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地球表面的任何一处空地,你都能免费收到一份宇宙级的馈赠——每秒,数以万亿计瓦特的太阳能倾泻而下,这相当于现代人类文明所需能量的一万倍以上。对于这些汹涌的光子,大多数生命原本只会躲避,但大概在24亿年前,一种微小的单细胞生物率先找到了驯服它们的方法。它学会了用光的能量撕开水分子,再将碳原子缝合成糖,顺手把一种有毒的废气泵进大气,从此改写了整个星球的命运。那个废气就是氧气,那个革命性技巧就是光合作用,而这段漫长奇路的源头,至今仍是一个让人挠头的谜。
“放氧能力的出现是一次巨大创新,我偶尔会把它叫做一个独一无二的事件。”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的退休生物化学家罗伯特·布兰肯希普这样形容。他花了整个职业生涯去拆解光合作用的分子机制,深知这背后的不可思议。按照目前的一切证据,这种利用阳光裂解水、释放氧气的本事,在演化长河当中极可能只诞生过一次。“它就那么发生了一回,却真正预备好了一个含氧的世界,预备好了我们如今这个完全好氧的生态系统。”
这番话可能会让你觉得,光合作用不过是一个古老的化学反应,早就被科学家摸透了。可实际情况是,即使到了今天,这套反应依然让一代又一代的研究者既着迷又头痛。它需要的蛋白质多达数十种,用来捕获光子的色素分子更是数以百计,而所有这些元件都必须精妙地嵌在一个直径不到人类头发千分之一的细胞结构里。光子被抓住后,高能电子便像弹球机里的钢珠一样,在各种膜片和化合物之间疯狂弹跳,从而驱动分子涡轮,把空气和水变成糖——那既是细胞的能量来源,也是构成身体的原材。
借助显微镜和细胞生物学的进步,研究者现在几乎可以追踪单个电子在这些蛋白质内部穿行的完整路径,光合作用的分子齿轮已经前所未有地清晰。然而,一旦试着把时钟拨回到20多亿年前,试图弄清楚这种复杂过程最初是怎么在蓝细菌(cyanobacteria)体内一步步搭起来的,所有的高分辨率细节就开始变得模糊。
“现在相当清楚,所有光合作用的蛋白质复合体都来自同一个共同的祖先。”布兰肯希普说,“但是,那个最早的生物本身是个什么样子,我们还很不清楚。”为了解决这类谜题,生物学家经常会去找那些共享许多特征、但又彼此略有不同的生物,通过对比来倒推祖先的模样。可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觉得几乎所有的现代蓝细菌都挤在一个紧密相关的分支上,缺少足够多的变化来透露早期光合作用的线索。
直到Gloeobacteria的发现改变了局面。这是一组在20多亿年前便与其他蓝细菌分道扬镳的光合细菌。没有一种生物能在演化上完全止步,但它们似乎在数十亿年间改变甚微,就像是封存在基因里的时间胶囊。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地球化学与微生物学家克莉丝汀·格雷滕伯格说:“它们会告诉我们一点点关于最早期的蓝细菌可能长什么样的事情。它不是什么怪异的孤例物种,而确实展现了一种保留这些古老工具的清晰模式。”
换句话说,我们要想明白最早那套光合机器是怎么搭起来的,或许应该先看看这个分叉点上留下的旧版本。研究者推测,Gloeobacteria 体内可能还保留着一些共同祖先使用过的原始蛋白质或色素方案,它们虽然不是化石,却比其它任何后代都更接近当年的起点。当然,这也只是逼近,而非抵达。从那个只会躲闪阳光的祖先,到第一个用阳光劈开水分子的始祖蓝细菌,这中间究竟走过了多少步试错、多少种过渡态,科学界目前还没有定论。
这种困惑本身,恰好也是光合作用迷人的一部分。我们今天所见的每一片树叶、每一滴海水里的浮游微藻,背后都共享着同一种古老的遗产,而遗产的第一页,至今仍埋在演化的深时间里,等着一代代好奇的人继续翻找。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