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里的女人》
老周今年六十二,学会了拉二胡。不是爱好,是战术。
每天晚上十点,他准时坐在客厅,咿咿呀呀拉《二泉映月》。
声音像钝锯子拉木头,楼上邻居投诉过三次。
他不改。
因为只有这样,卧室里那个把自己卷成蚕蛹的女人,才会在被子里闷声喊一句:"你能不能消停点!"
他等的就是这一句。
有声音,就有缝隙。有缝隙,光就能漏进去。
四十年前洞房花烛夜,老周以为人生巅峰来了。结果等来的是一场马拉松式唠叨。新娘子追着他从卧室到大厅,从大厅到卧室,像讨债的,像索命的,像上辈子被他欠了八百吊钱这辈子来连本带利收回的。
他累了,躺在一堆没铺开的床单上,刚合上眼,整个人被猛地拽起来——她扯着床单一角,把他连人带单子拖在地上,继续唠叨。
原因?
中午酒席散了,他没送她舅舅。
老周当时想:这婚还能退吗?
第二晚,因为妈妈给的礼钱少了,她又闹到天亮。
第三晚,勉强亲热,她熟门熟路,老周心里咯噔一下——这熟练度,不对劲。
没有恋爱,没有感情基础,现在连"第一次"的幻觉都碎了。
老周那年二十二,觉得这辈子完了,但完都完了,凑合过吧。
凑合了四十年。
这四十年里,他们吵过,打过,冷战过热战过。
孩子大了,房子换了,头发白了,战争的形式也跟着升级。
从摔碗砸盆,变成了更高级的形态——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孤岛,他在岛外划了四十年船,始终靠不了岸。
现在他想亲她一下。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裹成蚕蛹。
他扯被子,她用手捂脸。
他掰手,她翻身趴下,双手死死抓住床沿,指节发白,像抓着悬崖边的石头。
他想起年轻时打过她。她到现在还记着,像记着一笔高利贷,利滚利,四十年。
"那时候你为什么打我?"
"因为你唠叨。"
"我为什么唠叨?"
"因为……"
老周卡住了。
因为没送她舅舅?
因为礼钱少了?
因为她太熟练?
因为那天他太累了?
因为年轻气盛,因为不懂女人,因为婚姻这道题,他拿了零分还觉得自己挺委屈。
老周的二胡越拉越响。
卧室里终于传来一声怒吼:"你再拉我报警了!"
他停下,走到卧室门口,隔着门说:"我年轻时打你,是我不对。我现在想亲你,也是我不对。你告诉我,什么才对?"
门里沉默。
他继续说:"你盖着被子,我拉二胡。咱们这样,像不像两个哑巴在吵架?你不出声,我不出声,但谁都听得见。"
门里还是没声。
老周转身回客厅,把二胡挂在墙上。那墙上还有他们四十年前的结婚照,照片里的女人在笑,眼睛弯着,他不知道那笑是真的,还是演给镜头看的。
凌晨三点,老周起来喝水。路过卧室,门缝漏着光。他推开门,看见她没睡,坐在床头,手里攥着那张结婚照,照片边角都卷了。
"你还没睡?"他问。
"睡不着。"她说,声音哑了,"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多问我一句?"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唠叨。问我大哥闹酒席,我为什么害怕。问我礼钱少了,我是不是觉得你们家看不起我。问我……"她顿了顿,"问我是不是害怕。"
老周站在门口,六十二岁的身体忽然很轻,像二十岁那年被床单拽醒时一样,天旋地转。
他走过去,很慢,怕惊动什么。
她没躲,没盖被子,没趴下,只是坐着,手里还攥着照片。
他坐在床沿,没敢抱她,只是把手放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很凉,像四十年前洞房花烛夜,她追着他跑了一晚上,出的汗被夜风吹干,也是这么凉。
"我现在问,晚不晚?"他说。
她没回答,但也没抽回手。
窗外天快亮了,有鸟在叫。
老周想,明天晚上,也许可以不拉二胡了。也许可以试着说说话。也许可以说说,那年她大哥闹酒席,他其实是害怕的,怕搞砸了婚礼,怕她看不起他,怕这桩没有恋爱的婚姻,从一开始就输了。
被子里的女人,不是不想出来。是出来的路,被四十年的沉默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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