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本记载太平天国的书:《虎穴生还记》
作者:顾生。
从文中的描述来看,他是松江金山人,读过书,但无功名,说白了,就是一个小读书人,他被掳入太平军中,成为了一名太平军,从事文书、守夜等事务。他详细记载了太平军内部的详细情况:掳掠人口、人员安排、财产分割、过年的热闹场景、各种礼仪、巡夜和口令等等情况。
以下为正文。
01
咸丰十一年(1861年)八月初四,太平军从平湖、乍浦突然进犯金山。老顾全家往东逃难,搬到了金家旗杆,离家有一百多里路。
十月初,听说金山的太平军已经退走,虽说没有官兵驻守,但兵马依旧来去不定,也没在此设关卡把守。老顾(我们称作者为:老顾)想起家里还有二十多亩成熟的稻谷,便想回家收割,换些钱粮当作逃难的开销。于是老顾和二弟顾荇汀,搭船前往松江府城。
十四日清晨,两人从松江城徒步向南走,傍晚抵达杨家轿,当晚在此留宿。十五日中午,来到塔港姑父王家,把行李安顿好。未时(13-15点)两人终于回到家中,只见门窗全都损毁,院子里空荡荡见不到一个人。四处打听,邻里也全都逃难走了。没过多久,同族弟弟顾大泉赶来,正交谈问话,忽然听见西南方向传来枪炮声。两人赶紧关好前后门,翻后窗逃走。
二弟提议:“行李还留在塔港,不如先往西走,到了那里再决定接下来的去向。”
三人走到库桥西边,远远看到几十个人从西往东走来,两人本以为是逃难的百姓,想上前问问太平军的动向。等人走近才发现,这些人全都穿着红衣、用黑布包头,老顾顿时大惊。二弟连忙说:“快跑去塔港,还能躲过灾祸!” 顾大泉见状转头向东飞奔,侥幸没有被掳走。
老顾和二弟拼尽全力往西北逃窜,但还是被太平军发现了。他们一路追到徐家桥,老顾回头看见三名追兵:一人手持鸟枪站在牛桥上,另外两人握着长刀快步追上两人。一名太平军先是把老顾的毡帽扔到田里,骂道:“这妖人的帽子,别戴了!” 接着又扯下老顾的皮马褂,仔细搜身,抢走了六枚银元,二弟也遭到同样对待。
太平军喝问:“你们是什么人?姓什么?”
老顾谎称:“我姓顾,他姓张,住在松隐镇,以教书为生。家中只有老父亲,如今住在上海。”
对方不信:“我们明明看见你们从钱家圩出来,肯定是本地乡人。乖乖带我们去你家,挖出地下埋藏的银子,找到就放你们走;要是敢撒谎,立刻杀了你们!” 说完几人拔出刀,用刀背敲打老顾的脑袋。老顾吓得魂飞魄散,反倒不觉得疼痛,依旧坚持说辞:“我们确实是松隐人,只是送朋友回圩上才到这里,半句假话都没有。”
太平军又逼两人脱光衣服,恶狠狠地说:“再不老实交代,性命难保!”
老顾长叹道:“我们又不是什么恶人,为何要无端被杀?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对方见状问道:“你们既然是教书先生,定是读书人,考过秀才吗?”
老顾继续谎称:“参加过考试,没能考取。”
几人相互说道:“原来是两个童生,倒是稀奇。快穿上衣服,跟我们走。”
老顾推脱:“我们都是文人,干不了粗活。”
对方答道:“不用你们做重体力活。” 随后把老顾的双手反绑起来,老顾无可奈何,只能跟着他们往西南走去。
走到南白泾桥,只见河面停着数十艘贼船,船上都插着黑色旗帜。船上的太平军见了几人,询问同行的人:“这两个人是什么来头?”
押送的人回答:“是乡下教书的先生。”
船上众人纷纷道喜,连声说:“真是难得,今天新来的弟兄,竟然都是读书人。” 接着指着一艘船,让老顾兄弟登船。老顾转头看向二弟,却见另一伙太平军驱赶着他往南边去,兄弟二人就此被迫分离。
02
老顾登上船,看见一个衣着讲究、头戴蓝缎头巾的太平军,正横躺着抽鸦片。他朝老顾点头示意,老顾见他的派头,应该有些职位,也赶紧拱手行礼,询问姓名。此人自称姓吴,是嘉兴人,原本以开店为生。他问起老顾的来历,老顾依旧照着之前的谎话回答。
吴某说:“你现在拿出二十块银元,我就放你回去。留在太平军队伍里,终究是凶险之路。”
老顾答道:“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就算有钱也留在松隐,根本拿不到。”
他又问能否找人借钱,老顾苦笑:“这一带百姓全都逃光了,去哪里借呢?”
正交谈间,一个年轻小兵走上船,问老顾:“先生是读书人吗?”
老顾点头称是。他拿出一张字条,让老顾诵读。老顾读完后,小兵连连说:“没错没错,确实是教书先生。”
他又宽慰老顾:“先生别害怕,在这里没什么危险。跟着太平军好处不少,别总想着家。” 说完拿出煮熟的蚕豆给老顾吃,又说自己去去就回。
不多时,一众太平军都回到船上,围坐在一起吃饭。吴某特意给老顾盛了满满一大碗饭。
小兵见老顾神色低落,说道:“先生心里烦闷,想必吃不下饭。”
老顾转念一想,生死自有天命,忧愁也无济于事。看眼下情形,他们暂时不会加害自己,便放下心来,接连吃了两碗饭。小兵笑道:“先生胆子倒是不小。”
晚饭过后,众人就地休息,此时已是戌时(19-21点)。老顾透过船板缝隙,望见岸边多处火光闪烁,巡夜的梆子声此起彼伏。到了子时(23-1点),大部分太平军上岸劫掠,只留下这个小兵和船夫看守船只。
小兵警告老顾:“千万别想着逃跑,被抓到必死无疑!”
老顾假意说道:“跟着你们挺好的,我根本不想回家,就算放我走,我也不会离开。”
小兵听了十分欢喜,随即对老顾吐露实情。
他说自己姓方,是丹阳人,和兄长一同被掳至此,众人称呼他兄长为大方,叫他小方。昨天抓捕老顾的人姓蔡,年仅十九岁;这艘船的船主姓胡,被封为百长;落脚的营馆主事姓刘,官封文军政司。营中还有何、贲、黄几人,都是江北人;王飞发、俞大老、姚德成、小和尚以及船夫等人,都是嘉兴本地人,有的是被招募来的,有的是主动投奔的。
他还告诉老顾,明天要和老顾一同前往平湖县城。城里的营馆里人丁繁杂:有老裁缝、小裁缝、乍浦来的裁缝,还有老木匠、大麻子、小麻子、大瞎子、小瞎子;负责烧火的杂役、做饭的杨五、喂猪的傻大个、张大观,以及溧阳的老士人、龙子、世运子、得兴子、得胜子等人。看管营馆大门的是丁必通,无锡人,整座营馆里十分热闹。老顾躺在床上,假装满心欢喜,默默听着这一切。
没多久,外出劫掠的贼人纷纷带着财物回到船上。俞大老拿来一床棉被给老顾,他们还掳来了一个农人,此人自称姓俞,家住秦山前窑埭。天亮之后,众人起身吃饭,随后开船来到秦山西面停泊,全员上岸搜刮,粮食、布匹、衣物、杂物,但凡能拿走的一概不放过。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船上就被各类物资堆满。一阵枪响过后,所有船只一同出发。
辰时(7-9点),船队再次回到南白泾桥,停下生火做饭。吃完饭,胡百长招手让老顾上岸,带老顾走进另一艘船。船上坐着两位年近七十的老太平军,面对面躺着抽鸦片。胡百长和二人交谈,话语晦涩难懂,随后向老顾介绍:“这两位都是我们的长辈,一位姓刘,一位姓何。” 老顾连忙恭敬行礼,两位老者也微微点头。
回到自己船上坐好,胡百长便离开了。刘姓老者问老顾抽不抽鸦片,老顾说不会;又问喝不喝酒,老顾也答不会。他接着问老顾爱吃什么,老顾回答喜欢吃肉,也抽水烟、旱烟。老者递给老顾一根短竹烟管,里面装的是旱烟,老顾连着抽了两锅。
刘老说道:“你爱吃肉,我们营馆里有的是,到了住处尽管放开吃。” 老顾应声作答。他又一次询问老顾的来历,老顾依旧用之前的说辞应对。见老顾神色镇定、毫无惧色,刘老对老顾渐渐亲近起来。
片刻后,传来命令,让众人拔营回城。船队一路行至衙前镇,靠岸短暂休整。当时平湖境内已经设立了太平军任命的乡官,张贴告示安抚百姓。各村百姓向太平军上交物资后,就能领到一面小令旗,插在树梢上,人称 “安民旗”,也叫 “进贡旗”。凡是插了旗子的地方,百姓不许再留清朝发式,照常缴纳赋税、安分度日。太平军路过时也不会肆意掳掠,因此衙前镇的市面还算热闹。
03
戌时(19-21点),船队驶入平湖县城水西门,转而向北,抵达太平军的营馆。这座营馆一共有四进房屋:第二进的正厅名叫天福堂,是新来的弟兄们吃饭的地方,厅堂里刀枪林立;第三进是一众老太平军的居所,楼房分上下三层,屋内的桌椅、围幔都十分华美。营馆里有不成文的称呼:把江北来的太平军称作 “老兄弟”,江南被掳或新来的人称作 “新兄弟”。
刘、何两位老者邀老顾一同用餐。刘老坐南面,何老坐西面,老顾坐东面。桌上摆着精致的杯盏、象牙筷子,鱼肉菜肴满满当当。旁边站着四五个眉目俊秀的少年,手脚伶俐,都穿着红衣,在一旁斟酒添饭。老顾放下顾虑,大口吃喝。
两位老者对视着说:“这位先生胆量真大。” 又夸赞道:“是个爽快人。” 随后吩咐少年:“这是位教书先生,找一间清静的屋子让他歇息。”
少年领路,把老顾带到第四进的楼上住下。第二天下楼,看见楼下圈养着几十头肥硕的猪,还有成群的鸡鸭。这时有个人挑着两大桶食物来喂猪,老顾上前询问来历,对方说自己是乍浦人,去年被掳到此地。老顾跟着他走到厨房,只见厨师、茶役、烧火、挑水、洗刷的人忙作一团,听口音全都是本地百姓。
忽然从天福堂传来几声锣响,有人喊道:“先生快去厅堂吃饭!” 原来营馆规模很大,众人分房居住,每到饭点就敲锣召集大家。吃完饭老顾回到楼上,遇到一位二十多岁、姓金的裁缝,也是乍浦人。两人互相倾诉处境,金裁缝劝老顾:“先生别整日愁闷,安心待在这里,总有机会回到家乡。” 老顾听闻此言又惊又喜,连忙请教脱身的办法。
金裁缝解释道:“太平军占据平湖已久,百姓都留起了长发。你的头发很短,贸然外出太过扎眼。若是在营馆里被发现,定会被杀;就算逃出这里,城外的贼人见你发型异样,也会把你抓去做苦役。县城北门外的福真寺一带商铺众多,太平军称之为‘买卖街’,还设了关卡,是他们的集市。城中贼人想出城,必须向头领申领门牌,关卡才会放行。所以想要逃走,一定要托熟人帮忙带出城。
金裁缝还说:“你能来到刘老的营馆,也算祖上积德。我在这里待了一年多,从没见过刺字、割耳这类酷刑。这里的头领待人还算宽厚,日子也算安稳,不必急着逃走。刘老在太平军里已经待了十一年,身居文军政司要职,你在他手下做事,旁人不敢欺负。若是能讨得他的欢心,半年之后说不定还能被封个差事。”
金裁缝另外提醒道:“称呼江北的老太平军要叫‘大人’;那些少年虽然是江南本地人,却被贼人掳来当作义子,名义上是父子,实则是供人玩乐的娈童,要称呼他们‘公子’。等你的头发留长,我就想办法带你出城,事成之后你要酬谢我二十两银子,你愿意吗?”
老顾当即答应:“只要能平安送我回家,三十两银子也心甘情愿。” 他说会静待时机。
老顾又问:“既然等头发长长就能逃走,你的头发早就长齐了,为何不离开?”
金裁缝叹了口气:“我不想逃了。家乡早已家破人亡,就算出去也难以谋生。不过城里其他营馆有我的同乡,约定等到冬天一起去上海谋生,若是事成,我就带你一同走。”
金曰:“我不愿逃,且家破人亡,出去恐难活命, 今有别馆中同乡朋友相约冬间到上海谋生,倘得如愿,与汝偕行。”
老顾连忙道谢。
之后老顾随意走到前楼,见到另外两名裁缝:一位二十多岁,姓王,乍浦人;一位五十多岁,姓曹,丹阳人,相貌凶悍。二人都笑着招呼老顾落座,拿出一册科举文章让老顾阅读。
老顾朗声诵读了三四篇,曹裁缝问道:“读得不错,先生是秀才还是举人?”
老顾答只是童生。他拿出一块紫色绸缎递给老顾:“天寒没有帽子,用这个裹头御寒吧。”
老顾依言照做。王裁缝又送老顾一方手巾,提醒道:“营馆里很多人长疥疮,先生千万小心,别被传染了。” 老顾再次道谢。
老顾又走到一处院落,这里满地污秽,废纸杂物散落一地。大厅里有五六个人在锯木、劈柴,原来营馆缺少稻草,日常生火全都用木柴。老顾一时兴起,上前帮忙干活,众人十分高兴,纷纷和老顾说话。其中有喂猪的傻大个、烧火的杂役、小瞎子、张大观。张大观是西张廊人,小瞎子是钱家圩人,有人是去年被掳来的,有人是今年到此,个个劳苦不堪,连连叹气。
老顾问道:“你们头发都长长了,逃走并不难,为何不回家?” 众人连忙制止:“先生可别乱说!被老太平军听到,轻则挨打,重则丧命。我们哪个不想逃?实在是无路可走啊。”
老顾又看向小瞎子:“你是钱家圩人,和我是同乡,可还记得我?” 对方却说:“先生是松隐人,怎么会和钱家圩扯上关系?”
老顾把自己的来历细细说明。
小瞎子恍然大悟:“难怪看着面熟!原来你就是那位小秀才的儿子。你父亲当年考中秀才时才十一岁,乡里人都叫他小秀才,我也认识令尊。我名叫冯成熙,家住费家桥下段,离你家不过几十步路。我眼睛视物不清,俗称‘夜盲眼’,所以营里人都叫我瞎子。八月贼兵打到圩上时,我和兄长一同被掳到此。往后还请先生多多照拂。”
老顾答道:“既是同乡,自然该相互帮衬。”
想起金裁缝叮嘱自己要勤勉做事,老顾每天早早起身,打扫庭院、擦洗器物、清理脏污,从不停歇。刘老每天起床后都能看到老顾忙碌的身影,脸上渐渐露出笑意,对老顾说:“先生歇一歇吧,不必这般劳碌。”
老顾回道:“做点活计,也好打发时间。”
营馆隔壁是叶姓太平军的住处,此人官居第五宣传,掌管县城北门的门禁。他手下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心思通透。
一天少年邀老顾:“先生要是无事,陪我去头领的衙门外看看告示如何?” 老顾欣然应允。走到县城东门附近,只见一座七层高楼,外形如同佛塔,少年介绍:“这是瞭望塔,县城四门都有,这里是大头领的驻地,所以这座塔修得最高。”
继续往东走,眼前一座衙门气势宏伟,门前兵器林立。少年说:“这就是庥天安的官署。” 衙门对面立着八字照墙,墙上贴着一张黄纸文告,四周绘着龙纹。文字每句七字,四句划为一段,既不押韵也不讲平仄,言辞粗陋晦涩,其中有 “弟兄并力杀妖魔” 一句。文末落款:太平天国辛酉年某月某日,谕令九门御林真忠报国庥天安陈玉书。这其实是太平军诏令,少年却以为是寻常告示。
少年告诉老顾:“陈玉书就是我们的大头领,手下有两三万部众,掌管整座县城。他每个月都要去拜见狼天义,上交钱粮物资、听从调遣。狼天义驻守在嘉兴,同样每月要去拜见更上层的将军。
太平军的等级森严:最高是定都南京的天王;离开京城在外领兵的,地位最高的是忠王。天王之下是各位将领,将领之下依次为义、安、福、燕、豫、侯六等爵位,所有爵位名号前都带一个‘天’字。侯爵往下,设有文武军政司,再往下是宣传、丞相、参军,最低的官职是百长。地方上的乡官,最高为监军,其次是军帅、师帅、旅帅,最基层的是司马、百长。”
少年又带着老顾在城中四处闲逛。大街上密密麻麻全是太平军的营馆,几乎看不到普通百姓。城内房屋大半被焚毁,残存的宅子也全被贼人占据。路上还能看到成群的女子行走,她们涂脂抹粉、衣着艳丽,有的神态张扬,有的满面愁容。
少年说:“这些都是太平军的家眷,有的是强娶的,有的是直接掳来的。”
老顾问:“所有太平军都能娶妻吗?”
他答道:“只有丞相以上的官员才能拥有家眷,而且还要禀报庥天安获准才行,级别更低的人不允许娶妻。”
老顾又问:“年长的女子是他们的妻子,那这些年纪轻轻的少女,莫非是他们的女儿?”
少年摇头:“并不是,年轻女子也都是被霸占的妻妾。”
老顾惊叹:“这般年少,如何能为人妻?”
少年回答道:
童子曰:“我们长毛中都是毛毛呼呼的,见了妇女,总要打水泡,那管他死活,即死了,弃诸旷野,或埋诸土中,投 诸流水,谁为伸冤?”
他口中的 “打水泡”,就是奸淫女子的意思。老顾听罢心中凄楚,长叹一声,和少年拱手作别。
04
傍晚时分,老太平军吩咐老顾:“今晚你去城上值夜打更。” 晚饭后,老顾和另外四人背着铺盖、拿着兵器登上北门城楼。城墙高大险峻,比旧时城墙还高出三分之一。城墙外侧悬挂着大量滚木,木头上钉满铁钉,如同铁蒺藜一般。
城墙顶面宽阔平坦,每隔几步就建有一座更棚,棚顶铺瓦,四周围着木板,板上凿有孔洞用来瞭望。每座更棚外都竖着黑旗,城墙下排布着密集的木栅栏,宛如一道木城,栅栏之外便是护城河。
一座更棚安排五人值守,轮流敲梆子巡夜,一夜分为五更,每人负责一更。每过一更,就会有三四名巡查人员来回巡视:一人举灯,两人持兵器,一人拿着竹片。若是打更的人偷懒睡着,巡查的人听不到梆子声,就会登上更棚用竹片责打。
每晚都会由庥天安定下两字口令,全城统一使用。打更的人远远望见灯火,便知道是巡查人员来了,立刻认真敲梆。巡查走到近前,棚上的人高声发问:“是谁?” 巡查答:“查更的。” 再问:“口令是什么?” 对方报出口令。巡查人员还会在棚柱上贴上字条,写明值守人员、官职以及巡查时间。
若是巡查的人答不出口令、或是没有灯火,就会被当成奸细,城上的人可以直接用长矛刺杀,就算刺死也无需担责。
老顾和同伴沿着城墙往西,到了西门的更棚安顿下来。一同值守的有个叫丁必通的无锡人,为人忠厚善良,一直想解救身陷贼营的人,他被掳至此已经两年,在营中属于先来的 “老弟兄”。太平军里以先来者为尊,后来的人都要听从指挥。
丁必通见老顾衣衫单薄,便把自己的皮马褂送给老顾,说道:“我看先生绝非寻常百姓,为何会遭此横祸?不过也不必太过忧心。我离家四百多里,尚且想着回乡,你家离这里不过四五十里,脱身要容易得多。”
老顾如实告知了自己的遭遇。他有心救老顾,只是暂时没有机会,便把城中情况一一告知:
“全城一共有五十多座更棚,四座营馆轮流值守,我们营馆每四天才轮一次夜班,巡查的差事也是轮流担当。城里大大小小的营馆足有三百六十多座,大的营馆有七八十人,小的也有二三十人。南门设有兵营,东门的吕公桥桥体已被拆断,西门设有关卡,唯独北门原本无人把守。
近来逃跑的人越来越多,北门的吊桥也被拆除了。有人冒险从护城河泅水逃走,如今天寒地冻,就算不被冻死,也必定染上重病。东南西三门偶尔也有人逃出,全都是九死一生,一旦被贼人发现,绝无活路。前些日子,官府斩杀了几名逃兵,贼人还把逃犯的肉分给新来的人逼迫食用,又把首级割下巡街示众,敲锣恐吓众人。性命攸关,千万不能鲁莽。你暂且安心待着,日后我陪你一同逃走,这才是万全之策。”
老顾听后连连道谢。
老顾在这里记载了太平军内部的仪式
贼每逢朔望,必燃烛焚香,陈设酒肉,名曰“敬天福”。头子南向坐,余 人侍坐,先来者上坐,后来者下坐,不得紊乱。坐定诵赞美一章,词甚鄙俚, 录之以博一粲: 赞美上帝,为天圣父。赞美耶稣,为救世圣主。赞美圣人,封为神灵。 赞美三位,为合一真人。真道岂与世道相同。能救人民,享福无穷。智者 踊跃,即知为福。愚者醒悟,天堂路通。天父鸿恩,广大无边。不惜太子, 遣降凡间。捐命代赎,吾侪罪业。人知悔改,天子万年。
南向者朗声倡之,两家从之,非梵呗腔,非铃珠腔,非喝腔,非书腔,七 梗八调,令人发笑。然必正容端坐,必敬必恭,设一粲然,必遭辱詈,甚或挞 楚。赞美诵毕,合堂皆跪,内一人手捧黄纸一张,名曰“奏章”,谓上奏于天 福神也。词更鄙俚,朗声诵毕,焚诸炉内,然后众皆起立各散。维时余亦随 声附和,人云亦云而已。奏章之意,似谓天福者,天主耶稣之弟,皈依天福, 则生前丰衣足食,无疾病而得长寿,死后得上天堂,其大意与天主教相似, 年月与儒教不同,如西洋之有闰日而无闰月。自称为天朝,改南京为天京, 称我清为妖朝,官为妖官,兵为妖兵,民为妖子,掳而逃脱者为变妖,神佛像 为死妖,见之都遭毁弃。
没过几天,金裁缝来找老顾:“我这两三天就要动身往东走了。我和朋友商议想顺便带你出城,可众人都说你的头发太短,实在太过惹眼。这事关乎所有人的性命,一旦被盘查,大家都会受牵连。你再等等,等头发长长再找机会。另外,得胜子近期也要离开了。”
第二天,金裁缝果然逃走了。营中派人四处搜寻,始终不见踪迹。得胜子是乌镇人,他的父亲原本是县令,兄长是候补县丞,此前带领乡勇和太平军作战,不幸战死。得胜子平日里爱听老顾讲解诗书义理,他对老顾说:“先生一看就是饱学之士,不必隐瞒。我本也是书香门第,正读书学文,却遭遇战乱流落至此。听说家人如今搬到了上海,我一心想去投奔。”
老顾问他如何出城,他答道:“我家中本是富裕人家,被掳时身上还带着几件金器。我央求营里一位同乡帮忙,愿意拿出金器作为酬谢。而且我衣着体面、头发也长了,守门的人都知道我是头领身边的人,出城不会多加盘问,十分稳妥。” 没过几日,得胜子也顺利逃走了。
老顾在营中被困了一个多月,和这里的人渐渐熟络起来。见有人锯木、劈柴、舂米,老顾都会上前搭把手;打理菜园、烧火烹茶这类杂活,老顾也事事争先。到了傍晚,老顾就给众人讲《封神演义》《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这类小说故事。
每次开讲,大大小小的贼人都围得水泄不通,还纷纷拿出食物递给老顾,说道:“先生辛苦了,吃点东西再讲。”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对老顾十分亲近,如同家人一般。
后来天降大雪,积雪厚达数尺。老顾怕冷,便主动拿起扫帚扫雪,平日里也不停做事,身上的寒意也减轻了不少。太平军见老顾勤劳强健,对老顾越发喜爱,却不知老顾心中一直盘算着脱身之计。
有一次,老顾走到东屋房梁下,看到一件破旧的布棉袄,外表脏污不堪、布料破损,可内里摸起来十分柔软。老顾拆开外层布料,发现里面全是白净的棉花,连忙把棉花取出来裹在身上,顿时不再寒冷。当晚恰好轮到老顾值夜打更,从营馆到更棚有半里多路,积雪没过小腿,老顾靠着这身棉衣,一路行走也不觉得冷。
还有一夜雨雪交加,下到天明都没有停歇。风雪从缝隙里灌进更棚,棚内积雪深达一尺多,众人只能睡在雪地里,铺盖之上也落满冰雪。小麻子冻得放声大哭,所有人都瑟瑟发抖。回到营馆后,众人点燃木柴取暖烘烤。
每到夜里,丁必通都要去大首领的营中领命,主要就是领取当晚的两字口令。若是下令外出劫掠,必须等候庥天安的指令。他们口中的 “打先锋”,其实就是外出掳掠。若是黄昏接到出动的命令,五更就要做饭,鸡叫时分便全军出发。
太平军的船只数以百计,外出劫掠少则五六天,多则八九天,每次回来都满载而归。抢来的粮食、牲畜归整个营馆共用,银钱、衣物则由个人私自藏匿。老顾身为文人,不用跟着外出。每次众人归来,老顾都会假意打听去处,他们也直言不讳,因此南汇、川沙一带被侵扰的情况,老顾全都一清二楚。
一天,丁必通对老顾说:“如今金山已经被他们‘安抚’下来,先生虽说可以回家,但不必急着动身。在这里生活还算安稳,回到家中反倒要日日担惊受怕。” 老顾连忙追问缘由。
他解释道:“太平军的规矩是位高者压制位低者。庥天安安抚过的百姓,若是遇上狼天义的队伍经过,依旧会遭到掳掠;狼天义管辖的地方,来了更高阶的将领,也会被骚扰。若是遇到品级相当的队伍,是否劫掠就全凭心意,没有定数。如今金山虽立了安民旗,却依旧不能掉以轻心。眼看年关将近,不如先留在这里,看看他们如何过年,等过完新年,再决定去留如何?”
长毛规矩,以大压小,如庥天安所安之民,倘狼天义过境,则仍欲掳掠;狼天义所安之民, 倘将王等过境,则亦欲掳掠,倘遇爵位相埒者则或然或否,无一定之理,惟位卑者则不敢也。今金山虽属安民,未可恃为无恐也,况现将岁终,节气转暖,先生在此观贼过年,亦可以广见闻,且俟新年,再定行止,何如?”
老顾点头应允。没过多久,丁必通领回指令:临近年关,头领下令明日全体出动,去东边 “打一次过年的先锋”。
几日之后,众人满载而归,抢回好几头猪、两头牛,杂物数不胜数,还掳来了四个人:两人是亭林人,两人是新仓人。其中有一个是道士,那名道士不会变通,整日愁眉苦脸,也不干活,最终被杀了。
馆中不忌欢闹,大忌忧愁,羽士满面愁容,为人呆笨,命伊做事,俱言不会,杀之,悬其头于门前,弃其尸于长平仓中。
不久又传来消息,杭州城被攻破,当地的巡抚、道台全都逃走,钱塘江面上尸横遍野,无一幸免。刘老的两个儿子也从杭州回来,二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身着绸缎衣衫、脚蹬黑靴,模样俊俏。这次他们还掳回一人,众人都叫他 “杭州老”。
05
除夕前三天,营里开始杀猪宰羊、打扫房屋、张贴字画。有人让老顾书写春联,内容、字体都不加限制。老顾用红黄两种纸张提笔书写,一旁的江北贼人有的帮牵纸,有的帮磨墨。片刻功夫就写好了十几副。众人议论道:“这位先生的字写得很不错。”
写完春联,又让老顾书写拜年名帖,落款写 “刘生顺顿首拜贺新禧”。众人更是敬佩,说老顾大字小字都写得好。自此之后,他们对老顾越发敬重,凡事都和颜悦色。
腊月二十九这天,庥天安送来公文,一众太平军围在一旁,大多不识字,便叫老顾上前解读。公文大意是:岁末将至,特意赏赐老弟刘生顺、何德友两只鸡、二十斤肉、二十斤蜡烛、二斤大香,命二人前来领取。老顾逐句解释完毕,众人拍手大笑,纷纷说道:“幸好有这位学识渊博的先生在,不然我们都看不懂文书!”
从此老顾更受信任,但凡遇到看不懂的文字、理不清的事务,他们都会喊老顾前去帮忙。有人还说:“打更是苦差事,明年你就不用轮值了。” 老顾心里盘算:不用打更,反而少了出城探路的机会,便推辞道:“打更并不算辛苦,而且还有新来的弟兄一同值守,我若是不去,怕他们心生杂念想着逃跑。”
众人听了十分欢喜,认定老顾一心归顺、不会逃走。一旁当初抓捕老顾的蔡姓小兵也面露得意,对众人说:“这位先生是我带来的,为人勤恳忠心,还从不思念家乡,实在难得,只是还听不懂我们的方言。” 旁人纷纷附和,说相处久了自然就能听懂。大家待老顾如同自家人一般。
除夕当天,庥天安给每一位 “新兄弟” 发放一百文铜钱作为压岁钱。晚饭摆了八道菜肴,十分丰盛,美酒佳肴配上精致的杯筷。众人请老顾坐首席,老顾连忙推辞,大家却说:“你是教书先生,理应上座。”
当晚营中锣鼓喧天,爆竹声响了一整夜。黄昏时分,刘老又拿出点心茶食分给众人,一桌摆了十样精致吃食,还额外每人发了一百文钱。他特意送老顾一双五色镶边的鞋子,说道:“先生换上新鞋吧。” 老顾道谢收下。旁人见了都说道:“先生日后必定会被大头领重用,我们以后还要仰仗先生照拂。”
第二天是正月初一,也就是清朝的正月十二。众人鸡叫时分就起身洗漱,前往天福堂举行 “敬天福” 的祭祀仪式。粗大的蜡烛如同手臂一般,供桌上摆着猪头、牛羊三牲、八大碗菜肴、各式海味与糖果点心,场面格外隆重。
仪式开始,先敲三遍锣鼓,燃放鞭炮,随后众人诵读祭文。读完再敲三遍锣鼓,之后众人纷纷向刘老道贺,齐声喊 “老大人高升”,刘老也拱手回礼,祝大家都能顺遂高升,仪式这才散去。
丁必通对老顾说:“今天早饭过后,你可以随意在城中游玩。接下来三天城门紧闭,所有人都不用干活,每餐依旧是八道菜肴。除了清晨的祭祀,大家就只是敲锣、赌博消遣。”
老顾趁机托付:“既然无事,麻烦你帮我打听一下我二弟的下落。” 丁必通一口答应。
中午时分,城外锣鼓、枪炮声震天,众人都说:“快去看庥天安巡街!” 老顾跟着人群出门观望。巡街队伍阵容浩大:第一队是四面大锣,五六十名健壮的手持黑旗开路;第二队数十人拿着鸟枪,轮番开枪示威;第三队是仪仗队伍,成对的马牌、六顶黄伞、龙凤黄旗、蜈蚣旗依次排列,队伍行进整齐,鸦雀无声;第四队全是骑兵。为首之人头戴黄缎绣龙头巾,配着金额带,点缀红绒球,身穿黄缎绣龙外褂,脚踩五色绣花鞋,坐在装饰华美的马鞍上缓缓前行。此人年约五十,脸盘宽大,留着三缕胡须,皮肤粗糙。
旁人悄悄告诉老顾:“这就是大头领庥天安陈玉书。” 老顾连忙提醒众人谨言慎行,免得招来杀身之祸。
紧随其后的人马,衣着色彩各异,黄、蓝、红等服饰交错,人人都穿着绣花鞋。
丁必通低声介绍:“头领身后,是袅天燕、鹞天豫、告天侯,还有文武军政司、宣传、参军以及头领的儿子们。这群恶人如今作威作福,早晚恶贯满盈,难逃身首异处的下场。”
午后,各营馆的头领互相登门拜年,有的亲自前来,有的派子弟代为拜访,往来不断。他们的拜年礼节十分特别:俯身下跪,不叩头、不作揖,连跪三次就算礼成,稍作喝茶寒暄便离开。
整整三天,营里众人都在赌博、奏乐、抽烟闲聊。老顾再次向丁必通询问二弟的消息,他面露难色:“各大营馆都找遍了,没有踪迹。或许他被分到了偏僻的小营馆,难以寻访;也有可能因为学识出众,被庥天安召去做了幕僚,软禁在大首领身边。若是在小营馆,还有机会寻找;若是在首领身边,就很难营救了。”
老顾听闻后心中烦闷。此前丁必通本答应自己,先救出二弟,再带我脱身,如今寻人无果,也只能听天由命。
几日之后,北门的吊桥重新架起,城门也正式开放。因为新年期间,众人都要去福真寺集市游玩。老顾立刻对丁必通说:“如今城门开了,我打算趁机逃走。”
他劝道:“你在这里过得安稳,何必急着回家?”
老顾答道:“家中父母日夜牵挂,我实在放心不下。”
丁必通又说:“听闻庥天安打算攻打朱泾镇,拿下朱泾后就要攻取松江府。若是占据松江,他们就会放弃平湖,把驻地迁过去。到那时我们都成了‘老弟兄’,不仅能趁机捞些好处,松江城门盘查也会松懈,脱身会更加容易。” 老顾表面随口应答,心里却并不认同。
不久后,江北的太平军拿来一块块两尺多长、八九寸宽的绸缎,有的黄面黑边,有的黄面绿边,让老顾在上面写字。老顾询问用途,对方说:“我们要去攻打朱泾和松江,攻破城池后,只要把这块绸布钉在大户人家门上,旁人就不敢闯入,宅中财物就全归我们所有了。先生也跟着一同前去享福吧。” 老顾假意应允。
老顾心知这就是封门的标记,便用工整的楷书书写:“太平天国九门御林真忠报国庥天安麾下文军政司刘封”,字体方正粗大,贼人看了十分满意。十多天后,传来消息:队伍还没到朱泾,就在大茅塘被官兵击溃,前队死伤惨重,后队仓皇逃回。
众人垂头丧气,都说途中遭遇大风,险些丢了性命。老顾暗自欣喜,只可惜官兵没有乘胜追击。
06
转眼到了月圆之夜,老顾和丁必通、张大观等人商议,打算顺着绳索从城墙坠下逃走。可城墙太高,又担心落地摔伤,也怕半路遇到巡逻的贼人。大家商定:等到月黑无光的夜晚再行动,最为稳妥。
此后每次上城打更,老顾都悄悄观察路线。吊桥虽然架起,但城墙下密布木栅栏,很难通行。一天夜里,老顾发现栅栏有一根木头断裂,刚好能侧身穿过,心中大喜。可每次值守的五人里都有江北太平军,人心不齐,不敢贸然行动,机会一次次错失,一晃就到了正月底。
二月初二当晚,又轮到老顾等五人值夜。同伴分别是张大观、冯成熙、老附,还有那位 “杭州老”。其中四人早已约定好逃走,唯独没有告诉杭州老。老顾知道他也想离开,但此人心思难测,怕他走漏风声,招来横祸。
五人像往常一样来到更棚,老顾试探着开口:“我们都是身陷险境的人,不妨说实话。做这种勾当终究没有好下场,大家家中都有亲人,身在贼营,哪有一日不牵挂家乡?”
杭州老听完泪流满面:“我何尝不想逃?可我染上了烟瘾,身上又没有路费,就算逃出城也活不下去。我打算先攒些钱财,再做打算。你离家近,逃走容易,我却要跋涉三四百里,难如登天。”
我说道:“你既然不打算走,我们也不便行动。万一我们逃走连累了你,于心不安。” 杭州老连连点头。我安排他值守第一更,一更过后,老顾对他说:“你安心睡吧,不必戒备。这座棚里我年纪最大,就算有人逃走,罪责全由我承担,和你无关。” 杭州老烟瘾发作、疲惫不堪,闻言倒头就睡,很快鼾声大作。
此时已到五更,巡查的人也早已走过。张大观把捆铺盖的绳索递给老顾,低声说:“先生先下去。” 老顾点头,将提前写好的一张字条留在铺盖里,留给丁必通作别。随后故意大声喊杭州老起来抽烟,对方毫无回应,睡得十分沉。
老顾走出更棚,站在城墙垛口上,把绳索牢牢系在棚柱上。绳索长度不够,老顾又接上汗巾。城墙外侧的滚木用绳索固定着,挡住了去路,老顾拿出刀砍断一端,滚木歪斜着悬在墙外,发出砰的一声响。
杭州老被响动惊动,翻了个身。老顾假意说道:“我出去方便一下。” 他迷迷糊糊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老顾答:“天快亮了。” 听说天将破晓,他彻底放下心,再次沉沉睡去。
老顾抓着绳索往下攀爬,双脚悬空,离地面还有一丈多远,手臂早已脱力,细细的绳索也难以抓握。老顾手一松,径直坠落到城下,万幸没有受伤。抬头望去,高高的更棚仿佛立在云端,如同做梦一般。老顾每日都会跪拜诵读经文,祈求菩萨保佑老顾和兄弟平安归家,如今能逃出虎口,全靠神明护佑。
片刻后,张大观、冯成熙、老附三人也相继落地。四人顺着城墙往东走,穿过破损的木栅栏,来到北门,走过吊桥,不顾一切向北狂奔。夜色里星光点点,田间小路崎岖难行,四人一路跌跌撞撞,跑了二三里地,远处传来了鸡啼声。
天亮前,四人躲在一户农家的屋檐下,靠着柴堆短暂休息。天大亮后,农户开门见到他们,吃惊地问:“你们是逃难的人吗?” 四人点头应答。农户急忙提醒:“快些离开,这里并不安全,白天常有贼人闲逛,被撞见就性命难保了!” 老顾坦言不识路途,请求指引。
农户身旁有个正要出门买东西的童子,农户便嘱托童子带四人绕开关卡。童子领着四人绕路走了半里多地,路上已有不少赶路的乡民,四人混在人群中,无人分辨得出异样。回头眺望,城墙上的旗帜依旧清晰可见。
快到福真寺时,童子指点道:“你们往西北走,这条路远一些,但能绕开关卡。再走四五里就是符黄渡,渡过这条河,就安全了。” 四人谢过童子,继续赶路。
一路边走边打听渡口,到辰时,天空又飘起大雪。四人顶着风雪前行,一夜未眠,又饿又冷,疲惫到了极点。走到一间茅草屋,见到一位农人,几人讲明遭遇,想租借船只赶路,并许诺重金酬谢。农人说附近没有船只,拿出糠皮做的菜饼售卖,三文钱一个,用来充饥。饼食粗难下咽,几人也只能勉强垫肚子。
雪停之后继续赶路,巳时渡过符黄渡,午后行至广城渡。沿途但凡遇到贼兵关卡,几人都绕道而行,生怕被盘问。未时渡过杀猪尖刀汇渡,张大观欣喜地说:“离我家不远了。”
申时(15-17点),几人抵达张大观家中,他的父母见到儿子平安归来,又惊又喜,邻里也纷纷围过来看望。张家热情留几人吃饭留宿。此地在四里桥正北,东南三四里就是明珠庵。
第二天早饭过后,张父送老顾上路,走到明珠庵桥,老顾认出前方都是熟悉的道路,便与他们作别独自前行。
未时(13-15点),走到放港,听闻新庙设有贼卡,老顾转而向北绕行,经过俞家湾桥。申时抵达墙圈吴茹斋家,亲友相见,悲喜交加。从众人口中得知,家中一切安好,父母已经回到圩中,只是二弟还未归来,三弟身在松江。如今钱家圩也贴出了太平军的告示,勒令百姓不许留清朝发式,农商照常劳作、缴纳赋税。
金华弟煮了肉饭招待老顾。老顾双脚磨出满脚水泡,疼痛难忍,便请人先赶路回家报平安。酉时(15-17点),同乡唐桂贞驾船前来接老顾。戌时(19-21点),老顾终于回到家中。亲友们都为老顾死里逃生庆贺。
此前家中谣言四起:有人说老顾在金山卫西门外被杀害,说得有鼻子有眼,全家人为此痛哭不止。
老顾宽慰众人:“身处乱世,亲人离散本是常事。就算真的遇害,哭泣也无济于事。我们兄弟为人忠厚,并无过错,不会横遭惨死。依我看,二弟不久也会归来。” 众人闻言释怀,相视大笑。
到了正月十九日,二弟顾荇汀也平安回到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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