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奶奶的臭卤

——山塘街旧事记之二

宋宪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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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街的马伯伯与马奶奶是一对老夫妻,如果光从称呼上来看,“伯伯”和“奶奶”似乎差着辈分,但正如《红楼梦》里叫王熙凤“琏二奶奶”、称秦可卿“蓉大奶奶”那样,此奶奶并非祖母辈的意思,而是随丈夫的姓氏和排行来称呼的,再说多少年来街坊们都叫惯了,也没人深究。

老夫妇俩是徽州人,早年间来到苏州,并无儿女,从我懂事起他们就住在后街,马伯伯是红膛脸,花白的板寸头,花白的连鬓胡,花白的寿星眉下目光炯炯,悬胆鼻下一口坚实的白齿,最不能忘怀的,是他那长年踩三轮的小腿肚上爬着一条条蚯蚓一样的经络。

马奶奶一头黑发,牙齿却掉了多半,梳一只苏州人称之为“乌龟(音:ju)团”的脑后髻,慈眉善目,她的绝活是做得一瓮香喷喷的好臭卤,在我们那条街坊上远近闻名。

我祖母每每把买来的豆腐让我送到马奶奶那里,卤在她的臭卤瓮里,到中午时分再去取回,趁手顺回几茎手指粗细的苋菜梗,清水漂去杂质,一把青毛豆,一勺金黄的菜油,大火隔水清蒸,热腾腾上桌,白是白,青是青,黄是黄,闻着臭,吃着香,香中有臭,臭中带香。

我儿时对豆腐的全部记忆,都在这碗蒸得布满蜂窝的臭豆腐里,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几茎苋菜梗,木质化的老皮内藏着一段色如翡翠状如果冻的茎肉,鲜香无比其味难忘,仿佛至今齿间仍然留香。

夏日,每天夕阳西下之时,马伯伯便衬着余晖,和他的三轮一同出现在巷口,依门伫望的马奶奶连忙笑眯眯地递上沁了井水的毛巾,紧接着搬出一张骨牌凳来当饭桌,摆上二三样小菜,通常是一碟西瓜皮炒辣椒,一碟油氽黄豆或者葱油蒸茄子,当然少不了的还有一碗香喷喷的臭豆腐。偶尔,马伯伯从三轮上的帆布便袋里摸出一包荷叶包着的老阊门外万年桥堍杜三珍猪头肉来,已然算是奢侈之物了。

天边的酡红如醉了酒般映在了咪着小酒的马伯伯的脸上,也映红了马奶奶亲手缝制的土布短褂,马奶奶在一旁摇着蒲扇驱蚊送风,歪头看着她的“老头子”有滋有味地品咂着她做的饭菜,多褶的脸上溢满了幸福,眼角眉梢,饱含了年轻时的万般风情。

因为地方“窄狭”,旧时又没有空调电扇之类,生活在老街上的人们多有夏天在家门口边乘凉边吃晚饭的习惯,每当有街坊邻居走过他的小饭桌,马伯伯便用筷子点着他的“满汉全席”相让:“再来点,再来点!”此刻的马伯伯,俨然便是全天下最富有的人。

小时候,觉得幸福是一件东西,得到就是幸福;长大后,觉得幸福是一个目标,达到就是幸福;活到一定年纪后发现,幸福原来是一种心态,领悟就是幸福。

我想,马伯伯和马奶奶应该是领悟到了。

此刻,他们都在天堂。

作者简介

宋宪尧,文史研究者,书画工作者,青花瓷画创作者。爱好健身、旅游、写作、美食,有《江南遗韵》《王朝的背影》等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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