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初生时,大雨里那声“我有了个金蛋蛋”的欢呼;是成长里,泡桐树荫下遮风挡雨的肩膀;是绝境里,伊河浪尖高高托举的手掌……
豫西山区,一位普通农民父亲把硬骨给了生活,把柔肠给了儿女,岁月吹老了泡桐,吹不散藏在叶隙里,化不开的亲情悠长!
这是一位儿子写给父亲的真情追忆,写出了属于普通中国人最荡气回肠的父爱篇章。全文以时间为线,藏着半个世纪的父子深情,于平凡日常里见铮铮风骨,读来句句动容。
——编者
(一)铁汉柔情,你我初识那一年
我降生在豫西山区一个清贫普通的农家。那时你远赴栾川,为生产队购置耕牛,返程时遇上大雨,山间道路泥泞难行。满身泥水的你刚踏进门,顾不上擦拭身上的雨水,扔下鞭子就直奔屋内。望着我粉嘟嘟的小脸,你像个孩童般开怀大笑,用粗糙带着胡茬的脸庞轻轻蹭着我的脸颊,随后冲到院中,站在倾盆大雨里朝着长空高声呼喊:“我有了个金蛋蛋!”
次日,你在院里栽下十几棵泡桐树,说等我长大,就用这些树木为我建房、置办婚嫁家具。伴着泡桐树生长,我在这个温暖的家慢慢长大。树荫日渐繁茂,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落,而我也如同树苗一般茁壮成长,你却在岁月里渐渐老去。
幼年咿呀学语的时光,是我此生难忘的回忆。记得那时你在嵩县大章镇一所小学任教。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乡村贫瘠荒凉,夜晚更是透着几分冷清与惶恐。从我记事起,你便叮嘱我不要独自走夜路。夏日在打麦场纳凉时,我总枕着你的胳膊,听你讲过往的故事。
曾有一晚,你步行数里去看露天电影,待到午夜,才踏着月光走在山路上返校。刚到校门,一位同事慌慌张张跑出来,说独自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时,听见隔壁教室传出异响。他凑近窗边张望,竟看到月光下,两颗骷髅头在课桌上来回滚动,吓得魂不附体。这所学校本就建在旧时乱坟岗之上,当夜校园里只剩他一人。你向来胆大,不信鬼神之说,独自走进校园巡查,一夜安然无事。可那位同事自此便精神失常。也正是这个故事,让我从小便无所畏惧,不被流言怪谈所扰。
(二)风雨飘摇,你心依然
父亲身形不算高大,一米七出头的中等个头,骨子里却有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你在学校执教三年后,恰逢国家鼓励教师自愿返乡务农。上有长辈要赡养,下有年幼子女要抚育,微薄的薪资难以支撑五口之家的生计,你毅然放下教鞭,回到田间劳作。
农忙时节,你埋头耕耘田地;农闲之时,便上山采药、砍柴,补贴家用。你为人傲骨铮铮,从不趋炎附势。乡邻建起瓦房,你便四处筹措,拼尽全力盖起新房;旁人添置了缝纫机、自行车,你也进城置办齐全,还带回一台半导体收音机。
一年春荒,家中粮米短缺,姊妹几个饿得啼哭不止。你和母亲带上红薯干当干粮,上山开荒劳作。正午时分,疲惫不堪的你坐在树荫下啃食干粮,谁知红薯干早已变质,你当即腹痛难忍、上吐下泻,明显是食物中毒。母亲急得手足无措,情急之下抓起地里的绿豆,嚼碎后拌着山泉喂你服下,才堪堪救下你的性命。
可家中依旧断粮,母亲只能徒步十几里路,去往外婆家借粮。当晚我与你同睡,半夜起身如厕,无意间踩到床底一条尾巴,懵懂地告诉你踩到了老鼠。你立刻点亮油灯,将我护进被窝,抄起一旁的柴刀。饿狼见状想要逃窜,你手起刀落,斩断了狼尾。那一刻起,你便是我童年里顶天立地的英雄。
转眼我和哥哥到了上学的年纪,就连几元钱的学杂费,家里也难以凑齐。为了凑够学费,你和村里一户富裕人家打赌:只要你能背起村委的石磨盘,绕大院走一圈,对方就拿出五块钱。众人围观之下,你稳稳扛起沉重的石磨,甚至让对方坐于磨盘之上,缓步走完一圈。学费终于凑齐,可这一番用力,却让你落下了终身腰疼的病根。
(三)生性果敢,平凡之中的荡气回肠
村里成片的果园,是山里孩子秋日里最大的欢喜。年少顽皮的我,和伙伴趁着夜色溜进果园偷摘苹果。带着山野清香的果子格外香甜,一番大吃过后,我的肠胃却出了问题。黎明时分,急性肠炎发作,肠痉挛、上吐下泻让我奄奄一息。你见我情况危急,立刻背起我冲向镇上医院。
村庄与卫生院隔着奔腾的伊河,河水汹涌翻涌。你全然不顾湍急的水流,河水漫过脖颈,你就将我高高托举;浪头没过头顶,你便奋力向前游。数次被浊浪打翻,又一次次挣扎起身,拼尽全力将我护送到对岸,自己却灌了满满一肚子浑水。万幸救治及时,我从鬼门关走了回来。
镇上有一伙横行乡里的村霸,兄弟几人蛮横霸道。他们家孩子无故欺负我,对方家长不仅不劝解,反而动手殴打我,围观村民敢怒不敢言。你闻讯赶来,没有四处申诉,而是挺身而出,赤手空拳将几人制服,牵着我昂首离去。村干部家的孩子潜入我家行窃,被我当场撞见,对方非但不认错,还纠集众人上门寻衅。你怒火中烧,将一碗热面条扣在闹事之人脸上。自此,再无人敢在村中肆意欺辱乡邻,你也默默为街坊出了一口恶气。
你嫉恶如仇,对家中儿女管教也十分严格。在外调皮闯祸,回家定会严加教导;学业不佳,先是耐心劝导,若是依旧不思进取,便会施以惩戒。时至今日,我想起你手中的赶牛鞭,依旧心生敬畏。从求学岁月到参军入伍,你严肃的神情始终警醒着我,不敢有半分懈怠。
威严之外,你亦有满心温柔。记得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你从全县农村会计培训班带回两个肉夹馍,连夜步行几十里山路赶回家。当我们姊妹几个分享这难得的美味时,馍上还留着你掌心的温度。没人知晓,漫漫风雪路中,你一路忍饥挨饿。待我们嬉笑打闹完毕,你又再度踏入风雪,默默离去。
(四)穿越岁月,守望你生命的晚秋
回望半生过往,我总能看见你挺拔的身影、不屈的傲骨。你一生平凡,却活出了独有的光彩。岁月与病痛慢慢侵蚀你的身体,我也读懂了你眼底的落寞与沧桑。
你虽是农家汉子,却也是当年难得的中专生。当年你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栾川医专,求学期间,每个周末都凭着单薄的肩膀,挑着木炭翻山越岭去售卖,换来一周的生活费。往返四十多公里的山间小路,你一走就是两年。乡邻都说,你的文凭,是一步一个脚印、用双肩挑出来的。
今年春天,当地落实返乡务农人员补助政策,我在县档案馆查到你的过往:早年你在大章乡执教,后来响应国家号召,主动放弃公职回归田园,自此一生与土地相伴。我不知该为你错失的机遇惋惜,还是为你遵从本心的选择敬佩。但我知道,你从未后悔。从前你总和村中公职乡邻暗自比拼,如今你的两个儿子都在城市安稳生活,你常说,儿孙不必身居高位,平安健康、日子安稳,便是最大的福气。
岁月流转,你和母亲日渐苍老,身为儿女,我们却常年在外,无法朝夕陪伴在二老膝前尽孝。前些年你患上脑梗,神情变得有些呆滞,母亲的高血压也常年反复。两位老人相互搀扶、彼此照料,每每想起,我心中便满是愧疚。短短笔墨,道不尽你一生的坎坷辛劳,也说不完你对儿女深沉的疼爱。四十年的回忆如同陈年老酒,每每想起与你相伴的时光,温暖与思念便涌上心头。想起儿时你驮着我玩耍、拥我入眠的温暖臂膀,鼻尖总会一阵发酸。我始终相信,死亡从不是终点,化作泥土守护故土,是你另一种形式的相守。愿来年春暖花开,你在另一个世界安然喜乐,繁花常伴。
(五)悲情告别,人生自古伤别离
落日余晖铺满伊河南岸,田野一片静谧祥和。转瞬风起云涌,细雨淅淅沥沥落下,打湿了路面,也打湿了我的心绪。忽然传来母亲病重的消息,我心急如焚,立刻驱车返乡。
母亲病情危重,一家人围在病床前束手无策,泪眼涟涟。我当即决定送母亲前往县医院,将母亲抱上车的那一刻,常年因病言语不畅的你,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你母亲若是挺不过这一关,我也活不下去了。”这是你患脑梗十八年来,说出最完整的一段话。我们强忍泪水轻声劝慰,让你安心在家等候。
夜里九点多,母亲被送入重症监护室。小城华灯初上,小雨渐渐变成漫天大雪,风雪笼罩了街巷、山林与河流。我们姊妹几人在监护室外焦灼徘徊,一通陌生电话突然打来,告知我父亲已在医院门口等候许久。我快步奔出,只见你身着单薄衣衫,满身落雪,几乎辨不清模样。你拄着拐杖,手里紧紧攥着母亲的旧棉袄,口齿含糊地说道:“给你妈送件衣裳,她穿得太少了。”那一刻,我泪流不止。家到县城相隔二十多公里,大雪封路,我无法想象,你徒步九个多小时,是怎样一步步走到这里。
母亲渐渐康复,你的身体却彻底垮了。冬去春来,暖意渐浓,母亲出院后,你一日弱过一日,不愿出门,食量也日渐减少。有一天,我带你上街吃大盘鸡,平日里食欲不振的你,那天吃得格外香甜。我担心饭菜烫口,劝你慢些进食,你却置若罔闻。没过几日,妹妹告诉我,你已经无法正常吞咽食物。我的心骤然沉下,深知离别将至。
送往医院检查后,医生告知,你已是多器官衰竭,肺部病症严重。我大脑一片空白,唯有泪水不停滑落。病榻之上,你用微弱沙哑的声音叮嘱我:“你一个人过日子不行,一定要找个伴。”我紧紧握住你干枯的手,再次泣不成声。
父亲一生勤劳质朴,饱经磨难,却始终不肯向命运低头。八十三载春秋,你踏过满是荆棘的人生路,活出了农家子弟的铮铮风骨。你做过教师、赤脚医生、兽医,也担任过生产队会计,算盘打得利落,毛笔字俊秀飘逸,更是常年蝉联乡镇象棋比赛冠军。直至弥留之际,你依旧能流利背诵《三字经》《百家姓》。
亲爱的父亲,你用一生诠释了对生活的热爱,以及对子女无私的爱。也让我读懂了“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这句朴素真言。每当深夜心绪难平,我总盼着回乡看一看,看一看你亲手建造的老屋,看一看家中白发苍苍的母亲。我会永远铭记你的风骨与坚韧,铭记你平凡却不朽的一生。
(六)道声珍重,你在那边还好吗?
又是一年父亲节,遥望千里故土,黄土之下,是长眠的你。岁月匆匆流转,思念从未间断。童年有你相伴,风雨路上有你撑腰,你的果敢、坚韧与温柔,早已融入我的骨血。
人世浮沉,阴阳两隔,唯有思念岁岁绵长。父亲,愿另一个世界没有辛劳病痛,愿你岁岁安然,自在无忧。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句珍重。父子情深,此生难忘,来世我还愿做你的子女。
(作者:金松波 部队转业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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