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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自古文人爱竹,苏轼直言“不可居无竹”,沈周更是将其视为精神知己,把这份文人风骨刻进自身选择。
公元1471年,四十三岁的沈周在阳澄湖畔营建私宅,取名有竹居,也称有竹庄,开启了他与竹相伴的旅程 。
他在庭院中种下千竿翠竹,白日竹风穿窗消暑,月夜竹影映满窗棂,即便是三伏酷暑,也一室生凉。
在他心中,竹不是装点庭院的草木,是隔绝俗世的屏障,还为此刻了两枚印章:有竹居和有竹可免俗、无钱不厌贫。
自此,这里便成了吴中文人雅集的圣地,唐寅、文徵明、祝枝山常来相聚,众人在竹窗之下饮酒、翻书、论画、吟诗。
这首名为《竹窗》的七律,便是沈周写给一位友人的诗作,借竹窗景致,赞美对方淡泊纯粹的心境,也写出了他与竹相伴的终极意趣。
有竹之家亦有窗,无人领竹竹难降。
凉棂却暑风千挺,碧扇推秋月一双。
梦入籁声方倚枕,酒参叶色漫开缸。
知君神观清如玉,独自倏然诗满腔。——明 沈周《竹窗》
简译:
但凡清雅人家,院中必有翠竹,屋舍必设临竹小窗,可若不懂竹的风骨气韵,这清傲的翠竹,便无从与人相融、安放本心。
推开窗棂,千竿翠竹随风摇曳,将盛夏的暑气挡在窗外,那层层叠叠的竹叶,宛如一把把碧绿的团扇,轻轻推来一轮澄澈的明月。
伴着竹叶沙沙的天籁声入梦,刚刚倚上枕头,便觉清凉入骨,饮酒时,杯中仿佛也融入了竹叶的青翠,随性地开一坛酒,任凭酒香与竹香交织。
我深知你心神气质澄澈温润,可比美玉,孤身静坐竹窗之下,悠然松弛,万千诗意瞬间充盈胸间。
赏析:
有竹之家亦有窗,无人领竹竹难降。
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自古以来,竹便是虚心和坚贞的象征,文人爱竹,居所自然离不开竹子的点缀。
可竹子是孤高之物,若主人内心浮躁、追名逐利,看不懂竹里藏的清冷风骨,即便窗前种满翠竹,终究也是与竹隔阂。
这是沈周观竹半生的通透感悟,“领”是懂得之意,这里的“降”不是驯服竹子,而是人与草木心意相通,彼此安顿。
沈周半生隐居,深知真正的清雅从来不是摆几竿竹子装点门面,而是人内心清净,才能读懂草木深意。
凉棂却暑风千挺,碧扇推秋月一双。
颔联写有竹居朝夕之景,江南盛夏闷热,寻常屋舍闭门仍燥热难耐,而这扇竹窗,便是天然凉室。
白日,千挺翠竹围在窗边,枝叶交织成天然屏障,烈日被挡在院外,穿窗而过的风都带着竹叶的青润,三伏酷暑自然消散。
入夜,成片的竹叶如同绿色的扇子,晚风晃动竹枝,仿佛亲手推开夜色,一轮明月落进窗内。
一句写白日消暑,一句写夜间赏月,一昼一夜,一凉一月,一扇竹窗,包揽夏与秋两种清润意境,动静相融,画面干净通透。
梦入籁声方倚枕,酒参叶色漫开缸。
颈联写窗内闲情,是对隐居生活的细腻刻画,竹声入梦,对竹开酒,无官场奔波,无虚浮交际,只剩松弛自在。
沈周的生活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孤寂,他爱猫爱狗,爱喝茶饮酒,爱在竹窗下听风入梦,“梦如籁声”是极致的放松。
身为一介隐士,没有案牍劳形,没有仕途焦虑,家境优渥,不必为生计奔波,所以才能在竹叶的沙沙声中安然入眠。
醒来后随性开一坛老酒,酒液澄澈,映着窗外成片青竹,竹色浸进酒意里,酒中有了竹的清气,人便也多了几分超然物外的旷达。
一睡一酒,两件极平凡的小事,勾勒出沈周与友人共同向往的隐居日常:不赶时间,不赴应酬,只与竹、风、酒、月光相伴。
知君神观清如玉,独自倏然诗满腔。
这里的“君”,既是沈周对友人的期许,也是他对自我的观照。
沈周一生宽厚仁慈,对求画者无论贫富皆有求必应,甚至为穷人的赝品题款以解其困,但他骨子里却有着如玉般温润而坚定的清高。
他不需要外界的掌声来证明自己,在这独处的竹窗下,在清风明月的陪伴中,他的精神世界丰盈而饱满,诗情自然如泉涌。
沈周活了八十三岁,在那个年代堪称高寿。
他经历了中年丧妻、丧子、丧弟的巨大悲痛,也见证了明朝中叶的政治风云变幻,但他始终没有被苦难击垮,也没有被世俗同化。
他将人生的悲欢离合,都化作了笔下的温润山水和诗中的清幽竹影。
明代文人大多逃不开科举、官场的路径,唐寅中年入仕受挫才归隐,文徵明晚年才辞官回乡,唯有沈周自始至终拒绝仕途。
“有竹居”这扇竹窗,是他为自己搭建的精神庇护所,官场的纷争、市井的燥热,都被千竿翠竹隔在窗外。
后记:
沈周是吴门画派开创者,位列“明四家”之首,少年时便有才名,巡抚、郡守多次举荐他入朝为官,他都一概拒绝,以侍奉老母为由终身不赴科举。
他一生以布衣隐士自居,朝堂纷争、市井应酬、功名利禄的浮躁,全都被千竿翠竹挡在门外,哪怕家境清贫,只要窗前有竹,便无俗扰、心安意足。
这首《竹窗》诗没有悲叹和牢骚,通篇温和冲淡,有竹风消暑,酷热却不煎熬,虽隐居独处却不落寞,身心通透,时时都会诗意满怀。
他借这一方竹窗寄寓友人,实则也是写自己一生的处世追求,只要有这一窗翠竹,一阵清风,一坛老酒,便足以安放一生。
参考资料:
《石田先生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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