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诸派各有风华,梅派雍容温婉、马派潇洒飘逸、杨派苍劲醇厚,各擅胜场、各动人心。而我独钟情于余叔岩先生创立的余派,无关华丽唱腔,不逐热闹身段,只为余派骨子深处,那份历经岁月沉淀、不折不屈、清正自持的君子风骨。
余派的艺术,从不是流于表面的声腔技巧,而是把文人的气节、君子的刚正、士人的坦荡,尽数揉进一字一腔、一抑一扬之中,听之入心,品之动容。
世人皆知余派唱腔清醇圆润、中正平和,却不知这份“平和”从无半分软弱妥协。余派摒弃了过度的跌宕张扬、刻意的高亢激昂,不求声嘶力竭的爆发力,不做矫揉造作的婉转态,始终以中正为骨、清雅为肤、刚正为魂。余叔岩先生褪去老生行当的烟火浮躁,删繁就简、去芜存菁,把唱腔打磨得干净利落、端方厚重。其行腔不飘不浮、不偏不倚,高低错落有度、轻重缓得法,看似平淡舒缓,实则内劲十足、藏锋不露,恰如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傲骨如钢。
这份内敛的刚正,是余派最动人的底色。很多流派的刚,是外放的豪情、外露的刚烈,声起则气势磅礴,一眼便能窥见锋芒;而余派的刚,是内化的坚守、深沉的气节,是历经世事沧桑后依旧不改本心的笃定,是身处低谷困境仍坚守道义的赤诚。听《捉放曹》,余派唱腔里没有怨天尤人的悲愤嘶吼,陈宫的悔恨、清醒与坚守,都藏在沉稳克制的行腔中,一腔委屈不卑不亢,一身风骨不折不屈,明知识人有误、世事难料,却始终保有读书人的良知与底线;品《鱼肠剑》,伍子胥的颠沛流离、隐忍蛰伏、壮志未酬,不见刻意的悲戚哭诉,字里行间皆是沉敛的坚韧,落魄而不失傲骨,困顿而不改初心。
余派擅长演绎的,从来不是意气风发的王侯将相,更多是心怀家国、坚守道义、历经浮沉却守正本心的文人志士、忠义贤臣。这些角色,有无奈、有隐忍、有失意、有彷徨,却唯独没有谄媚、没有卑屈、没有苟且。而余派的艺术内核,恰好完美契合这类人物的精神气质:顺境不骄,逆境不馁,处低谷而存风骨,临世事而守刚正。它的唱腔克制却有力量,平淡却有重量,每一个字音都立得住、沉得下,如同君子立身于世,不张扬、不炫耀,却自有底气、自有脊梁。
余派的风骨,更是一种极致的纯粹与坚守。在京剧百花齐放、争相求新求艳的时代,余叔岩先生不求迎合世俗审美,不逐一时热闹流量,深耕老生正统底蕴,规整唱腔法度,打磨字韵功力,守住京剧老生最本真、最端正的艺术根基。余派无媚态、无俗韵、无戾气,一板一眼皆是规矩,一字一腔皆是本心,这份不随波逐流、坚守本心的纯粹,正是当代最难得的风骨。
爱余派,终究是爱它藏于声腔之下的人格力量。它让戏曲不止是视听的艺术,更是精神的寄托。听余派,听的不是热闹曲调,是一份清正自持的初心,是一份刚正不阿的气节,是一份温润而坚定、内敛而铿锵的君子风骨。
繁华易逝,浮华易散,唯有风骨长存。余派跨越百年依旧动人,便是因为这藏在唱腔肌理里的刚正与坦荡,永远治愈人心、震撼人心,也让每一个懂戏之人,始终为之偏爱、为之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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