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帝国最尊贵的女人,母仪天下整整十四年。她写得一手好隶书,文章收录进了《汉书》,流传两千年。她嫁给刘骜的时候,两宫使者川流不息,赏赐以千万数,长安城里都说那是"天子取妇,皇后嫁女"。
然而此刻,她一个人坐在冷宫里。
没有人替她说话。没有人替她求情。
送毒酒来的廷尉孔光,手里持着皇帝的节杖。那是皇命。
那杯酒她喝了。
《汉书》记下这一笔,只用了二十几个字——"天子使廷尉孔光持节赐废后药,自杀,葬延陵交道厩西"。就这样。一个皇后的死,在史书里不过一行字。
可这一行字背后,藏着整整二十五年的故事。有情,有恨,有朝堂倾轧,有人心叵测。有一个女人用尽全力挣扎,却被时代的齿轮活生生碾碎的过程。
这个女人叫许氏,历史上称她孝成皇后。
一场政治安排,撮合了一对表姑侄
先把许家的来历说清楚。
这个家族的荣耀,根子在汉宣帝的原配皇后许平君身上。
许平君这个人命薄。她是汉宣帝刘询还是平民的时候娶的,嫁得朴素,过得也朴素。等刘询登上皇位,许平君被立为皇后不过三年,就被权倾朝野的霍家人毒杀。死的时候才二十几岁。
汉宣帝后来虽然又娶了霍家的女儿当皇后,但对许平君的那份愧疚和思念,一辈子没放下。
他把这份情,转移到了许家人身上。
许平君的父亲许广汉没有亲生儿子,汉宣帝不忍看着许广汉这一支断绝,就把许广汉堂兄弟的儿子许嘉过继过来。如此一来,许嘉在血缘上是许平君的堂兄弟,在宗法上却成了她的亲兄弟。两任皇帝的青睐,就这样落在了许嘉身上。他一路做到大司马车骑将军,位极人臣。
到汉元帝这里,事情更进一步。
汉元帝刘奭心里一直有一根刺——他的母亲许平君,是被人害死的。他当了皇帝,享尽荣华,却觉得亏欠了母亲那一房人。于是他打定主意:从许家挑一个女儿,嫁给太子刘骜做太子妃,将来就是皇后。
这个女儿,就是许嘉的女儿,许氏。
可问题来了。许氏按辈分算,是太子刘骜的表姑辈。
一个表侄娶了表姑,搁今天是不可思议的事。但汉朝人不这么想,政治安排高于一切。何况皇家的婚配本来就不以伦理为先,以利益为先。
《汉书·外戚传》记载了当时的细节:"上令中常侍黄门亲近者侍送,还白太子欢悦状,元帝喜谓左右:'酌酒贺我!'左右皆称万岁。"汉元帝知道太子喜欢许氏,高兴得叫人倒酒庆贺。
这一幕看着喜庆,可细想有点凉——父亲替儿子选媳妇,儿子满意了,父亲才松一口气。感情的成分,从一开始就是其次的。
但许氏这个人,不仅仅是个政治棋子。
她聪慧,善史书,写隶书写得极好。她留下的《上疏言椒房用度》,是西汉后妃存世文字中篇幅最长的一篇,班固觉得值得收进《汉书》。这种才情,在那个时代的后宫里,算得上是真正出挑的。
太子刘骜对她,确实是动了真心的。
宠冠六宫十四年,却挡不住一道天象的奏折
许氏做了太子妃,没几年汉元帝驾崩,刘骜继位,许氏顺理成章成了皇后。
公元前31年,正式立后。
这段时间,是许皇后这辈子过得最好的日子。
《汉书》写得很直白:"自为妃至即位,常宠于上,后宫希得进见。"翻译过来就是,从太子妃到皇后,汉成帝就眼里只有她一个人,别的妃子根本没机会得到召见。
这在皇帝后宫里,是极其罕见的事。
宠冠后宫十余年,这不是随便一个皇后能做到的。
可问题也就出在这里。
汉成帝对许皇后用情太专,以至于后宫里其他妃子几乎形同虚设。皇帝没有子嗣,这在西汉是政治大事。汉武帝29岁才生下长子刘据,那时候诸侯王就已经人心浮动,觉得汉武帝可能绝后,开始盘算自己的机会了。
汉成帝30多岁,在位十几年,连一个活下来的儿子都没有。
许皇后当太子妃时生过一个儿子,入宫后又生了一个女儿,但两个孩子都在襁褓里夭折了。此后她再没能生育。
这件事本来未必是许皇后的错,但在那个年代,子嗣无出,第一个被怪罪的永远是皇后。
偏偏这时候,老天爷又来凑热闹。
公元前30年起,连续三年出现月食。
汉朝人信"天人感应"。天象异常,就是上天在警示,警示皇帝哪里出了问题。于是朝廷里开始嗡嗡地议论——谁的问题?后宫的问题。后宫谁最显贵?皇后。
刘向、谷永这些人上奏,说的是后宫荣宠太盛,才招致天象示警。这些人名义上是在讲天道,实际上背后站着的是王氏外戚。
这就要说一个关键人物了:太后王政君的哥哥王凤,当时的大司马大将军。
王凤的权势在成帝一朝如日中天,他要把许家的势力压下去。月食这个由头来得正好。王凤的奏章里写道:"今正于皇极之月,兴废气于后宫,视后妾无能怀任保全者,以著继嗣之微,贱人将起也!"意思是:皇后独占恩宠,后宫其他人都怀不了孕,这才是天象异常的根源。
这是明晃晃地把子嗣问题的帐,算到许皇后头上。
许皇后没有忍气吞声。她写了一道上疏,亲自交给汉成帝,分析现实情况,列举旧制,力陈椒房用度削减之不合理,希望汉成帝能明辨是非。
但汉成帝的回复,让她寒了心。
皇帝认为刘向谷永说得有道理,下令削减椒房掖庭的开支用度。许皇后亲自上书抗辩,换来的是皇帝站在对立面。
感情的天平,这一刻已经开始倾斜。
更大的变故,还在后头。
赵飞燕入宫——一切开始崩塌
公元前18年,鸿嘉三年。
汉成帝微服出行,来到阳阿公主的府上。
阳阿公主把府里的歌舞姬都叫出来取悦皇帝,其中有一个叫赵飞燕的女子。她一出场,汉成帝就挪不开眼了。
史书描述赵飞燕,用的是"体态轻盈",舞姿曼妙,容貌艳丽。《汉书》没有过多渲染,但就结果来看,汉成帝当场就把她带回宫了。
后来听说赵飞燕还有个妹妹赵合德,长得更加妩媚,汉成帝又把赵合德也召了进来。
赵飞燕姐妹入宫,用"改天换地"来形容毫不夸张。
此前宠爱过的妃子——班婕妤也好,旁的人也罢——汉成帝基本是看都不看一眼了。许皇后更是被彻底抛在了脑后。
后宫里的许皇后和许家,嗅到了危险。
许皇后当了十几年皇后,她不是不懂这宫里的规矩。她知道,一旦赵飞燕姐妹站稳了脚跟,后位迟早岌岌可危。许家这一代没有能撑得起场面的男人,家族的荣辱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这种压力是真实的,也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弦。
许皇后的大姐许谒,铤而走险。
她用了汉朝最危险的手段——巫蛊。
许谒秘密委托人,用诅咒的方式,针对后宫里怀孕的妃子王美人,以及大将军王凤。所谓"媚道祝诅",是汉朝宫廷里最忌讳的事之一。汉武帝时期的"巫蛊之祸",太子刘据和皇后卫子夫都因此覆灭。这个教训摆在那里,还是有人要走这条路。
事情很快暴露了。
《汉书·外戚传》写得清楚:"谒等为媚道祝诅后宫有身者王美人及凤等,事发觉,太后大怒,下吏考问,谒等诛死。"
许谒被逮捕,刑讯之下,死了。
赵飞燕姐妹趁机扩大打击面,把许皇后和班婕妤都牵连进去,说她们用邪术诅咒后宫,甚至诅咒皇帝本人。
班婕妤在审讯时说,她行善尚且未必得福,如何会做此等事。成帝认为她说得有道理,赦免了她,赐黄金百两。
许皇后没有这样的运气。
公元前18年(鸿嘉三年),许皇后被废,迁居昭台宫冷宫,随后移居长定宫。
《汉书·外戚传》记载:"许皇后坐废,凡立十四年。"
十四年。
她用十四年建起来的一切,就这样塌了。许家的亲属全被遣送回故郡山阳,再不许留在长安。
汉成帝念着旧情,没有追究许皇后本人的生死,只是把她降为贵人,关在长定宫里,就这样耗着。
冷宫里的最后一搏——许氏与淳于长的骗局
长定宫的日子,是真的难熬。
一个从母仪天下到形同囚犯,这个落差,没有几个人能挺得住。
废后的日子里,许氏守着一个念头:能不能回去?
哪怕不当皇后,哪怕只是一个婕妤,也好过在这个宫里慢慢腐朽。
机会来了,或者说,她以为机会来了。
许氏的另一个姐姐许孊,因为嫁给了龙额侯韩宝,没跟着家人一起被撵回山阳,而是留在长安。龙额侯死后,许孊成了寡妇。
寡妇很快找到了新的依靠——定陵侯淳于长。
淳于长是谁?
他是太后王政君的外甥,皇帝跟前的大红人。
这个人的发迹史,本身就是一部靠关系上位的教科书。他的舅舅王凤,是成帝时期的大司马大将军。王凤生病的时候,淳于长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递汤送药,晨夜不息,把甥舅情分做到了极致。王凤临终前,把他专门托付给了太后和皇帝。就这样,淳于长一路升迁,做到了卫尉,九卿之一,统领禁军。
他也是赵飞燕能当上皇后的大功臣——许皇后被废之后,汉成帝想立赵飞燕为皇后,太后嫌弃赵飞燕出身低微,不肯点头。淳于长从太后那里探明了原委,回来告诉汉成帝:太后不是不愿意,是嫌赵飞燕出身不够格。于是成帝赶紧给赵飞燕的父亲赵临封了成阳侯,把出身问题解决了,太后这才点头。
这样一个人,在宫里称得上是长袖善舞。
许孊嫁给淳于长,是秘密婚礼,因为淳于长家里有正妻,许孊也不可能明媒正娶地给他当妾,于是就以"小妻"的名义私下成婚。
这件事传到许氏耳朵里,她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托姐姐许孊,给淳于长送了礼物。
不是小礼物。
前前后后送出去的东西,折合成钱,超过一千万。车马、衣物、器具,一批一批地送进淳于长的府里。
许氏要的,就是淳于长在汉成帝面前帮她说几句好话,求皇帝把她接回去。
淳于长收了钱,一直没有去说。
但他告诉许氏:说了,皇帝答应了,准备重新立她为"左皇后",跟赵飞燕平起平坐。
许氏信了。
她怎么会不信?她太想相信这是真的了。
于是两个人开始书信往来。许氏写信感谢,淳于长回信——但他回的信,根本不是一个臣子写给废后的语气。《汉书》用了"悖谩"两个字,意思是无礼放肆,有调戏之词。
一个曾经的皇后,被一个臣子在书信里轻薄调戏。
许氏忍了。
因为她相信淳于长手里握着她回宫的钥匙。
这一忍,忍出了杀身之祸。
王莽出手——一场告发击碎所有人
淳于长这个人,贪心从来不够。
他不仅要钱,不仅要许氏这段"情意",他还想要更大的东西。
他想要大司马的位子。
大司马这个职位,在西汉是实打实的权力核心,皇帝之下第一人。在汉成帝一朝,这个位子简直成了王家的家传之物——王凤做过,王音做过,王商做过,王根做过,四兄弟轮流坐庄。
此时的大司马,是王根,他年老多病,时常上书请求致仕退休。
王家下一代有两个人被看好。一个是王政君的侄儿王莽,另一个就是王政君的外甥淳于长。
两个人都想接这个位子,谁也不让谁。
淳于长更得王政君和汉成帝的欢心,在当时看来,他接班的可能性更大。
王莽这个人,外表低调,内心深沉。他平时礼贤下士,装出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但眼睛里盯着的,是每一个对手的弱点。
淳于长犯下的那些事,王莽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等。
等到王根又病了,王莽亲自去伺候汤药。叔侄俩聊着聊着,王莽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淳于长见您这病久治不好,心里可高兴了,私下里已经开始给人封官许愿了,说好等他接了大司马之位,谁谁谁得什么位子……
这一句话,把王根说得怒火中烧。
随后王莽不急不缓地,把淳于长这些年的劣迹一条一条摆出来——贪赃枉法,贿赂官员,以及和废后许氏之间那些书信往来,那些"悖谩"之词。
王根震怒,立刻命王莽进宫把这些事报告给太后王政君。
王政君暴怒。
她震怒的理由是:这个外甥已经无法无天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淳于长贪财、玩弄权术,这些她或许知道,或许能忍;但调戏废后,这是另一回事。废后再怎么落魄,也是皇帝曾经的正妻,是皇家的脸面。这种事被人知道了,丢的是整个皇家的体面。
王政君把事情捅给了汉成帝。
汉成帝这时候还半信半疑——淳于长贪赃枉法,他早就知道,可若说调戏废后,他有些不敢相信。
但事情已经闹到太后那里,成帝没有办法,只好先罢免淳于长的官职,把他打发回封地。
本来事情到这里,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偏偏淳于长自作聪明,又做了一件事。
他人离开了长安,却有大批财物带不走。他另一个舅舅王立,素来和他有恩怨,王立的儿子趁他离京,直接上手霸占他留下的豪华车骑。淳于长知道了,没有生气,反而脑子一转,觉得这是个机会——王立不仅是自己的舅舅,也是汉成帝的舅舅,如果能让王立在皇帝面前替自己说说好话……
于是他给王立送了大笔钱财,拜托王立上书求情。
王立禁不住诱惑,真的上书了。
汉成帝平时就知道王立和淳于长是死对头,如今连王立都替淳于长开口,皇帝眉头一皱:事出反常必有妖。
彻查。
这一查,淳于长的全部家底翻了个底朝天。那些书信,那些往来记录,那些"悖谩"之词,全部摆到了成帝面前。
汉成帝震怒。
贪赃他能忍,乱政他能忍,可染指废后,这不行。
废后许氏哪怕已经被废,也曾经是朕的结发妻子,岂是旁人可以轻薄的?这不只是对皇后的侮辱,是对皇权的挑衅。
淳于长,当即被诛杀。
一杯毒酒,送走了长定宫里最后的挣扎
淳于长死了。
可成帝的怒火,没有就此平息。
他想到了许氏。
许氏写了那些书信,收了淳于长的轻薄之词,没有拒绝,没有揭发,而是忍下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甘于被人调戏,说明她的心里,已经不只是想着回到皇帝身边那么简单。
这在皇帝眼里,是一种背叛。
哪怕逻辑上有些荒唐——是他成帝先抛弃了许氏,是他赐了她一座冷宫。可皇帝的情感逻辑,从来不以公平为前提。
公元前8年(绥和元年),汉成帝下令,廷尉孔光持节,前往长定宫。
那杯酒,就这样送到了许氏面前。
《汉书》把这一刻记得非常简洁:"天子使廷尉孔光持节赐废后药,自杀,葬延陵交道厩西。"
许氏死的时候,距离她被立为皇后,整整二十三年。距离她被废,已经过去了十年。
她在长定宫里熬了十年。她把所有的积蓄——超过一千万钱的财物——交给了淳于长,换来的只是一摞调戏她的书信,和最终的一杯毒酒。
人生最后的赌注,她压错了。
王莽的收获与许家的结局
许氏死的这一年,王莽接任了大司马。
这是《汉书·成帝纪》里清楚记载的事:绥和元年,王莽获升为大司马。
一场告发,消灭了淳于长。一个对手少了,王莽通往权力顶端的路,又宽了几分。
后来的历史,大家都知道了。王莽最终篡汉,建立新朝。他靠的是几十年如一日的低调、积累、周旋,以及在每一个关键时刻精准地出刀。打倒淳于长,不过是他漫长权谋棋局里的一步。
许家的命运,则更为凄凉。
许皇后的父亲许嘉,在汉成帝即位后,与汉成帝的舅舅王凤并列大司马,但随后王凤势力压倒了一切,许嘉被赐"特进"之虚衔,没过多久就去世了。许家的政治生命,在许嘉去世之后,实际上就已经终结了。
许家这一代,始终没有能拿得出手的男人。皇后在位的时候,靠着皇后的光,还能维持表面的体面;皇后一被废,什么都没了。亲属回了山阳,族人散了,家族就此退出历史的舞台。
许家因许平君而崛起,因许氏而加速覆灭。
成也皇后,败也皇后。
两千年后,她留下的只有那篇上疏
赵飞燕的结局,没有比许氏好多少。
公元前7年,汉成帝暴毙。史书说他死在温柔乡里,死因荒唐,不做细述。汉哀帝继位后,赵飞燕被尊为皇太后,看似风光。但到了汉平帝即位,王莽掌权,赵飞燕旋即被贬为庶人,被迫自杀。
那个说出"此祸水也,必覆汉家火德!"的披香博士,一语成谶。
许氏、赵飞燕、班婕妤,汉成帝后宫里的这些女人,没有一个得了善终。
班婕妤算是其中最清醒的一个——她在赵飞燕入宫之后,就主动申请去守汉成帝父亲汉元帝的陵寝,远离是非之地,终老宫中,算是保全了自身。
清醒者的代价,是彻底的放弃。
而许氏,她不肯放弃。
她写上疏,抗辩那削减椒房用度的诏令。她在冷宫里筹谋,押上全部身家,赌一个回头的可能。她从来没有停止挣扎。
然而这一切挣扎,在那个时代,都是徒劳的。
皇后的荣辱,系于皇帝的一念之间。许家没有能震慑王氏外戚的人,她自己也没有能倚仗的政治资本。她唯一能靠的,是汉成帝对她曾经有过的那点情。而那点情,在赵飞燕出现之后,一点一点地耗尽了。
两千年过去,那些车马财物早已作古,长定宫早已夷为平地。
许氏留下来的,只有那篇《上疏言椒房用度》,收录在《汉书·外戚传》里,字迹已不可见,但文字还在。
一个被皇帝抛弃、被大臣调戏、被毒酒赐死的女人,用一篇上疏,在历史里留了自己的名字。
这或许是她唯一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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