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二年,南明永历十六年(1662年),昆明城内上演了一出让“男人看了沉默,女人看了流泪”的顶级闹剧。

当时,逃往缅甸的南明永历帝朱由榔被缅王莽白送还给吴三桂,据说此时已经死到临头的朱由榔仍不失帝王气度,面对吴三桂的问话不屑一顾。

朱由榔毕竟是前朝皇帝,吴三桂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置,遂暂时将其关押于金蝉寺内。

正常来讲,接下来的事情应该是吴三桂将此事上报给清廷,然后拿永历帝朱由榔为筹码,不断跟清廷讨价还价,待双方“价码”基本谈妥,朱由榔的生命也就走到尽头了。

但就在这时,意外出现了,据说,几名八旗将领,见到朱由榔仪表不凡,遂私下密谋:此真天子也,拥立则天下可定。

于是这群八旗兵去辫为号,准备冲入金蝉寺救走永历帝,但事情很快败露,这群准备起事的八旗兵被吴三桂手下全部诛杀。

为防止夜长梦多,吴三桂于6月1日将永历帝一行人用弓弦勒死。

随着永历帝的死,这场闹剧匆匆谢幕。

以上这些见于钱海岳的《南明史》,当然,其中一些细节难免有润色加工,比如永历帝见到吴三桂后仍颇具帝王之相等等,但故事的大致过程应该为真,因为钱海岳编写《南明史》时大量借鉴了地方府志,以上事件则见于清朝时期的《云南府志》,八旗子弟“反清复明”对于满清政权来说,绝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满清没有必要在《云南府志》上编出这样一套自己“黑”自己的说辞。

好,现在问题来了,这件倒反天罡的“八旗子弟反清复明”事情为何会发生?

八旗可是满清政权的根本,满清起于八旗,也格外重视八旗,如今天下局势已然明朗,天下归清已经是无比清晰的历史大趋势,按照正常逻辑,这群八旗子弟要做的应该是准备享受胜利果实,无论如何也不该干出“反清复明”的事来。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世间万物,皆有因果,这群八旗子弟“反清复明”只有一个原因:他们来自正蓝旗。

大杂烩

努尔哈赤建立后金政权后,以八旗制度来统御各部,首任正蓝旗旗主是其第五子莽古尔泰。

莽古尔泰作战勇猛,在萨尔浒之战中连破杜松、刘挺两路明军。

但莽古尔泰有勇无谋,在日后的汗位争夺中被皇太极算计,皇太极先与其联合扳倒代善,而后又处处对其进行打压。

大凌河之战中,皇太极让莽古尔泰的正蓝旗当炮灰,事后怒不可遏的莽古尔泰竟持刀硬闯皇太极寝宫,此次事件后,皇太极加紧了对莽古尔泰的清算,莽古尔泰死后,被从宗室名单中除名,其后代自然也就失去了继续领导正蓝旗的资格。

但正蓝旗却因此意外因祸得福,皇太极将正蓝旗与自己手中的两黄旗列为上三旗,并将其交由自己儿子豪格领导。

如果日后豪格顺利继位,则正蓝旗不但不会被冷落,还将大有作为,但天有不测风云,皇太极突然暴毙,没有留下遗诏,于是关于皇帝之位,满清朝堂之上再次掀起了一场明争暗斗。

豪格派与多尔衮派斗争无果,最终选择采取中间路线,立年仅6岁的福临为帝,但在这场权力斗争中,还是多尔衮略胜一筹,因为他获得了重要的摄政王地位,而豪格则没有。

通过一系列权术手段,摄政王多尔衮最终成为了帝国的实际统治者,对于昔日的政敌豪格,他自然不会心慈手软。

豪格领导的正蓝旗其实在满清入关的过程中立下汗马功劳,击溃张献忠大西政权的主力就是豪格领导的正蓝旗。

但在正蓝旗完成打垮大西政权的“历史使命”后多尔衮就找借口将豪格处死,并主导了一出“换旗”大戏,将自己领导的正白旗与豪格领导的正蓝旗对调,这样一来,正蓝旗就从上三旗变成了下五旗,地位明显下降。

多尔衮死后,顺治帝亲政,虽然为豪格平了反,但为了安抚多尔衮旧部,其继续把多尔衮的正白旗留在上三旗,正蓝旗依旧是下五旗,不仅如此,顺治帝还把正白旗中不被重视的成员安排进正蓝旗。

就这样,满清历次内斗的失败者全部汇集于正蓝旗。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成为了“失败者之家”的正蓝旗当然不可能被满清政权重视,一旦不被重视,其所能分到的资源也只能是越来越少。获得利益越来越少的正蓝旗自然也不会对满清有什么认同感。

这批正蓝旗将士此番接到的任务是与吴三桂一同剿灭云南的南明残留势力。

地处西南边陲的云南对于清帝国来说是毫无疑问的边疆地带,且这边陲地带的最高统治者还是吴三桂,这群与吴三桂一同进入云南的正蓝旗将士身份极为尴尬。

此种境遇下的正蓝旗将士可以说已经山穷水尽,从任何角度上看,他们都找不到希望,那个被俘的永历帝似乎成为了其人生的唯一变数。

所谓“天子仪容”不过是自我安慰的把戏,永历帝若真是“真龙天子”又岂会被追杀至缅甸,当然,拥立一个已经失败的亡国之君并试图实现翻盘这种事成功的概率本就无限趋近于零,实在走投无路的正蓝旗将士只能以这种荒诞的理由为自己打气。

从这个角度讲,一直在内斗中被排挤的正蓝旗将士与一直颠沛流离的永历帝倒真是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两方,导演了这出闹剧。

这场“八旗将士反清复明”的大戏,初看是荒诞,细看之下皆是无奈与凄凉。

内斗方法论

政治斗争从来残酷,处处暗藏着鲜血与杀机,这本不是什么问题,问题还是文章开头那个关于南明的总结“内斗就亡国,亡国也要内斗”。

从“八旗将士反清复明”这件事我们不难看出,内斗并非南明或明朝的专利,满清内部也存在着内斗,而且内斗烈度不低,那么为何满清不但没有因内斗而亡国,反而越做越大呢?

试图营救永历帝朱由榔的正蓝旗将士见证了满清内斗中最重要的三场:

皇太极对莽古尔泰以及其他两大贝勒势力的清洗。

多尔衮对于豪格的清洗。

以及顺治对于多尔衮派的反攻倒算。

这三次内斗烈度不可谓不强,造成的权力结构变动不可谓不大,但似乎并未影响满清政权的凝聚力与战斗力,相比于对面的明朝,是满清方面掌握着更高级的“内斗方法论”吗?

其实事情也没那么复杂,满清政权没有因为内斗而分崩离析的原因,从根源上讲也只有两个字:利益。

皇太极清扳倒莽古尔泰后,将莽古尔泰麾下的正蓝旗交给了自己的长子豪格管理,在很多人看来,豪格的身份等同于储君,由他领导的正蓝旗能够获得的资源自不会少。

顺治在完成对多尔衮系的核心成员的清算后,亲自领导多尔衮的老班底正白旗。

这两次内斗的共同点是干掉高层后,对于中下层进行清洗。

这样的安排是典型的以利益换忠诚,取得的效果也相当不错。

而在满清内部三次大规模内斗中,做的相对而言不算太好的是多尔衮对豪格的清算,多尔衮在干掉豪格后,并未对其统领的正蓝旗进行安抚,反而以权术手段剥夺了其上三旗的身份,而这也为日后云南那出“八旗子弟反清复明”的闹剧埋下伏笔。

从对内部成员的安抚力度上看,满清确实要在其对手明廷和南明之上。

至于明廷方面的内斗,则缺乏对失败者的必要安抚,李定国与孙可望反目后,对于投降的孙可望旧部,李定国丝毫不信任,当然也不会给出任何安抚了。

某种程度上讲,对于内斗问题的处理方式,直接决定了明清两朝的命运,找到了对失败者的安抚这个关键点,我们似乎已经可以对明清两方内斗问题给出一个结论了:满清的内斗有对失败者的安抚,所以内斗后依旧能凝聚力量,有明一方的内斗则是赢家通吃,所以内斗中,谁也不敢输,因为输掉内斗输掉一切,这就造成了内斗双方必须拼到最后一滴血的结局,所以满清的内斗不会导致亡国,而南明的内斗一定会亡国。

但面对这样的不同,我们似乎可以继续追问一句:为何如此?

我们当然可以将这一切简单归纳为“领导者的能力差异与眼界不同”,但历史是必然性与偶然性综合作用的结果,在领导者的能力与眼界这样偶然性因素之外,还有历史大潮的必然性因素。

现在让我们试着以更加厚重的历史观去进一步回答这个问题:为何明清两方的内斗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模式?

增量存量

人有生老病死,王朝亦要经历兴盛与衰亡。

王朝的兴衰问题看似很复杂,但也没那么复杂,简单归结起来其实就是一件事:一个王朝,会伴随着做大增量而兴盛,又因存量搏杀而衰亡,增量时代有增量时代的规则,存量时代则有存量时代的规则,判断一个王朝在走上上坡路还是下坡路的标准是:增量规则与存量规则哪个是王朝的主导型规则?

古代王朝统治者治理国家的手段无非两种:威逼与利诱。

这两种方法中,威逼不用付出太多成本,且短期见效快,但却容易遭到反噬,利诱则正好相反,需要付出成本,但作用效果更为持久。

满清统治者对内斗失败者的安抚,说到底是利诱的一种,由于完成了新的利益绑定,原本斗争失败的一方,会立刻摇身一变成为统治者的“死忠粉”。

安抚与利诱的效果固然很好,但却不能太频繁的使用,原因无非两个字:成本。

安抚是要拿出真金白银的,在政治斗争中,统治者拿到斗争红利后,有两件事必须要做,安抚对方势力,使之为自己所用的重要性只能排在第二位,而排在第一位的是对于追随自己,帮助自己赢得政治斗争的己方势力进行奖励。

要让自己的基本盘觉得追随自己有盼头,才能稳定队伍,并让其继续追随自己冲锋陷阵。

于是问题来了,政治斗争的红利就那么多,统治者还要拿出相当一部分去奖励自己的追随者,哪还有余力去安抚失败者?

这就又得说回先前那个关于增量与存量的问题了。

在一个存量逻辑占主导的体系内,这个问题确实无解,因为在存量系统内,资源就那么多,胜利方获得的资源等于失败者失去的资源,胜利方在夺取失败者的资源后,得拿其中大部分去奖励自己的追随者,剩下的才能去安抚失败者,而能被拿去安抚失败者的一定是一些残羹剩饭,这样的安抚注定不会有太强的吸引力。

内斗之后的安抚必须要在1+1>2的前提下才能很好地进行,也就是说,对失败者进行充分安抚,只有在一个增量的系统中才能够完成,内斗之后不仅要进行内部的资源整合,还必须进行外部资源的获取。

只有巨大的增量收益,才会让昔日杀红眼的双方冰释前嫌,并愿意结成新的联盟。

增量存量问题才是内斗方式问题的终极答案。

百年兴衰

明清双方最大的区别其实就在于明廷一方的逻辑是存量逻辑,而满清一方的逻辑是增量逻辑。

明朝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内部各利益集团早已板结,他们有自己利益点,外人别想插手。

在利益链条已经形成,利益模式已经固定的背景下,内斗的模式一定是最最纯粹的集团斗争,任何一个集团都会拼命捍卫自己已经占有了很久的核心利益,这就导致内斗的烈度一定不会低,而内斗烈度越高,最后的胜利者就越需要拿出大量的利益去奖励追随者,最后的结果一定是胜利方对失败方吃干抹净。

这就是存量模式下大明的内斗逻辑:即便内斗要亡国,也得先内斗。

而满清方面则是增量逻辑,自努尔哈赤统一建州女真,到皇太极一统关外,再到多尔衮入关进北京,满清方面一直能在系统外部(主要是明朝方面)获得大量的利益。

所以对于满清集团来说,无论做什么事,都有一个核心目的:更高效地从明朝那边去抢利益。

满清权力斗争中最经典的一幕其实皇太极暴毙后多尔衮与豪格的博弈,在多尔衮与豪格互不相让的背景下,满清朝堂最终达成了立福临这个中间选项。

满清方面为什么能达成这种妥协,因为此时的他们有一个共识:如今的当务之急是稳住局势,这样就能继续愉快地入关抢利益了。

到这里,我们终于可以说找到了满清内斗不至亡国的根本原因:有大明这个超级“血包”不断提供外部利益,满清内部非常容易凝聚共识,内斗的胜利者甚至不用太刻意地拿出利益去安抚失败者,只需保证日后南下继续带上你们即可。

从秦至清,有一个300年魔咒横亘于所有王朝,除了秦、隋这样建国之初就因搞不清利益关系而灰飞烟灭的王朝外,有幸走完王朝周期的朝代也无不面临一个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国家将从增量模式走到存量模式,而在存量模式下,必然产生利益集团,存量模式下的利益集团之间的内斗烈度强烈,最终被某个愿意去将增量模式执行到底的新兴势力取代。

而后新兴势力纵情享受时代红利,但所有红利皆有被吃尽的一天,当红利耗尽,新朝变旧朝,昔日屠龙者再成恶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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