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la(化名)来找我,是因为长期的慢性疼痛和体态问题。像很多走进我工作室的人一样,她带着一套很合理的想象——关于帮助应该长什么样。更多的动作纠正,更直接的干预,当然,还有接触。她同时也带着一些没说出口的预设,关于疗愈本身应该是什么样。多数人都是这样。

我们脑子里早就装好了那些关于姿势、疼痛、紧张、进步、自我调节、自我提升的剧本,甚至在我们踏进任何治疗空间之前,这些剧本就已经写好了。我们想象着有意义的改变应该是什么感觉,治疗应该是什么画面,改善应该按什么步骤发生。而这些期待,往往和那些正在被探索的模式,本来就是同一套系统生产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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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想象疗愈的方式,通常就是她一直以来对待自己的方式。习惯用“努力”解决问题的人,会下意识地寻找更多努力的方向;被“控制”支配的人,会本能地寻找更高级的控制手段;花了多年时间试图“修好”自己的人,走进来的时候,其实是在找一种更有效的方法继续修理自己。从这个意义上说,人们带来的不只是一堆症状,他们还带来了一整套关于这些症状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会存在、以及应该怎么处理它们的假设。

从第一次见面我就很清楚,如果我用那种比较常规的方式,立刻上手去处理Lola的身体,很可能只是迎合了那套正在制造问题的模式本身。所以前几次,我几乎没有怎么触碰她。有些人可能会觉得这很奇怪。一个身体工作者,几乎不碰你,那你来找他干嘛?尤其在我们的文化里,价值往往和强度、压力、技术、以及“被做了多少事情”绑定在一起。但事实上,很多事情已经在发生了。

到第四次见面的时候,某些东西松动到一个程度,更直接的身体接触终于变得合理了。那次结束后,我对她说了一句话,大意是:“你现在大概能看出来,为什么一开始我没有急着上手了。”她立刻表示赞同。我又补了一句:“你现在大概也能看出来,如果我第一次就这么跟你说,你大概率也不会觉得有道理。”又是立刻的赞同。

让我触动的不是她的赞同本身。而是那几个星期前对她而言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到了这一刻,突然之间变得清晰而合理。她在第四次见面时,终于能辨认出一些她刚来时很难感知到的东西。有趣的部分不是她的看法变了,而是她的感知变了,变得足够不一样,以至于之前那些看似什么都没发生的几次见面,突然以一种新的方式串联起来,变得完整而自洽。

我常常遇到这种情况。很多时候,那些看起来像是准备工作的事情,其实本身就是工作的核心部分。只是我们在那个当下还没有能力看懂它。我们以为自己在等待真正的开始,但其实一切早就开始了,只是以一种我们尚未识别出来的方式进行着。而那个“识别不出来的阶段”,往往才是最关键的那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