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某天,在一个看起来一切正常的早晨,你突然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击中。不是难过,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确凿的身体信号——像是投币时,硬币卡住了,怎么也进不去那个槽口。那一刻你意识到,有些部分,不对劲了。
我是在托斯卡纳的晨间冥想里撞上这堵墙的。那天早晨,瑜伽导师带着我们唱诵三声Aum,声音在比萨山丘的雾气里荡开。所有人都在自己的旅程里下沉,可我的身体却猛地弹出一个念头:这不是我的路。就像老旧的仪表盘上,一个你忽略很久的灯突然开始狂闪,红得刺眼——非洲。那片你刻意不看、却始终没有被调和的大陆。
六个月前,我离开了公司。计划在缓慢推进——教练、写作、静修、橄榄树,每一项都算有进展。但当你把一个固定的身份从盒子里拿掉,空出来的位置,就等着别的东西填进去。新的念头和身份像暴风雨天的穿堂风一样灌进来,太猛了,门都推不回去。朋友说,你可以同时属于两个地方。我们本来就携带着多重历史和身份。归属感,从来不存在唯一的标准答案。可道理懂得再多,仪表盘上的红灯还是亮着。
我试着用理智去拆解它,把这份焦虑装进一件褪色的粉裙子——松垮垮的,下摆还脱了线——隔着一段距离打量。没用,那裙子不适合我。然后我换了一种方式:不再分析,而是通过静止去重新连接。瑜伽里、呼吸的间隙里,我开始问自己,非洲想说些什么。
就是在这个寻找的过程中,我撞见了Vimbuza。那不是从哪篇理性分析里读到的,更像是在找“家”、找族群、找母亲的族人到底怎么对待痛苦时,它自己出现在眼前的。我母亲是马拉维北部的通布卡人。我从没问过她这件事。在Vimbuza的仪式里,女人和孩子围成一圈,男人们敲着鼓。那个被认为精神痛苦、被灵魂缠扰的病人站在中心。一位叫Nchimi的医者看透痛苦的灵性根源,然后引导病患用身体去表达,去与那股力量和解——在社群面前跳舞。
当着所有人。不躲。不藏。通过身体,被接纳。那一刻,你反而成了领舞者。这完全颠覆了我对疗愈的想象。不是躲起来一个人舔伤口,而是在公共注视下,在律动中,把所有摇晃的、破碎的都晃出来。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岁时读弗朗兹·法农的《黑皮肤,白面具》,那时根本不理解他。结论看似平常:你是什么肤色根本不重要,但你仍然需要确认它。上个月我几乎不假思索地重新买了这本书。似乎有个很细弱的线头在扯我。这个话题还无法破译,但分量变重了。你如何看见自己,取决于你透过谁的目光去看。
精神科医师贝塞尔·范德科尔克写过一本书叫《身体从未忘记》。创伤是具身的,痛苦的蓄水池,必须被排空。冥想时,它像汤力水里细小的气泡,缓慢浮上皮肤表面,然后消散。而Vimbuza那种出神的舞蹈,更像是拼命摇晃一瓶可乐,让所有气压“嘶”地一下全部释放。你不是在控制爆炸,而是给积压的东西一个出口,安全地,被人群接住。
此刻我正望着窗外的树。那棵高大的橡树,是我的伦敦身份。可根系,显然伸向另一片更远也更古老的土地。也许你也会在某天听到身体里那个突然亮起的警报,那不是故障,是你在提醒你自己——有些舞,你还没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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