种,沙皇紧急招募了探险队赴中国新疆捕捉野马。

此后,大量的偷猎,加上生态环境的不断恶化,自古生活在准噶尔盆地的我们一度在故乡绝迹。

普尔热瓦尔斯基披露了一个神秘的天地,中亚大陆果真藏着世界上唯一现存的野马,从此,野马在国际上被命名为“普氏野马”。

我不喜欢这个带着洋味和耻辱的名字,我的名字,叫追风。

十几个小时的行走过程,我们很少采食。梭梭草和假木贼这些矮小的灌木被冰雪覆盖后,采食变得困难。饮雪止渴也给我们带来身体的不适,我感觉到体内的热量正渐渐消耗。

在失去方向后,我们整个家族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戈壁雪地中。

还有很多有蹄类野生动物,正和我们一样接受着严冬的考验。

鹅喉羚是戈壁上的轻骑兵,只要能从植物里获取水分,它们几乎可以一辈子不喝水,只在迁徙中寻觅食物;而更多的动物只能和我们一样靠吃雪来补充水分。

随着冬季的来临,我们的体毛变得更加厚实。然而,这依然不能完全抵御严寒的侵袭。食物的减少,热量的不足,同样会导致我们冻伤。同伴中已有个别出现冻伤现象,它们的毛色因此不再顺滑整齐。

在“准噶尔1号”红花降生之后,我的父亲飞天也降生在野马中心,我们的家族正逐渐壮大,野马中心也逐渐热闹起来。

互相亲吻同伴的同一部位,这是我们野马的特性。在舒适的圈舍围栏里,这样的时刻,温馨而美好。

每天我们会有两次睡眠,睡眠时,我们都会合理分工,轮流值勤放哨,以保证家族成员的安全。

我们的生活并非永远这么安宁祥和。当父亲成长为一匹健壮高大的种马后,公马之间优胜劣汰的格斗竞争就发生了。胜出的父亲被选定为头马,繁衍优良后代的重任,责无旁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身为头马,有义务,自然也有权利。

这是父亲的三位配偶,每当配偶排出粪便,他总会及时用嗅觉去分辨对方是否发情,并覆盖上自己的粪便,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划出自己的势力范围。

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恐怖的事情,大家都以为,日子可以永远这么无忧无虑地过下去。

死亡,对于我们野马来说,并不可怕,但在圈养中死去,却是一种莫大的悲哀。

人类的精心饲养,使我们之间的感情越来越深,但也使我们越来越依赖人类。我们甚至一度贪恋这舒适安逸的喂养生活。

准噶尔1号的死唤醒了大家内心深处沉睡已久的天性。我明白,他们是在用自己的行为弥补历史的伤口,可是这种圈养的代价,需要付出多少的辛苦、多长的时间才能挽救回来呢?

在一个宁静的冬日,一向理性稳健的父亲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躁。他和几个同伴轮流有序地撞击栏杆,直至断裂。

越来越多的野马出生于故土,却从来没有在故乡的荒野上自由自在地奔跑过。

我们不是真正的野马。因为,真正的野马从来不会因为这样的理由难产。

对于戈壁上的头号杀手狼来说,刚刚踏入卡拉麦里的我们,熟悉而又陌生。的确,我们有100年没有相逢过了。

是准噶尔1号的死,促成了我们在圈养15年之后的首次回归自然。

2001年8月28日,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27匹精挑细选的野马被运抵新疆卡拉麦里保护区北部,实施了放归。这是人类的一个忏悔行为。

在一片欢呼声中,我的父亲母亲率领家族冲出了大围栏。

父亲曾对我讲,在奔向原野的那一瞬间,它的血液燃烧了。风声在耳边掠过,那是我们的祖先在呼唤,是野性的血脉在承传。

戈壁上的水草与圈舍里的无法媲美,但自由带来的快乐足以让我们暂时忽视这些。

在回归卡拉麦里半年后的一个深夜,我降生在春天的气息里。人们叫我追风。

我被人们称为“野马王子”,因为我是第一匹真正降生在故乡荒原土地上的野马,没有依靠人类的接生和帮助,这标志着野马在野外渡过了繁殖关。

这一年,我共有四个兄弟姐妹在野外诞生成活。

我们成了野马野化的最大希望。

迷途整整七天后,我们终于走出了困境并恢复了体力。

——而倒下来的,只能独自面对野狼的饥饿和卡拉麦里的严酷。我们没有权利生病。

这就是生存法则的残酷。没有什么,比生存更重要。

按照家族的选拔规则,经过一番激烈的争斗后,我成为新的头马。

王子出征,重返卡拉麦里,我的血液也开始燃烧,我明白了父亲冲出大围栏奔向荒原的瞬间感受。

无论人类,还是野马,自由与天性,自古神圣不可抗拒。我将延续的,是万物与自然之间的一段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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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准噶尔1号难产死亡时,我依然难以遏制内心的悲怆,在那年春节的烟花爆竹声中,痛哭失声。此后,我遇到一次次的郁闷,甚至工作上的打压,在无数次迷茫困顿时,我总会想起与野马的邂逅,想起我的这个创作。

结识野马后,我此生再没进过动物园,我已经不能接受动物被圈起来的模样。人类,这大自然的最高统治者主宰者,用笼子将动物们圈养起来,喂给好吃的,让它们与我们一道享受现代文明。可是,曾直冲云霄的鹰如今连展开翅膀的空间都没有;曾疾步如电的豹如今只能焦躁地踱步。本该自由选择伴侣的动物,不得不接受人工配种,甚至有些雌性动物连配偶的面都没见过,就稀里糊涂做了母亲。每看见笼子里那些孤独无聊的动物们,只觉悲怆。

看大卫 · 爱登堡写他去伦敦动物园探望他亲手收集送来的那些树豪猪、南浣熊、海牛和水豚,像见到旧友,我不大能理解。也许,伦敦动物园的条件优越吧,但,再豪华的监狱,也是监狱,不是吗?

片子后来配音时,解说员哽咽了,录音师哽咽了;审片时,所有人集体沉郁,沉默不言;播出时,很多观众也反馈:看着看着就哭了。

三年后,央视纪录片频道成立,在送去备播的几百部纪录片里,负责选片的陈晓卿老师说,《重返卡拉麦里》是其中最好的两部作品之一。

我知道,打动过我的,一定也可以打动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