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竹子是中国人的精神图腾,那么,竹笋便是中国吃货的魂。说来奇怪,全球竹林总面积高达3010万公顷,遍及欧洲、亚洲、非洲等地,但是论全球鲜笋的消费量,中国独占七成。从东南到西南,尽管烹饪和吃法有所差异,但不同地方的中国人皆钟情于笋的鲜美。那是怎样一种根植于风土与人情的自然风味?
1
江南的笋与肉
提到吃笋,最有名的代表当属苏东坡。一生秉承“贬到哪儿吃到哪儿”原则的东坡先生,是“舌尖上的中国”的古早代言人,他初到黄州便写诗:“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恐怕没几个文人敢承认自己看到竹子想到的却是盘中笋吧。
那句著名的“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也有了别的深意。东坡先生并非在制造竹与肉之间的对立,而是提醒我们:思路要打开。
作为不世出的厨艺天才,东坡先生既然能耐住性子用“焰不起”的文火来慢慢煮一块大肥肉,“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成就中华美食谱上的Top——东坡肉。那他自然不可能想不到,笋与肉同煮,肉的油滑与笋的清高,能够彼此升华。
◉竹笋红烧肉。
于是,“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便有了新的注解:万一这顿没肉,炒个笋片也要得。东坡先生在小轩边种竹子,原是一石二鸟的妙招哇。作为漂泊一生的四川人,东坡先生选择在江南终老,恐怕是因为,这里的笋,最好吃。
◉好友一凡寄来的杭州雷笋。
在江南生活过的人,恐怕很难忘记那里的笋。比如我婆婆老家在无锡,即使很小就随父母来了北方,但平日席上最爱做的菜还是油焖笋、腌笃鲜和素鸡。
提到腌笃鲜,我有一个湖南人对江南口味的误会。
某次刷到上海人天乐姐在朋友圈求助,问谁家有咸肉?我马上私信她,我家里有一块腊肉,也蛮咸的。她告诉我,腊肉和咸肉完全不同,她要做“腌笃鲜”,非咸肉不可。我当时并不理解,在湖南人眼里,腊肉和笋才是天生一对啊?
◉我做的冬笋炒腊肉。
直到我婆婆某年春节回了一趟无锡,带了咸肉回来,给我们煮了一次“腌笃鲜”,我才懂当年天乐姐的坚持。
和至少需要熏制1-2个月的腊肉不同,咸肉可以现做现吃,五花肉抹上花椒盐,挂窗台晾干,一个礼拜左右就可以吃。放冰箱冻起来,等春笋上市,取出洗净、切块,和笋一起煮。腊肉不喜久煮,而咸肉却越煮越香。我婆婆做腌笃鲜还会放咸鸭腿和青笋,就连百叶结,都是她用从无锡菜市场背回的薄如蝉翼的千张自己打的结。
◉婆婆做的腌笃鲜里还加了青笋。
这些顶级鲜物,在砂锅里煲够2-3小时,直到咸肉变成淡粉色,吸饱了汤汁的笋让肉沦为陪衬。只是当心别吃太急,被烫到舌头。
2
来自安吉的笋干
我婆婆爱笋,却从不多吃,只因笋富含不可溶性膳食纤维,肠胃不好的人,吃笋容易引发旧疾。怎么办呢?爱笋的江南人也有招破解。
我在杭州虎跑泉边青桃餐厅吃过一道据说吃了不伤胃的笋,名字就叫“毛笋煲”。安吉鲜毛笋和老咸肉、雪菜一起煲上5-6个小时,直到那层厚肥肉被炖化在汤里,将笋的每根纤维都细细润过,吃起来居然有嫩肉的蓬松感。我心想:“这笋怕是施了夺魂大法,已是笋身肉魂。”
◉青桃餐厅的毛笋煲。
安吉县位于浙江省北部,那里的笋就像诸暨的香榧、临安的山核桃一样,是江浙一带的地标食物。
鲜笋不耐储存,哪怕是放冰箱,也会继续生长,口感变老,制成笋干是不得已的选择。一般笋干难免风味折损,而安吉笋干的味道,是少数超越鲜笋的存在。
笋干是曾在北京有机农夫市集工作过的小叶子寄给我的。她是一个Rocker,白天在市集协助农友摆摊,晚上穿梭于地下摇滚现场,文字和生活一样极具张力。
7年前她从北京回到老家浙江安吉后,春夏之交,餐桌上没断过笋。山里各种野生小笋蓬勃而出:壳泛青绿的小水笋,口感最嫩;笋壳带黑斑点的小石笋,嫩中带韧;外壳紫红色的红竹笋,紧实耐煮。
2019年5月,她给我寄来一包野生笔杆笋干,那是我第一次吃到这样的笋干。
◉小叶子寄的笔杆笋干,右图为笋干泡发前的状态。
那是由完整的一株小笋做成的笋干,剥壳煮熟,加盐揉捻,搓出水份,就像茶叶被揉捻、杀青一样。晾干,再揉,再晾,直到表面析出一层盐渍,蜷成小小一团。冷水泡2个小时,切末或撕条,炒吃、炖煮都可。但我心目中的最佳,还是与红烧肉同煮。
七肥三瘦的猪五花,切块与姜片煸炒,直到微微焦黄,捞出肉块,留底油在锅中,再入蒜、红葱或葱白,待香气最浓时夹出。
下一步是决定红烧肉成色的关键——炒糖乌,北方人叫炒糖色。热油小火,放入冰糖,敲碎、化浆,不断翻炒,糖浆转为琥珀色,马上将肉倒入,裹一层金光。
◉炒糖乌。
笋干也在此时放入,沿锅呛米酒和酱油,激发浓烈香气,加清水滚煮,撇沫后倒入砂锅焖煮,听东坡先生教诲,不煮够三四小时,千万别揭盖。这样的笋干红烧肉,五花肉软烂不腻,笋干将汤中肉香尽数吸收,油润弹牙。
3
在老家竹林里挖笋
作为回礼,我也给小叶子寄了一份爸爸做的桃花笋干。说出来不怕被笑,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只有湖南才有笋。
我的老家就在一片竹海之间。每年春节前后,小孩跟着扛锄头的大人们进山挖冬笋,这笋藏在地下,没经验的人很难挖到,空手而回是常有的事。
◉老家的竹海。
◉挖冬笋需小心刨出全身后再截断。摄影:罗顺华
我的三姨父,能根据竹叶颜色、竹竿粗细,判断哪片竹林出笋多,再观察土面隆起弧度,判断竹鞭生长方向,顺着挖下去,总能有收获。
冬笋个头小,笋肉嫩得不得了,是稀罕物,落到不会做的人手里是天大的浪费。好在姨父不仅会挖笋,也有一身做笋好厨艺,炖一锅五香带皮羊肉。冬笋剥壳,留嫩笋衣,切片,猪油下锅,放青蒜叶、剁辣椒,一同煸炒出香气,与切好的羊肉同煮,笋片清甜,羊肉香嫩,是席上抢手菜,笋总比肉先没。
◉炒冬笋片。
惊蛰前后、桃花初绽时出土的春笋,又名“桃花笋”,适合做成笋干。
这时候的笋,虽已出土,大半身子仍埋在土下,眼尖的人,一锄头下去,便能撬起一个大胖笋子。一箩箩背下山,婶子们熟练剥壳,对半切开,烧一大锅水,骨碌碌地全都倒进去,煮出一层厚厚的白沫,接着把煮得半软的笋肉捞出,放竹笸箩里阴干,或挂在灶火上熏。
◉剥笋做笋干。
如果笋干回潮变软,则容易发霉,需再蒸再晒,反复几次,直到笋干缩到只有原来体积的七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呈硬邦邦的深棕色,如远古化石,才算大功告成。
南方空气湿润,笋干易回潮发霉,完全干透后不压秤也卖不上价。外面笋干难免有猫腻,熏过东西便不容易坏。于是我家吃的笋干,都是爸爸自己做。
2016年,我在无用真味选品时,想让团队尝尝老家的笋干,随口跟我爸说了一句,结果他做了十来斤桃花笋干寄给我。幸亏笋干耐放,但也陆陆续续吃了好几年,就连搬家都得带着。
◉中间小小的便是爸爸做的桃花笋干。
这种笋干需要充分泡发,我按照爸爸教我的做法,用淘米水浸泡1-2天,每天换水。连笋带水倒进锅里煮15分钟,笋干变得柔软有弹性后捞出,切片炒或煲汤都可以。
4
再不吃笋就老了
我还吃过老家一种火焙笋饼,笋子煮熟切碎后跟辣椒、盐拌匀,再捏实压成饼团,灶上焙干,吃时蒸透,看着丑,特别下饭。是一位年长的祖辈亲戚做的,我只吃过一两次,也从没在本地菜市场上见到过,恐怕已成绝响。
传统味道消失总让念旧的人唏嘘,而这似乎又是必然,就像某部美食纪录片中说的:传承是幸运,消失是命运。
安吉笋豆也是如此。当我第一次吃到小叶子寄来的安吉笋豆时,惊讶于这难以形容的味道。笋,完全变成另一种食物。
嫩笋盐水煮软切段,与花生、陈皮、香料、冰糖、盐一起煮到收汁入味,通风处晾干,笋和花生越嚼越香,陈皮开胃,甜中微咸,是孩童们会一把把往兜里抓的小零食。
◉安吉笋豆。
说着简单,做来麻烦,小叶子说村里只有一个老阿姨做得好吃,之前有两个口味,因为老阿姨已年近八旬,口感把握不好,便只做甜的。
大部分人恐怕早已失去对乡土零食的兴趣了。但对于有的人来说,对家乡味道不舍不弃的追求仍在延续,比如小叶子,比如我爸。
小叶子在收到我爸做的笋干后,在朋友圈写了这样一段话:
“年轻一代千万别看不起土特产,觉得农村里风干、腌制的就是三无产品,乡土出产就上不了台面。正是这些土产让我们的文化习俗得以一代代流传,乡村田野的风味得以用最适当的方式呈现于餐桌。
“我们在追逐国际性的饮食文化、各种营养学说的时候,也可以回过头来看看中国这些传统食物的做法,那些隐藏于山川平原、市井村落、民间流传百年的自然食物的风味。”
◉我在寄给小叶子的土产里附了一张食用说明书。
去年10月至今,爸爸因身体原因来北京治病,几乎每天,他都想回家,说这边的菜不好吃。今年2月,老家堂姐寄来了一箱腊味和冬笋。
我爸看见笋,就像见了老友,笑眯眯地将它们一个个装进袋,边装边掂着分量。有天,我发现房间暖气片上摆了一排棕色的东西,凑近一看,居然是笋干!
我正发愣,我爸过来捏了捏,觉得已干透,便拿袋收起来,之前的一大袋冬笋,只得这么一小袋笋干。我爸掂了掂,说:“差不多2两多一点,2斤笋做的,够吃两餐。”
我知道,爸爸又想家了。他想的不是县城楼房,而是被竹林围绕着的、爷爷奶奶和小时候的他住过的那间老木屋。
从地上的笋,到20米的竹,只需60天。从一根竹子,到满山翠林,只需6年。已经六十四岁的我爸,回忆人生最快乐的时光,是九岁放牛时的他,走到山的高处,眺望远处的竹林:“那么开阔,风吹来,竹子摇,山的形状也在变。”
◉还带着笋衣的新竹,已经有碗口粗。
每一年都有新笋,这世上既有只吃一口鲜脆、事事须尽欢的人,也有把新笋做成笋干、留待慢慢品尝的人。不过,无论你是哪种人,再不吃笋就要老了。
-这是食通社第811篇原创-
食通社
作者
昙子吃了我
一个红尘打工、仰望星空的小玩童 ,相信万物自有其朴素的力量。平时也在公号“昙子吃了我”写点文字。
如无说明,图片均由作者拍摄
编辑:玉阳
版式: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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