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一到夏天,树上的蝉叫得震天响,吵得人睡不着觉,晚上拿着手电筒在树根周围转一圈,随随便便就能摸到十几个知了猴。
那会儿没人觉得这东西稀奇,甚至嫌它们太吵。现在呢?很多地方的夏天安静得出奇,连知了叫声都成了稀罕事。
新疆某些地方的知了却多得泛滥,灌木上密密麻麻全是,当地人都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同样是知了,为什么一边在消失,一边却在爆发?
很多人看到"新疆知了大量增多"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难道是从华北飞过去的?毕竟都叫知了,感觉应该是同一种东西。
事实上,这个想法从根本上就错了。蝉虽然长了翅膀,飞行能力却相当有限,通常只能在几百米范围内活动,根本不具备跨越千里的迁徙能力。更关键的是,新疆的蝉跟华北的蝉压根就是两个不同的物种。
华北地区最常见的是黑蚱蝉,个头大,成虫通体发黑,鸣声响亮穿透力极强,是很多北方人记忆里那个标志性的夏日声音。而新疆出现泛滥的蝉,主要是当地原生的蒙古寒蝉等本土种群,体型比黑蚱蝉略小,成虫呈黄褐色,外观上就有明显区别。
两种蝉各自在自己的地盘上演化了很长时间,适应了截然不同的气候和土壤条件。把它们混为一谈,就好比说北方的麻雀跟南方的热带鸟是一回事,风马牛不相及。
正因为物种不同,两地蝉群的命运走向,也是由完全不同的原因决定的。新疆的蝉能大量繁殖,不是因为华北的蝉跑过去了,而是新疆本地的生态条件,刚好高度契合了这种原生蝉类的生存需求。
新疆部分林区和草原边缘地带,土壤质地疏松,透气性好,几乎没有大面积的硬化地面。这一点对于蝉的生存至关重要。蝉的幼虫需要在地下度过漫长的生长期,少则三年,多则五年,全程靠吸食树木根系的汁液维生。
松软的土壤不仅方便幼虫钻入地下,也方便成熟后破土羽化。当地植被以本土乔木和草本植物为主,食物来源稳定充足,没有出现大规模树种更替的情况。气候条件也与这种本土蝉的繁殖节律高度吻合,整体生态链条运转顺畅。
加上当地天敌数量有限,对蝉群的自然控制力度不强,种群规模就这样一年年积累下来,最终爆发。
二十年前,在华北地区的农村长大的人,对蝉鸣的记忆是刻骨铭心的。六月末到八月,只要走到有树的地方,蝉叫声就扑面而来,密集、持续、震耳欲聋。孩子们最喜欢的夏夜消遣,就是拿着手电筒在树根附近找知了猴,手脚快的一晚上能摸到几十个,炸着吃、串着烤,是那个年代实实在在的夏日美味。现在这个场景基本消失了。
河南宁陵的相关监测数据显示,当地野生知了种群在过去十年里下降了大约八成。山东、河北的野外林地情况类似,整整一个夜晚在树林里搜寻,能找到十只知了猴就算运气不错。城市里更是几乎绝迹,就算偶尔听到几声蝉鸣,也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稀稀拉拉,底气全无。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不是单一的,而是多个因素同时发力,叠加在一起,把蝉的生存空间压缩到了极限。
捕猎压力是最直接的一刀。知了猴肉质细腻,油炸之后口感酥香,在华北民间一直是夏季特色美食,各地叫法不一,有叫"爬叉"的,有叫"金蝉"的,还有叫"唐僧肉"的。近些年随着餐饮市场对这类食材的需求持续走高,收购价格也水涨船高,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专门从事捕蝉活动。
捕蝉的手法也越来越"彻底"。最常见的一种方式,是用宽幅胶带从树根到树梢整圈缠绕,把树干变成一道光滑的隔离带,知了猴从地下爬出来往上爬,一碰到胶带就动弹不得,逃无可逃。
这种方式的覆盖面极广,效率极高,但代价是几乎断绝了蝉在这棵树上的所有繁殖可能,连附着在枝条上的蝉卵也会被顺带清理掉。一棵树年复一年被这样处理,自然补充的蝉卵越来越少,地下的幼虫储量年年缩水。
蝉的一生,绝大部分时间在地下度过。成虫在枝条上产卵,卵孵化后若虫掉落地面,钻入土壤,然后在黑暗中默默吸食树根,少则三年,多则五年,才会在某个夏天的夜晚破土而出,完成最后的蜕变。
这个过程对土壤的要求,远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苛刻。土质必须足够松软,幼虫才能顺利钻入。地下要有充足的氧气,幼虫才能正常呼吸。土壤中不能有大量有害物质残留,否则幼虫会在漫长的地下生活中慢慢中毒死亡。成熟时地表不能有硬化层,否则幼虫破土羽化的那一刻就成了死路。
华北大地这几十年的变化,恰恰在每一个环节上都对蝉的地下生活造成了打击。
城镇化快速推进,大量土地被水泥和柏油封死。不只是城市主干道,连农村的村内道路、入户小道,甚至很多家庭的院落地面,都铺上了硬化层。蝉的幼虫在地下待了三四年,终于到了破土的时刻,却发现头顶是一整块水泥板,哪儿都破不开,活活憋死在地下。
树种的大规模更替也是一个要命的变量。蝉对寄主植物是有偏好的,杨树、榆树、柳树这类乡土树种,根系发达,汁液充足,是蝉幼虫最理想的食物来源。
这些年各地大力推进绿化美化,街道和公园里的老杨树、老榆树被砍掉,换成了各种观赏性景观苗木,银杏、樱花、红叶石楠……这些树种从美观角度来说确实好看,但它们的根系结构和汁液成分,并不适合蝉的幼虫取食,幼虫就算钻到这些树根旁边,也找不到足够的营养来支撑几年的地下生长。
农业生产中的化学污染,让土壤质量持续恶化。华北是农业大区,规模化种植区域广,农药和化肥的使用量长期处于高位。这些物质渗入土壤之后,会在地下富集,形成对土壤生物的持续性毒害。地下蛰伏的蝉幼虫,对这类化学污染的抵抗力极弱,长期暴露在受污染的土壤环境中,存活率大幅下滑。
气候的不稳定性也在帮倒忙。近些年华北部分地区旱涝交替的频率明显提高,干旱年份土壤板结变硬,幼虫难以钻入,也难以破土;涝灾年份地下积水严重,氧气供应不足,幼虫大量窒息。这些气候因素本身难以人为控制,却在客观上加剧了蝉群的衰退速度。
蝉这东西,在很多人眼里不过是夏天的背景音,烦人的时候甚至让人想拿石头扔它。真正从生态学角度看待这个物种,才会意识到,它的消失意味着什么。
蝉在陆地生态链上的位置,比它看上去重要得多。幼虫在地下活动的过程中,会对土壤产生一定的翻动和松化作用,有助于改善土壤结构,促进微生物活动。成虫羽化后是大量鸟类、小型哺乳动物和两栖动物的重要食物来源,布谷鸟、杜鹃、各种山雀,每到蝉鸣季节都会大量取食蝉,蝉群数量的下降,直接影响这些物种的食物供给。
蝉死亡后的尸体留在土壤表层,会分解成有机质回归土壤,这个营养循环虽然单次量不大,但数以万计的蝉集体参与,累积效果是可观的。蝉鸣本身也是一种生态信号,某种程度上反映着一个地区植被状况、土壤质量和生物多样性水平的综合状态。
华北地区蝉鸣的大规模消退,在生态学意义上,是一个区域生物多样性持续下滑的直观信号。这个信号并不孤立,消失的不只是蝉,还有很多其他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小型昆虫和野生动物,只是蝉的消失因为足够显著、足够被人感知,才得以进入公众视野。
鲁、豫两地已经出现了规模化的知了猴人工养殖产业,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市场供需矛盾,把捕猎压力从野外转移了一部分出来。但人工养殖解决不了野外种群恢复的问题,两者是完全不同的系统。
野外蝉群的自然恢复,依赖于整个生态环境的系统性改善,这需要时间,需要减少人为干扰,需要土壤质量的逐步修复,更需要寄主树木的重新生长和成熟。以蝉三到五年的地下生长周期来计算,就算从今天开始全面停止捕猎、改善土壤、恢复植被,也至少需要一代蝉的生长周期,也就是五年以上,才能看到野外种群数量的初步回升。
新疆的情况,走的是另一个极端。种群密度过高,超过了当地生态系统的承载能力,植被消耗加剧,局部植物受损,其他依赖同类食物资源的昆虫生存空间被压缩。单一物种的无序扩张,对生态平衡的冲击方式跟物种消失一样真实,只是方向相反。科学监测种群密度、必要时进行干预,对新疆来说同样是需要认真对待的课题。
一减一增,两种截然相反的生态走向,背后指向同一个核心:野生物种的存续,离不开适宜的栖息地,离不开克制的人类行为。放缓乡土老树的更替节奏,保留农田和林地之间的松软土带,控制农药化肥的使用强度,引导民众从掠夺式捕猎转向可持续利用,每一项都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技术任务,都是实实在在可以推动的事情。
夏天的蝉鸣,听起来只是一种声音,却是一片土地上生命活力的真实写照。它在,说明这片土地还在正常运转;它不在了,就该认真问问,这片土地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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