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开幕的第61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上,中国馆引人瞩目。
在这里,一条来自中国文化深处的“梦溪”,以光影、声音、笔墨和数字技术的形式,流淌在观众们身边:良渚先民留下的刻画符号与宇宙探测器在轨采集的光电子径迹交织浮现,由卫星数据转化而成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
在中国馆的一角,机器人模仿当代书法家王冬龄的笔迹,流畅地挥动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中国馆主题“梦溪”二字。
这个主题取自北宋文人沈括的代表作《梦溪笔谈》,这部百科全书式的著作融自然科学、工艺技术、人文历史为一炉,是沈括一生学问最精华部分的结晶,被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评价为“中国科学史上的里程碑”。
沈括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何、如何写出了这样一部了不起的奇书?
壹
公元1081年—1082年,北宋与西夏接连发生了两次战役,即史书上所称的“灵州之战”和“永乐城之战”。
两场战争宋军皆败,心灰意懒的宋神宗从此决定:不再对西夏用兵。
至于战役失败的责任,则必须有人来承担。沈括便是主要责任人之一。
沈括(1031—1095),字存中,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他的父亲沈周以进士起家,晚年曾做过多任知州。沈括是沈周的老来子——沈周74岁去世时,沈括才21岁。沈周对这个幼子十分疼爱,早年大部分时间沈括都随父亲生活。
父亲去世后,沈括依父荫出任沭阳县(今属江苏)主簿。这个差事,名义上是县令的佐官,其实相当于级别较低的公务员,工作也很辛苦。沈括兢兢业业,在基层干了多年,终于在32岁那年考取进士功名,被正式授予扬州司理参军的职务。
宋英宗时期,沈括被推荐为馆阁校勘,曾参与编校昭文馆的书籍,聪敏好学、博闻强记的他,在此过程中积累了大量史料素材。到宋神宗继位后,他协助王安石变法,主持了许多具体条例制定方面的工作。史称沈括“博物洽闻,贯乎幽深,措诸政事,又极开敏”,就是说他熟悉古今制度,又懂得如何变通运用。
他出色的才干深受神宗赞赏,逐渐得到皇帝的信任,数年间一路升迁,曾担任三司使将近三年,期间总揽朝廷财政,这成为他个人仕途上的高光时刻。
此后便是下坡路了。首先是因为变法派和反对派之间的斗争,沈括因为此前的一些相关言论被弹劾,失去了三司使的职务,此后几经“岗位调整”,到永乐城之战发生时,他刚好在任延州(今陕西延安)知州,相当于一方边帅。
永乐城位于如今的陕西榆林东南一带,当时宋神宗的意图是修筑该城作为进攻西夏都城兴庆府(今宁夏银川)的前哨。据史书记载,这个建议也是沈括最先提出来的。但这个前哨的设置意图过于明显,结果被西夏人全力攻破,守将也兵败身亡。
沈括就此中断了自己的仕途。
当初在宣州(今安徽宣城)任知州时,沈括曾委托一位道士帮自己在润州(今江苏镇江)买下一处园圃,但没有亲自去看过。罢官之后,有一次路过那里时,他恍然发现:那处园圃正是此前自己曾多次梦见的地方。
在他的梦中,有一座小山,山上“花木如覆锦,山之下有水,澄澈极目,而乔木蘙其上”,景色幽美,是个隐居的好地方。于是沈括在此修建庐舍,潜心著述,一直住到去世。
《梦溪笔谈》,就是得名于这处“梦中情园”。
贰
为什么会写这样一本书,沈括自己也作过说明。大意是自己平时和客人朋友们聊天讨论一些问题,经常会写些回忆性质的笔记,写的同时也会进一步思考。久而久之,积累成了这样一本笔记。
其实,不仅后人看沈括是一位罕见的“全能型学者”,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人们对《梦溪笔谈》的评价已然不低。南宋时引用和讨论书中内容的学者不计其数。
这本书涉及的领域有多广?稍微梳理一下就很惊人——唐宋制度、宋代财政、音乐、医药、天文、历法、地理、建筑、诗学、书画、文献考据、农业改良……横跨自然科学的十余个领域,密密麻麻写满了一个古代知识分子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
而且沈括对这些领域的研究绝非泛泛,而是专精。众所周知,古代文人通常深耕经学、史学和文学,不太重视民间的发明创造,甚至视之为奇技淫巧。像苏轼那样视野较广,关心自然、医药和宗教的文人都不多,像沈括这样主动踏入一般士大夫不曾涉足的技术领域的,更是少之又少。
中国国家版本馆中央总馆,宋沈括《梦溪笔谈.官政》卷十一,记载了宋代邮递情况 图据视觉中国
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梦溪笔谈》中的大量记载显得尤为可贵。例如毕昇的活字印刷术、喻皓的《木经》,若不是沈括出于好奇主动记载,很可能就湮没在历史中。
在地理勘探方面,沈括考察雁荡山时,发现山峰“皆包在诸谷中”,推断是流水侵蚀形成的地貌,这一分析比欧洲地质学家的类似认识早了六百多年。
在天文历法领域,他破除天人感应的迷信,直白指出天文观测的本质是确定时间、制定历法;在应用数学领域,他首创“隙积术”(高阶等差级数求和)和“会圆术”(弓形弧长计算);他还记录了小孔成像、凹面镜成像原理,对炼钢、制弓、造船等工匠技艺也有细致描摹……这些记载像一部包罗万象的时代切片,真实保留了宋代鲜活、真实的社会面貌。
中国国家博物馆,北宋水浮力指南针。据《梦溪笔谈》和《本草衍义》按1:1比例复制 图据视觉中国
更难能可贵的,是沈括肯自己动手去做实验的探索精神。
比如在延州(今陕西延安)任职时,沈括留意到一种“生于水际”的黑色油状液体,当地人称之为“脂水”。直接拿来当燃料烧的话,“燃之如麻,但烟甚浓,所沾幄幕皆黑。”他觉得这些黑烟或许可以用来做墨,自己试验了一下,欣喜发现“黑光如漆,松墨不及也”。
沈括让工匠生产了一大批这种“石油墨”,取名“延川石液”,并极有远见地预言:“此物后必大行于世,自予始为之。”这是世界上最早对石油的性质、用途以及价值进行系统观察与记录——比西方早了数百年。
在卷二十四《指南针》一节里,沈括详细描述了自己试过的几种使用指南针的方法:让磁针浮在水面上;将其架在碗沿或指甲上;或用一点点蜡将磁针从中部粘缀在丝线上,悬挂于无风处。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丝线悬挂效果最好。
其中开头那两句话,后来被西方科学史家反复引用——“以磁石磨针锋,则能指南,然常微偏东,不全南也。”这是世界上关于地磁偏角现象的最早文字记载。西方直到1492年哥伦布第一次横渡大西洋时,才发现了同样的现象,比沈括晚了四百年。
叁
当然,书中也少不了一些文人喜欢的官场轶事。
比如大家熟悉的包拯,任开封府知府时,有个犯法的平民,本应受杖脊之刑,但府中有个吏人收了这个犯人的贿赂,暗中嘱咐他在堂上大声喊冤,自己有办法替他分担罪责。
上堂审讯完毕,包拯让这名吏人起草案子的具结文书时,犯人果然为自己不停辩解,吏人大声呵斥他:“但受脊杖出去,何用多言!”包拯很生气,认为这个下属在越职卖权,立刻将他揪下公堂,打了十七下屁股。
而对这个在他看来被吏人越职呵斥的犯人,包拯从轻发落,也只打了屁股。他认为自己的做法打压了手下的官威,却不曾想人家为了一份贿赂,肯使苦肉计。
写完这段官场小故事,沈括末尾还加了一句对包青天的生动描写:“天性峭刻严厉,未尝有笑容,时人称‘包希仁笑比黄河清’。”意思是说这位青天大老爷展露笑容的时候比黄河水变清的时候还少有。
他笔下的王安石也个性鲜明,甚至有些“味道”。首先,这位名臣确实非常清廉,自己患有哮喘,但坚决拒绝接受别人送的任何珍贵药材,表示没有这个药也活到今天。
同时王安石也颇有些邋遢,不仅不爱洗澡,也不怎么洗脸,以至于脸色黑黄到门人以为他病了,请来大夫诊治,大夫说这就是脸太脏了,可王安石依然不肯洗脸,说自己天生脸黑。
书中也记录了不少奇谈野史,有些在现代人眼中已属平常,比如鳄鱼、化石、龙卷风、海市蜃楼……还有些则依然神秘,令人去想“究竟是什么”,比如被雷劈开的树桩里有金属质地的楔状物,比如上身长着短足、头部像老虎的海洋动物“海蛮狮”,被人捕获后会掉眼泪……
在《梦溪笔谈》卷二十中,有一段关于预言的短文颇具哲思。
沈括说,有人说自己是先知,可以预言几十年甚至千百年后的事。但“予以为不然”,因他认为:当将来可能发生的某事被现在的人知道时,说明它已经被纳入了当下的认知,也成为今日之事了。“事非前定,方其知时,即是今日。”
未来存在变数,预言可能影响现在;此刻是真实的感知,永恒也可能是一瞬的幻梦……
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的主题“梦溪”,官方直译为“Dream Stream”。这让人不由想起一首19世纪的古老儿歌《划船歌》——
Row, row, row your boat,
Gently down the stream.
Merrily, merrily, merrily, merrily,
Life is but a dream.
划啊,划啊,划你的船,
顺着溪流轻轻荡,
开心地,开心地,开心地划,
人生不过梦一场。
红星新闻记者 乔雪阳 编辑 苏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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