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夏天,我在海滨步道边的一家冰淇淋店找到了人生第一份工作。每隔一周的周五,我会攥着那张薄薄的薪水支票走进银行,把一半的钱存进一个存折账户——就是那种你站在柜台前,柜员用一台针式打印机慢慢往上印数字的老式存折。另一半用来干十六岁该干的事:看电影、吃炸薯条,或者随便什么当时觉得开心的事。

那存起来的另一半,我好像从没碰过。我甚至不觉得那是一种牺牲,它只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下什么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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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习惯从此再没断过。大学时,每一份勤工俭学的钱我都抠出一部分存着。第一份正经工作,入职第一周我就设好了自动转账,那时候连办公室附近哪儿有像样的咖啡都还没搞清楚。后来一次一次加薪,我让自己花的那部分几乎纹丝不动,其余的全部送进了“未来”。

我是个负责任的人,一个懂得量入为出的人,大家都说我“会过日子”。我还记得那个存折,一行一行被针式打印机填满,看着数字一点点变大,那种踏实感——我现在才明白——比我以为攒钱要换来的任何东西,都更让我上瘾。

如今我六十七岁了,退了休。最近我脑子里总浮现出那个站在银行柜台前的小孩。五十年的精打细算,半个世纪的积攒。然后冒出来一个问题,一个我在那些年里从来没想过要问自己的问题:我攒这些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那段漫长岁月的绝大部分时间里,即使没人问我,我心里都一直有个现成的答案。我这不叫抠门,我是在为某件事做准备。这些积蓄总有一天会变成具体的、美好的东西,我甚至都能看见它们的轮廓。比如说,会有一趟去意大利的旅行。不是那种赶场子一样的一周游,是真正的一趟——也许待上一个月,那种可以在当地租个公寓,慢慢认识街角市场那个卖菜大叔名字的旅行。会有一套更好的房子,等有了房子,再装一个值得认真下厨的厨房。会在未来的某一年,我终于可以不用再数着钱过日子,稍微活得舒展一点。

每一笔“不花”的决策,都是在给一个不断延期的“以后”付定金。这些钱是所有梦想的种子。跟自己的这笔交易,让我在那些年里得以理直气壮地对几乎所有事说“不”。转两次机的特价航班我不坐,但可以等;酒架最底层那瓶便宜货我认了;那件穿了十五个冬天的旧大衣,我嫌想买的那件太奢侈。每一个小小的“不要”,我都不觉得是失去——那是一次投资。我在提前为一个将来会无比美好的日子买单。朋友们都曾善意地开我玩笑,说我永远知道每样东西的确切价格,会为了省四块钱绕好几条街找免费停车位。我甚至为此有点小小的骄傲。

可是那个“以后”,它一直都没来。不是因为出了什么变故,而是我亲手把它一直往后推。意大利嘛,可以等孩子们念完书再说。然后等到还完房贷吧。然后等到退休吧,那时候才有大把时间好好去。每回都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充分理由,这些理由全都是真的。可不知怎么搞的,那趟旅行就这样永远停在了一个里程碑之外。我攒了一辈子的那些东西,从来就没真正到过我手里。

我花了很多年才慢慢看明白一件事:我自以为是在为那些旅行、那套房子、那个厨房攒钱,但那些具体的愿望,从来都不是驱动我这么做的真正原因。真正让我一存就是五十年不间断的东西,是存折上那个数字在生长时给我带来的那种心安。那种“我在为未来买单”的感觉本身,就已经成了全部的奖赏。至于那个未来到底长什么样,反而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