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不是看几本书、刷几条短视频就能买到的东西。

真正的清醒,往往要先吃够苦头,先被现实结结实实地揍上几拳,先在漫长的等待里把幻想磨光:

然后才能从废墟里慢慢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说一句:原来是这样。

古诗词里,这种“原来是这样”的时刻,被写成了很多种模样。

有人写得铿锵,有人写得轻巧,有人写得痛到骨头里。

今天说的这三个人,名气都不大,可他们写的东西,藏着千年来最真实的人间清醒。

第一首:

王贞白《白鹿洞二首·其一》

读书不觉已春深,一寸光阴一寸金。

不是道人来引笑,周情孔思正追寻

王贞白,江西广丰人,唐末五代诗人。

公元895年他考中了进士,可那时候天下已经乱成一锅粥。

黄巢起义的余波还没散,各路藩镇各占一方,朝廷的旨意出了长安就不太管用了。他顶着进士的头衔,等了整整七年,才等到一个校书郎的小官。

这七年里他没闲着,跑去了边塞,一个读书人硬是扛着刀枪上了战场。

但这首《白鹿洞》写的不是战场,而是更早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在庐山的白鹿洞书院读书。天下大乱,到处都在打仗,他躲在山里埋头苦读,读着读着,春天都快过完了。

“一寸光阴一寸金”:这句话后来被贴在无数教室的墙上,好像只是在催人学习。可你想想王贞白当时的处境:

外面战火连天,朝不保夕,他把手边的时间攥得紧紧的,因为他知道,一旦松手,连那点积攒也会被风吹散。

后来他做了官,亲眼看到晚唐的政治有多腐败。他写过“时官苟贪浊,田舍生忧煎”这样的句子,骂那些贪官,同情那些种田的穷人。

再后来,他干脆辞官回家,办了个书舍,安安静静度过余生。

这首诗里的清醒很简单:时间不等人,也从不留情。没什么大道理,可越琢磨,越觉得透心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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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首:

罗隐《自遣》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罗隐,浙江富阳人。他这一辈子,有一件事特别出名:考了十几次进士,一次都没考上。

从公元859年开始,他往京城跑了一趟又一趟,前后折腾了十几年,落榜落榜再落榜,最后连他自己都懒得数了。

可奇怪的是,他的诗文名满天下,所有人都知道罗隐有才。那为什么考不上呢?这里头有几个小故事,听着像笑话,其实都是泪。

第一个故事:

他想娶宰相的女儿。那姑娘本来特别喜欢他的诗,躲在帘子后面偷看了一眼:看完扭头就走,从此绝口不提喜欢。

不是因为诗不好,是因为人长得不俊。

第二个故事:

唐昭宗动了心思,想把罗隐录在甲科。可有一个以前被罗隐写诗讥讽过的大臣,赶紧跳出来说了几句坏话,唐昭宗就把罗隐的名字划掉了。

写诗写得太好,反而成了拦路虎。

就是这样一个人,写下了这首《自遣》。

“得即高歌失即休”:该高兴就高兴,该放下就放下。

这不是装出来的洒脱,是被人生的铁拳反复捶打之后,才说得出口的话。考了十几年,落了十几年,被权贵挡了一道又一道,他倒不哭了,也不恨了,只是把这一切统统晾在一边。

得到了就唱几句,没得到就算了,愁归愁,日子总得过。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这话后来被人用烂了,好像只是教人及时行乐。

可在罗隐这里,它不是潇洒,是把看穿之后的一口气咽了回去,化成了一声轻轻的“算了”。

他活到七十七岁。五十五岁那年遇到了钱镠,才算找到了一个赏识他的人。

后来又得了进士的虚名,做了不小的官。可那些“今日醉、明日愁”的年月,早就把他磨成了一个通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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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首:

戴复古《江阴浮远堂》

横冈下瞰大江流,浮远堂前万里愁。

最苦无山遮望眼,淮南极目尽神州。

戴复古,浙江台州人,南宋的江湖诗人。他一生没有做过官,到处漂泊写诗,曾拜陆游为师,八十多岁才去世。

他父亲死得早,留给他的家训是“以诗自适,终穷而不悔”。

写诗让自己开心,穷就穷,不后悔。戴复古真的做到了。

他为人耿直,不愿意拍马屁,不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去换官位。在那个南宋风雨飘摇的年代,这份清醒,比当官更难得。

他浪迹天涯,走遍吴楚。有一段时间,他不在家,他的妻子在家里病死了。等他回去,人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两个孩子。

他写了很多悼亡诗,有一句是“归来却抱双雏哭,碑刻虽深恨更深”:抱着孩子哭,刻在石头上的字再深,也不如心里的恨深。

但这首《江阴浮远堂》,写的是另一件事。

那一天他经过江阴,登上浮远堂眺望。大江东去,天边是淮南的平野:可那片土地,已经不是宋土了,早就被金国占去了。

最苦无山遮望眼”:别人登高,都想看得越远越好。偏偏他盼着有座山挡一挡,别让他看见那片回不来的神州。不是不想看,是看了太痛。

清醒地知道那片土地回不来了,清醒地看见自己无能为力,这才是最深的一种苦。

他没有转身装作没看见,而是站在江边,把这份苦写进了诗里。

他七十岁以后才回到老家,写了一首诗说:“落魄江湖四十年,白头方办买山钱。”。

在外面漂了四十年,头发白了才凑够钱买一座小山。一生所得,不过是把看透的事,一件一件写成了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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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三种清醒的模样。

王贞白的清醒,是在乱世里守住了一样东西:时间是真的,比什么功名都真。

罗隐的清醒,是被生活捶了太多年之后,学会了不跟自己过不去:愁就愁,明天再说。

戴复古的清醒,是站在江边,睁着眼看见了最不想看见的东西,却没有转头逃开。

这三种清醒,没有哪一种是轻松得来的。它们都是在磨盘里挤出来的,带着体温,带着伤口。不像那些轻飘飘的人生道理,风一吹就散了。

诗词最动人的地方,往往不是写了多美的景色。而是在某一个具体的时刻,一个具体的人,把自己真实的感受,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你读到那一刻,隔着几百年、上千年,忽然觉得有人懂你:

原来不止你一个人,曾经这样看透了这个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