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转账通知的时候,我正坐在工位上啃一根玉米。

手机震了一下,我瞥了一眼屏幕,嘴里的玉米粒瞬间不香了。到账金额:3000元。

不对,应该高兴才对。钱回来了,一分不少,我以为会像所有人预言的那样打水漂。

让我从头说起。

我叫林舟,在一家不大不小的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上个月部门来了个新同事,叫顾衍,坐我对面,工位隔着一块半透明挡板。他来的第一天就带了盆绿萝放在桌上,当时我还想,一个大男生养绿萝,有点意思。

顾衍话不多,但也不是那种闷葫芦。午休的时候他会看纪录片,有次我路过瞄了一眼,是讲深海生物的,他主动摘下一边耳机递给我:“你看这个,这个鮟鱇鱼长得特别欠揍。”我被他那句话逗笑了,那是我们第一次正经说话。

之后关系不咸不淡,偶尔一起吃午饭,他不太合群,部门聚餐经常找借口不来。有同事私下说他清高,我倒觉得他就是那种不擅长应付热闹场面的人,因为我也是。

转折发生在他来公司的第三周。

那天下午部门团建,去了一家挺有格调的日料店。十几个人坐了两条长桌,老板说敞开吃,公司买单。大家点菜的时候一点都不客气,刺身拼盘点了三轮,清酒也开了好几瓶。

吃到一半,我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遇到顾衍。他靠在墙上,脸色不太好,我以为他不舒服。

“没事吧?”我问。

他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说:“林舟,你身上有钱吗?”

“多少?”

“三千。”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我卡限额了,刚才那一桌我看了一下,人均三百多,我这一个月刚交了房租,手头有点紧……你先帮我垫上,我明天转你。”

我说行,没多想就扫了码。

说实在的三千块对我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但团建这种场合,同事开口借钱垫付餐费,拒绝的话反而显得奇怪。而且他是新同事,刚来第三周就遇到这种场面,我能理解他的窘迫。

但我忘了一件事。

那天团建是周五。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顾衍的工位空了。那盆绿萝还在,但是电脑、水杯、桌上的便利贴,全都不见了。我愣了一下,以为他调了工位,但直觉告诉我不对劲。

我打开公司群,翻了一圈,没找到顾衍的名字。私聊窗口还在,最后一条消息是上周五他发的“好的,谢谢”,我问他大概几点走,他说六点。

我犹豫了几分钟,还是问了主管。

“顾衍?他周六提了离职,说家里有事要回老家,办得特别急,人事那边特批了。”主管头都没抬,“他给你说什么了吗?”

我说没有。主管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离职了?他回得很快,说对,家里出了点急事,已经定了周日的票,这两天忙着收拾东西,没来得及跟大家告别,对不起。关于钱的事他只字没提。

我犹豫了一下,问他那三千块的事还方便吗。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我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又等了半小时,还是没有。我告诉自己别急,他可能正在忙,或者信号不好。但那个“已读”两个字像根针扎在那里,宣告着他已经看到了我的消息,只是选择了沉默。

到了晚上,我又发了一条:“顾衍,三千块的事你方便的时候说一声就行。”

已读。依然没有回复。

第二天我又发了一条,语气已经有点硬了:“顾衍,钱的事你给个准话,我也不是很有钱。”

这次直接没显示已读。我不知道他是把我删了,还是设置了消息免打扰。不管哪种,意思都很明显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三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正好卡在那个让你心疼但不至于伤筋动骨的数。我更难受的不是钱,是被当成傻子这件事本身。我帮你垫钱的时候二话没说,你给我玩消失?

我跟几个朋友说了这事,大家的反应出奇一致。“当交学费了”“这人就是个骗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你也是心大,新同事你也敢借”。

我妈知道以后急得不行,说三千块够她买两个月的药了,让我以后不准再管闲事。我说好,心里却堵得慌。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周四。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整理文件,因为顾衍走得急,他负责的几个项目还没交接完,主管让我去他之前的工位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资料。

我拉开他抽屉的时候,里面已经空得差不多了,只有几支笔、一个用了一半的笔记本,还有那盆绿萝。

绿萝有点蔫了,我拿起来看了看,盆底压着一张折叠的便签纸。我以为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差点扔了,但鬼使神差地还是拆开了。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清秀:“林舟,钱的事对不起,但我会还的。你是我在这家公司唯一的朋友。”

我把那张便签看了好几遍。前三遍我想的是“骗子,说得好听”,后两遍我莫名觉得他不是在说谎,因为没有人会为了骗三千块提前在抽屉里留一张纸条,而且这个纸条只有在下一个人拉开抽屉的时候才会被发现。

但这依然改变不了他跑路的事实。

周五上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显示是江苏连云港的号码。我犹豫了两秒接起来,那头声音有点吵,像在火车站或者汽车站之类的地方。

“林舟?是我,顾衍。”

我没想到他还会主动打电话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我手机号注销了,这是借别人手机打的。钱我转你了,你收到了吧?”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切换到银行APP看了一眼,最新一笔交易显示十分钟前有一笔3000元入账,对方账户尾号是7843,备注写着“团建餐费”。

“收到了。”我说,声音有点干涩,“谢谢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鼻酸的话。

“应该是我谢谢你。那三千块,是我妈第二天的住院费。团建那天我卡里只剩四百块了,但不去又怕刚入职就不合群,给你添麻烦了。”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地重组信息。他刚交了房租,卡里只剩四百,那天人均三百多的日料是公司请客但他以为要自己付,他甚至可能连打车回家的钱都不够了。

“你妈她……现在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已经转普通病房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我回来了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工资卡也注销了,这三千块是我找我姐借的,先还你。欠你一句对不起,拖了这么久。”

我站在空荡荡的工位旁边,手里还抱着那盆快蔫了的绿萝,一时间心里翻涌上来的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我想起那天在走廊他靠在墙上,脸色确实很不好,我以为他身体不舒服,他哪是不舒服,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一个刚到新城市、刚入职三周的年轻人,母亲在医院等着做手术,工资还没发,房租刚交完,却还要强撑着去参加团建。他在走廊堵我借钱的时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机会做体面人了,他抓住了,但他觉得丢脸,所以宁可用“卡限额”这种借口。

而他给我留的那张纸条,不是什么高明的骗术,是一个人最后的体面和承诺。

我低头看着那盆绿萝,想了想,把它带回了自己工位。浇了点水,放在阳光最好的地方。

过了大概一个多月,我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拆开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盆养得很精神的绿萝,叶子翠绿,比我这盆茂盛多了。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我妈养的,她说谢谢你。还有,新工作找到了,包吃住,挺好的。”

我把照片夹在工位的挡板上,每天抬头就能看见。同事们偶尔问这是谁,我就笑笑说,一个朋友。

那三千块我后来存进了另一张卡,没动过。我想着,万一哪天他需要,我也能像他一样,二话不说。

信任这玩意儿,说起来不值钱,可真有人信了你一回,你就知道它有多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