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秋天,白毛村东边的枣林红得像着了火。

这片沙窝枣林有一百多亩,树不高,但稠密得邪乎。枝子连着枝子,叶子叠着叶子,人走进去,外头连个影子都瞅不见。枣树是白毛村人的活路——赶上好年景,打下枣子能换几斗高粱;遇上灾,好歹也能糊弄着不饿死人。

可那年秋天,鬼子却不让人活。

县城里驻了一小队鬼子,隔三差五就出来“扫荡”。烧房子、杀妇孺、抢粮、抓人,啥坏事都干了个遍了。

白毛村挨着大路,鬼子过一趟祸害一趟。村里人全都恨得咬牙,可手里没枪,也只能干瞪眼。

八月十五前后,枣子熟透了,红彤彤挂满枝头,风一吹,甜丝丝的味儿飘出二里地。

这天晌午,有人从东边跑回来报信:“鬼子来了!奔枣林来了!”

果然,一队鬼子兵顺着大路过来了,二十来个人,扛着枪,歪戴着帽子。领头的两个军官骑着马,一个挎洋刀,一个背短枪。他们到了枣林边停下,军官朝林子一指,鬼子兵就嘻嘻哈哈地钻进枣林,爬上树,开始摘枣吃。

这帮家伙把枪往树下一靠,三三两两爬上去,骑在树杈上,一边往嘴里塞枣,一边叽里呱啦说笑。树底下只留了两个军官和四五个护兵,军官找了片阴凉地方坐下,护兵们散在周围,有的抽烟,有的解开衣襟扇风。

这帮人当时是万万没想到,枣树林里面,还有人正盯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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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李满仓带着民兵就猫在枣林的深处。

他是民兵队长,三十出头,黑脸膛,一双手像枣树皮一样粗糙。他手下有十来个人,正经枪却只有三支,剩下的只能扛着红缨枪、拿着鸟铳。

李满仓心里有股子气——鬼子上回烧了村西头三间房,杀了几个人,抢走了一头牛,这仇他要找机会还回去。

而今天这个机会来了。

李满仓趴在一棵老枣树下,扒开树枝往外瞧。只见鬼子兵们爬树摘枣,枪全放在地上。离他最近的那堆枪,不过二十来步。还有几个鬼子军官就在枪旁边坐着,背对着林子,正捧着枣子大口嚼吃。

李满仓心跳得咚咚的,可脸上一点不动。他慢慢缩回来,随后朝身后摆了摆手。

王老槐、小石头、赵铁锁三个人凑过来。王老槐四十多,猎户出身,手稳心细;小石头十九,腿脚快得像兔子;赵铁锁三十五六,一身蛮力,能把磨盘抱起来。

李满仓把声音压到最低,贴着他们耳朵说:“看见没?枪就在地上。鬼子都在树上,树底下就几个当官的。咱们摸过去,先把枪抱走,顺手把那俩军官收拾了。不准出声,不准放枪,用刀。”

几个人点了点头,嗓子眼都发干。

李满仓把一支匕首咬在嘴里,又摸了摸腰间别着的杀猪刀。王老槐带着他那把剥皮刀,刀刃磨得雪亮。小石头攥着镰刀,手心里全是汗。

四个人沿着枣林边缘,贴着地皮往前爬。

枣树底下的土是沙土,软和,踩上去没声。可枯枝败叶多,稍不小心就咔嚓一响。李满仓在前面,每爬一步都要先用手把前面的干叶子轻轻拨开。太阳晒得他脊背发烫,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沙土上,洇出一个个小黑点。

二十步,十五步……

他甚至能听见鬼子军官说话了。一个军官哼着日本小调,另一个吐着枣核。

十步。

李满仓停下来。他看得清清楚楚——近处的地上靠着四支三八大盖,还有两支手枪挂在军官腰上。两个军官一个脸朝外,一个脸朝林子,都离他不过七八步远。那几个护兵更远些,有的蹲着抽烟,有的走到林子边上撒尿。

树上的鬼子兵离地面一丈来高,枝叶挡着视线,正忙着摘枣,谁也没往树下多看一眼。

李满仓朝后头做了个手势。四个人分了两组:王老槐跟着他,收拾军官;小石头和赵铁锁负责抱枪。

就是现在!

李满仓像只老猫一样蹿了出去。脚下没一点声响,三两步就到了枪堆跟前。小石头跟在后头,抓起两支大枪就往怀里搂。赵铁锁一手一支,扛起来就往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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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这时候,一个护兵猛地转过头来。

他看见两支枪凭空飘起来往林子走,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了弯着腰的小石头。

那护兵张嘴就要喊。

李满仓来不及多想,手里的匕首嗖地甩了出去。那匕首扎在护兵肩膀上,没扎到要害,可疼得他嗷一声惨叫,整个人歪在地上。

这一声把所有人都惊了。树上的鬼子往下看,树下的军官腾地站起来。

李满仓知道藏不住了。他一步跨到军官跟前,抽出杀猪刀,反手就是一刀。那军官刚摸到手枪,刀就捅进去了,整个人软塌塌倒下去。另一个军官扭头就跑,王老槐早就等着了,剥皮刀从侧面扎进脖子,血喷出来,人也没哼几声就栽倒。

“跑!”李满仓吼了一声。

小石头和赵铁锁已经抱着枪钻进了枣林。李满仓回头看了一眼——四支大枪到手,俩军官也放倒了。他拽着王老槐,一头扎进林子。

树上的鬼子兵这才反应过来,哇哇叫着往下跳。有的光着脚摘枣,枪在树下早就没了,抓了根树枝就追。护兵们乱放枪,子弹打在枣树上噗噗响,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可枣林太密了。民兵在这里头活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摸出去。鬼子钻进来就转向,树枝抽脸,枣刺扎手,追了没几步就找不到人影了。

李满仓带着人七拐八拐,一刻钟就钻出枣林,翻过一道沙岗子,到了安全地方。

四个人瘫坐在地上,喘得跟风箱似的。小石头抱着枪不撒手,眼睛亮得像点了灯。赵铁锁咧着嘴傻笑,露出一口黄牙。王老槐不说话,把刀上的血在鞋底上蹭了蹭,揣回腰里。

四支三八大盖。

李满仓拿起枪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怕,是兴奋。

“走,回村。把枪藏好。”他定了定神,“鬼子吃了亏,明天肯定来附近村内报复。赶紧让村里人准备撤。”

果然,第二天天还没亮,东边大路上就扬起了漫天黄尘。四十八辆汽车,满满当当拉着鬼子,朝白毛村扑来。

此时的村里早已没人了。

李满仓头天晚上就把全村老少转移到了北边的沙窝子里。那片沙窝长满了酸枣棵子和野草,人往里一猫,找三天都找不着。

鬼子进村扑了个空,气得发疯。他们把能抢的东西全抢了——粮食、被褥、鸡鸭,连门板都卸下来拉走。最后放了一把火,几十间房子烧得噼里啪啦,火光冲天,隔着十里地都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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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满仓蹲在一棵老榆树底下,王老槐站在他旁边,闷声说了一句:“房子烧了能盖,人活着就行。”

李满仓抬起头来,看了看东边那片枣林。

枣林还在,黑黢黢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

他把民兵拢到跟前,蹲在沙窝子里开了个会。

“鬼子这回没逮着人,下回还会来。枪咱们有了,地雷也找区上领几颗。白毛村的人,没这么容易垮。”

远处县城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狗叫。

白毛村的人,没被烧怕,也没被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