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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说《故乡》中,儿时闰土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种会在夜间偷咬瓜的动物——“猹”。

学者和科学家通过多方面考证,普遍将“猹”锁定为狗獾。

在上海,狗獾是现存体型最大的野生陆生哺乳动物,随着城市的快速发展,适合它的生境逐渐破碎乃至消失,如今,在野外偶遇这种“土著”的概率极低。

今天(6月10日),长宁区传出喜讯,当地多年不见的狗獾竟然在上海中心城区扎根,并“开枝散叶”,不仅数量比初次记录时至少翻了一倍,还出现了沿河道向周边扩散的势头。

“百宝洞”宝贝多

哈密路西北面的两条河相交,形成了一个“y”字,这里便是生物多样性保护志愿者周其云第一次发现狗獾踪迹的地方。

踩着松软的泥土,从河边向竹林里走了十几米,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记者看到了周其云口中的“百宝洞”——一条开口宽约一米的墙底沉降缝。

“这里就是小家伙们经常出入的地方,我们设置的红外相机还监测到了黄鼠狼(黄鼬),它们在洞里成了好邻居。”周其云说,知道附近有狗獾出没,还要追溯到2022年的11月,一位上夜班的居民凌晨回家时,被绿化带里钻出来的“妖怪”吓了一跳。

翻查了20多个小时的小区监控视频后,周其云发现了蛛丝马迹,顺着这种动物出没的区域和时间倒推,摸索到了陆家浜西南岸,并从泵闸工作人员的口中确认了它的存在:“比野猫大一点,狐狸头、狗鼻子,左右眼各有一道纵向的黑色‘迷彩’,喜欢把工人埋在植物下方当肥料的死鱼烂虾刨出来吃掉。”

长宁区生态环境局工作人员和华东师范大学的专家介入调查后,确定这就是长宁区“消失”多年的狗獾,并在“百宝洞”外半米的地方设置了红外相机,可自动识别并拍摄进出洞口的野生动物。

经过三年多的持续监测,周其云今天开心地用手比画出一个“8”:“最早的时候是一对小夫妻,后来生了两胎,保守估计这个小家庭的成员已经增加到了8只。”

怎么确认它们的数量?相机拍出来的狗獾不都一个样?“我看了三年多的录像和照片,还是分得清楚的。”周其云给最早来定居的狗獾小夫妻起了绰号——“阿大”“阿二”,他说,“阿大”“阿二”的毛顺滑且油光蹭亮,但它俩的后代有点“炸毛”,而且体型明显偏小。对于如何分辨“阿大”“阿二”的后代,周其云也有诀窍——看它们的额头,有的额头白毛多、亮,有的额头黑白毛对半开,有的额头除了黑白毛还有棕毛,不像“全白”的看起来那么精神。

周其云表示,上海这些年最出名的野生陆生哺乳动物是狗獾和貉。他觉得,狗獾虽然体型更大,但比貉更胆小,陆家浜这一带的狗獾似乎为了避开人类,只在晚上八点到次日凌晨三点这段时间里活动。

“主要是在监控里看到它们,居民目击的记录很少。”周其云说,他只记得有一名外卖小哥和一位夜跑的居民向他反映在小区里遇到过狗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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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宝洞”洞口。 陈玺撼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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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大”“阿二”的后代。 图片来源:长宁区生态环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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怼脸拍。 图片来源:长宁区生态环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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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獾和猪獾都是“土著”,如何区分?

“家园”破但好用

对于这些狗獾的来源,专家意见不一。有的认为,区域范围内从未有狗獾记录,怀疑是人工繁育环境下的逃逸体或人为放养;有的认为,此前没记录不代表不存在,它们可能长期“潜伏”,近年因环境变化等因素,活动范围发生改变后才与人有了交集;还有的认为,不排除这些狗獾是从生境优渥的上海动物园一带,沿着新泾港、陆家浜及周边绿地等生态廊道扩散至此地。

“存在即合理,说明在没有人类的干预下,这片看似很不理想的‘家园’足以支撑这个狗獾极小种群的繁衍生息。”华东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陈珉表示,附近的水源、食物充沛,加上土坡、林地,其实很适合狗獾安家。

狗獾为广食性捕食者,食谱随季节和食物资源变化。有研究显示,上海地区的狗獾主要取食蚯蚓、昆虫、蛙类、小型兽类、玉米、瓜果、竹笋等,在肉食较为稀缺的秋冬季,狗獾会大量取食植物果实以积累脂肪,冬季则啃食竹笋。

周其云告诉记者,陆家浜两岸的确有不少“美味”,有居民曾从河里捞出过六两重的大闸蟹,两岸还有几片稀疏的竹林,因为河泥的滋养,长出来的竹笋清甜爽脆。

狗獾是高超的“建筑师”,用自己锋利的前爪用心刨洞。这些洞十分复杂,常分主洞巢与次级洞巢。每个狗獾家族占据一个主洞巢,主洞巢通常有多个洞口,最多可达50个至100个。经几代狗獾“经营”,这些洞巢会形成长达数百米的隧道。而次级洞巢一般洞口较少,仅作为个体的躲避地及觅食的临时停留点。

记者注意到,在“百宝洞”附近就有一个规模较大的土坡,沿着陆家浜南岸向两侧延伸开来,看不到尽头。陈珉表示,她的学生曾将摄像头伸入“百宝洞”内探索,发现深不见底:“可能这处沉降缝后的地下空间已被狗獾打通,直接连到了土坡内部,形成了一座地下宫殿。”陈珉认为,经过三年多的“施工”,陆家浜南岸肯定还有多个隐蔽的洞口,且洞口位置比“百宝洞”更高,这符合狗獾在土丘、路堤、林埂等地势较高处建巢的喜好,以防止雨水和地下水侵入。

上海中心城区还有一些地方与长宁这块空间类似,但记者了解到,截至目前,只有长宁这一个中心城区记录到了狗獾。再往外走,就要到奉贤区庄行镇的野生动物栖息地才能见到狗獾了。

陈珉表示,这片地区能够让狗獾安居,还可能与没有貉的“骚扰”有关。有研究显示,在欧洲,作为外来物种的貉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原住民”狗獾的繁衍生息,它们尤其喜欢“貉占獾巢”——自己不造房子,死皮赖脸地住进狗獾的洞巢。此外,陆家浜两岸,对野生动物有威胁的野狗也很少见。

反倒是黄鼬和狗獾成了好邻居。陈珉表示,这是因为两者在活跃时段、体型、食物偏好等方面较好地实现了错位,避免了直接竞争。以食物为例,黄鼬主要捕食鼠类、鸟类,狗獾更偏爱蚯蚓、昆虫和植物根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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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头探脑。 图片来源:长宁区生态环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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拱落叶觅食。 图片来源:长宁区生态环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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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一只有点羞涩。 图片来源:长宁区生态环境局

留一些“抛荒地”

近期,这个狗獾家族还有向周边扩散的趋势。记者从长宁区生态环境局了解到,紧邻陆家浜的翠春小区、绿园新村均记录到了狗獾。

“初步推测是个别成年狗獾去勘探新家去了,但最后还是觉得老家好。”长宁区生态环境局大气与水环境科的党旭告诉记者,狗獾不擅长长距离快速迁移,它们偏好在“娘家”附近建新家。

有研究显示,在一片区域重引入狗獾后,大部分狗獾在释放点周边1公里内建了新家,最远的洞巢距离释放点不超过2公里。据专家分析,绿园新村与“百宝洞”的距离在1公里左右,符合狗獾新家与老家的距离偏好,但由于缺乏合适的打洞区域,狗獾最终很可能返回老家附近筑巢。

据了解,翠春小区、绿园新村记录到狗獾后,近期再无新的记录。专家认为,它们“游山玩水”后,还是觉得老家好,大概率是沿岸折返回了陆家浜东面。

就在狗獾家族不断壮大并出现扩散苗头之际,一项挑战出现了:陆家浜沿岸正在修筑防汛墙。

“我们施工前就听水闸的工作人员提到这里有野生动物,建议我们做方案时兼顾防汛和野生动物保护。”长宁区水务管理中心水利建设科负责人李家麟表示,在设计阶段,他们主动走访长宁区生态环境局、新泾镇了解情况,还走访了金虹苑小区的居民代表、华东师范大学的专家,在确保防汛工程符合标准的基础上,给狗獾家族留出足够的生活空间。

李家麟介绍,施工方将至少做两件事,一件是在陆家浜南岸留一个取水口,确保日常水位时,狗獾能够到岸边喝水;另一件是在“百宝洞”西侧堆一处缓坡,种植竹子和灌木,让狗獾有更多隐蔽和打洞的空间。

“我们一开始也担心施工会影响狗獾,但持续观察下来,狗獾总体状况还是好的。”陈珉表示,防汛安全和生物多样性保护都非常重要,希望长宁这样的社会共治共管模式能够推广到更多地方,避免脆弱又珍贵的城市生境进一步流失,守护好不容易有所起色的野生动物“火种”。

“我们的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希望这种‘土著’能够引起更多关注,另一方面又担心它们的曝光会招惹不良影响。”陈珉表示,希望社会各界默默关注关爱狗獾家族,不打扰它们是对它们最好的保护,与此同时,城市管理者要有所作为,建议在城市建设中适当“留白”,留下一些“抛荒地”,尽可能减少人类的干预,把营造权还给自然,比如减少硬质地面、驳岸的建造,改用土路、石子路、平缓的生态驳岸等,实践证明,反而更可能成为生物多样性的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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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地区狗獾的分布(2007年至2009年)。近年来的调查显示,除了东佘山、西佘山、奉贤庄行等地有狗獾出没的记录外,上海其他地区很少有狗獾的身影。长宁狗獾家族的出现,是一个珍贵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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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嘉定区华亭镇双塘村村民在稻田里发现一只受伤的狗獾,脾气很爆。后经悉心照料、隔离检疫,放归自然。

原标题:《鲁迅笔下的“偷瓜贼”消失多年重现市区,数量比初次记录时翻倍》

题图来源:长宁区生态环境局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陈玺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