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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针引线,绣出余生绚烂

——张卓麻什姐

文/李卓玛

“花随玉指添春色,鸟逐金针长羽毛。”土族刺绣做工精细,针针见功底,线线出效果。绣品讲究整体关系,以盘绣为主体,以密集的绣法为基调,以大面积繁绣为特色,件件绣品舒展大气,光彩夺目,由于精工耗时,绣品经久耐用。土族刺绣应用十分广泛,民间刺绣非常活跃,时至今日,土族妇女从头到脚,用刺绣装扮,看上去花枝招展。

生于大山、长于大山的张卓麻什姐,是班彦村盘绣园的负责人。土乡的山水给了她一双灵巧的手,自小便学会了土族阿姑拿手的盘绣技艺。依托党的扶贫好政策,搬出大山,脱贫致富。勤俭持家,为人和善,用灵巧的双手和七彩的丝线,刺绣着一家人幸福的生活。张卓麻什姐,一个巧手绣制绚烂新生活的土族阿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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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妈的“草山”和小姑的凉面

回忆起沙沟山上的岁月,张卓麻什姐先说起了婆家阿妈的“草山”。

沙沟山的岁月,靠天吃饭,麦子长不了多高,秋收后的麦草只够喂牲口和羊群,没有剩余的草料用来做饭和煨炕,沙沟山的土族妇女们一年中有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到处寻找草料。张卓麻什姐快生大儿子时,家里没有煨炕的草料。婆婆心疼儿媳妇,怕她月子里没有热炕睡,便一天三趟地去远山扫草。等到张卓麻什姐生产时,家门口竟堆起了一座“草山”。“草山”是婆婆对儿媳妇无尽的疼爱,即使现在想起来,张卓麻什姐还是忍不住要落泪。地就那么点儿地,草就那么多草,你也扫,我也扫,哪里就有那么多草可扫?不用想也知道,婆婆是走了多远的山路,才能扫回来这一摞高高堆起的“草山”。那样的年代,一个婆婆要表达对儿媳妇的心疼,家门口堆起“草山”便是最好的方式。

到现在让张卓麻什姐记忆犹新的,是怀二儿子快到预产期时,婆婆曾问她想吃什么。她心心念念的,只是一碗凉面。婆婆二话没说,第二天一早,带着两个只有9岁和11岁的小女儿,下山到班彦村唯一的一家压面店,压了两把机器白面条回来。两个小姑子嘴馋,却也忍着不吃,将凉面都端到嫂子面前,11岁的小姑子说:“嫂子,你这次就把凉面吃得够够的,以后就不想了……”

“吃得够够的,以后就不想了……”张卓麻什姐重复着当时只有11岁的小姑子当年说过的话,满含苦涩地笑道:“只可惜我婆婆看不到了,我现在什么时候想吃凉面都随时能吃到,再也不用走那么远的山路去压面,也不用稀罕那一点点可怜的白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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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沟山上的“愚公”和弯道翻车的小叔

山上的日子里,要盖起一栋房子,也是非常不易的。土族人盖房,也讲究个坐北朝南,张卓麻什姐山上的家中,北面是山。公公想给儿子儿媳盖三间大房,北面是最好的位置。只是,这长在家里的“山”却成了难题。眼见着儿媳妇的肚子越来越大,公公心一横,撸起袖子,硬是一个人用铁锨挖山,用草编的背篼背山土,用半个月的时间,生生背出了一块盖房的空地,真是有点“愚公移山”的意思。而这样的情况在沙沟山并不是个例,整个村子就在半山坳里,几乎人人家里都有座“山”,只有挖掉它,才有可能迎来新生活。

也是这年的秋天,张卓麻什姐15岁的小叔子拉着木制架子车去山上运麦捆。一平方多点的架子车上摞起了四五米高的麦捆,足足挤下了一百五十个麦捆。高高的麦捆顶上,坐着压车的阿妈和13岁的妹妹。途遇山路大转弯时,麦捆太多,速度一时减不下来,没有及时转过弯,阿妈和13岁的妹妹被甩下了弯道左侧五六米深的沟底。阿妈腰椎骨折,在家躺了半年后才能下床,所幸妹妹只是擦破点儿皮。如果不是山路太远,心想能多装几个麦捆便能少走一趟山路,谁想酿成如此横祸。

土乡女麦客和不愿出门的公鸡

在中国北方,由于各地麦子成熟时间的差异,一些以收割麦子为职业的人,用自己的一把子力气换取收入。这些人大多体力较好、技术过硬、勤劳肯干,这些人被称为麦客。麦客的存在缓解了广大农村地区在秋收时节面临的时间紧、任务重与人手不足的困境。常有因这些问题而引起本是丰收之年却因收割不及时而造成减产减质的事情发生。因产麦区成熟差异性大,如一般从东往西逐渐成熟,所以麦客中一部分是位于晚熟区,由北向南,由南返北,像候鸟一样迁徙游走,一路收一路走,等麦客走到自家门前,自家的麦子也熟了。另一部分是早熟区的农民等自家收割完后便前往相对晚熟区收割。他们的共同点都是成群结队,其中有兄弟同行,还有父子同行甚至夫妻相随,来到产麦区,寻人雇佣,替人割麦,用汗水换取微薄的收入,以补家庭短缺或寻找生路。产麦区的人称他们为“麦客”。麦客们一般带一个干粮袋,拿一把镰刀上路,还有不能少的被褥。麦客在明清时的中国地方志中就有记载。“文革”十年里麦客销声匿迹,直到家庭联产承包制实行后,麦客又重新出现在青海农村。

每年秋收前,土乡的妇女们多半都会出门去割先熟的川水地区的麦子,挣点小钱补贴家用。沙沟山上的女人也不例外,都会下川去割麦挣钱。不过,她们不是夫妻相随,而是女麦客队伍,三五成群地相约下山。

下山做麦客的日子里,天不亮时就要出门。出门前,要先把鸡赶出门,家里没有鸡吃的,让鸡满山满野找吃的去。因为天还没亮,领头的公鸡不愿意出门,急得张卓麻什姐直跳脚。好容易将鸡赶出家门,女麦客们便牵着牲口,带上两口杂粮馍馍,一输液玻璃瓶的熬茶就下山了。

沙沟山上的女麦客们在川里一边下苦割麦时,一边还担心着拴在河边吃草的牲口会不会脱了缰绳跑掉。身体和心灵经受双重煎熬,到傍晚时,早就筋疲力尽。一个麦捆4分钱,一天拼死拼活能割一百七八十个,挣回来七块多。

天擦黑时,沙沟山上的女麦客们拖着被汗浸湿的身体走上一个多小时的蜿蜒山路。回到山上的家中,哪有热饭吃,先忙着招呼挤在门口的鸡们,猪圈里饿得嗷嗷直叫的猪们。等忙完这些,早忘了自己还饿着肚子,穿着脏衣服就胡乱睡了。那样的岁月,真正是与生活抢吃抢喝的时光,每天都像打仗一样,现在想起来,只剩一个“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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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时代的盘绣阿姑

到了两千年新世纪,张卓麻什姐便和村里的几个女伴到西宁找活儿干。找了份环卫工的工作,在西大街,做了两年后,见海西的枸杞种植做得风生水起,便商量着和儿子们去海西诺木洪种枸杞。村里和她们家一样去海西买地种枸杞的不下十家,只奈何没掌握市场行情,遇到枸杞价格断崖式下跌,赔了个底儿掉,最后只能再寻他路。2016年整村搬迁时,张卓麻什姐果断决定,全家回沙沟山。

2017年4月,县文化馆来人到村中考察班彦村妇女们的绣活儿。转到张卓麻什姐家中,看到她的绣活儿便赞不绝口。之后安排她参加了8月1日—8月5日在县文化馆举行的刺绣学习班。这次培训结束时,文化馆给班上的学员都分发了订单,有八宝图、手提包刺绣等,让学员拿回家中做。绣活儿按时完成,张卓麻什姐的手艺受到文化馆工作人员的充分肯定。

2018年5月,班彦盘绣园建成,县文化馆物色负责人。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阿奶都一力推荐张卓麻什姐,因为她家中收拾得干净整洁,而且绣活儿也是数一数二。张卓麻什姐想推辞,因为家中养着猪,自己又带着三个孙子,怕实在顾不过来,耽误了盘绣园的工作。经过大家的再三力荐,加上文化馆工作人员的极力说服,张卓麻什姐于2018年7月正式担任班彦盘绣园的负责人。每月工资有2000元,2019年成为省级非遗项目盘绣传承人,一年又增加了8000元的收入。这样算下来,张卓麻什姐个人一年就能为家庭增加三万多元的收入。说起这个,张卓麻什姐颇为自豪地说:“家里的事,以前掌柜的(丈夫)什么时候让我做过主?现在我自己就能挣钱了,拿月工资,像个工作人一样,而且还是家门口的,家中的事,现在可是我说了算!”

2021年,张卓麻什姐的工资又涨了,每月2200元。照这个速度涨下去,张卓麻什姐的盘绣腰兜里怕是装不下了。

采访临近结束,和我一起站在盘绣园院中的张卓麻什姐看了看西边的沙沟山,不无感慨地说:“明年清明节,我一定要在阿妈的坟前告诉她,我们的班彦村,再也不需要扫草了。家家都通上了电热炕,温度自己调节,想多少度就多少度。日子是真好啊!只可惜她老人家没赶上好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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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过后,归途如虹。一个女人,用大半生的亲历,让班彦的盘绣之花开得分外艳丽。张卓麻什姐回归班彦的路,正如彩虹般绚烂多姿。她用土族妇女从小练就的盘绣技艺,在飞针引线中奏响了一个土族阿姑的新时代奋斗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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