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数量和造假都稳居世界前列。

5月11日下午,宁波东方理工大学雅戈尔图书馆报告厅。北大终身讲席教授、著名生物学家饶毅登上"东方理工大讲堂",作了一场题为《中国科学何处去》的讲座。

开场互动环节,这位以敢言著称的学者半开玩笑地自嘲了一句:"我知道,自己是'恶名'在外,大家觉得我很凶。"

但这场讲座真正"凶"的地方,不在语气,而在刀刃所指的方向。

饶毅直言:

"中国在科学论文数量上已稳居世界前两名,发展速度创造了世界历史纪录。但不幸的是,在科学的学术不端方面,同样创造世界历史纪录。"

他强调,这个"纪录"不只因为中国科研体量大、违规绝对数量多,更在于不端的"实际比例"在世界历史上也是空前的——这不是一个可以靠"我们人多所以出事多"来搪塞的解释。饶毅拿历史做对比:英法百年前仅有零星丑闻,美国科研上升期也没有出现大规模舞弊;而中国的情况是系统性、成比例的、被制度默许甚至激励出来的

这番话之所以在网上疯传、之所以刺痛神经,不仅因为它难听,更重要的是难以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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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毅把学术不端大致拆成了几个层面来谈,综合他的论述和相关语境,我国当下的学术失范大体可分为三个彼此嵌套的圈层

第一圈层:赤裸裸的造假

伪造数据、篡改实验结果、凭空捏造图表、"PS" Western Blot条带、把别人的图片挪来用去……这类行为本质上已经不是"学术不规范",而是欺诈

近年屡屡曝光的院长级学者被举报篡改数据、图片复用等问题,正是这一层的冰山一角。北航退学博士耿洪伟(网名"耿同学")以科普博主身份实名举报多所名校重量级学者涉嫌造假,震动高校圈——而他本人随后被平台永久限流这件事本身,也折射出学术监督的尴尬处境。

第二圈层:系统性的灌水与"科学垃圾"

饶毅自己有过更直白的概括——我国产出了世界纪录级别的"科学垃圾":拼凑论文、无病呻吟的"没有问题就硬造问题"、反复换汤不换药的重复发表、为凑数而生的"最小可发表单元"式切割。

这些东西不一定能被归入"造假"的狭义定义,但它们消耗了同样多的公共资源,挤占了同样的期刊版面,污染了同样的学术信号系统——就像往饮水池里持续排放低浓度毒素,不致死,但让所有人慢性中毒。

第三圈层:风气与生态的庸俗化

导师把学生当廉价劳动力批量生产Paper换取帽子;"圈子文化"取代同行评议;人情与权力网络决定谁上谁下;踏踏实实做困难但有价值的真问题的人被边缘化,精于计算、善于包装的投机者反获超额回报。

这是饶毅最深的焦虑:不端行为正在"代际传递"——老师带着学生舞弊,学生毕业后带着这套逻辑进入各行各业,危害远超科学本身。

饶毅的表述中有一个关键点值得所有管理者正视:他并不认为我国科研工作者"人品更差"。相反,他明确指向机制缺陷——学术不端是被制度逼出来的、被激励结构喂养大的

饶毅在演讲中提到,我国近三十年来建成了以优青、杰青、长江学者、院士等为核心的"台阶式利益回报体系",这些"帽子"不只是荣誉称号,而是与个人收入、编制安全、招生资格、单位排名、地方奖励深度绑定的硬通货。

当你把所有生存与发展资源都挂到同一串"帽子"上时,科研就变成了一种利欲熏心的晋升游戏——不是没人想做真科学,而是在这个游戏规则里,做真科学的机会成本太高、回报太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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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毅还点破了一个公开的秘密:我国几乎很少对学术不端有真正的惩罚。

  • 单位的第一反应是"捂盖子"——因为查处意味着本单位排名受损、经费受影响、领导颜面无光;
  • 调查往往由利益相关方自查自纠,结论可想而知;
  • 即便查实,常见处理方式是"内部谈话""低调退稿""换个学校继续当教授",极少见到剥夺帽子、追回经费、解除教职这种真正触及利益的惩戒。

造假成本≈0、收益=帽子+经费+职位时,你不是在治理不端,你是在补贴不端。

很多人对学术不端的直觉反应停留在"浪费科研经费"上——这当然痛,但饶毅提醒我们去看更长的链条:

老师若带领学生舞弊,学生毕业后步入社会,将对中国各行各业造成更深远的危害,后果远超对科学本身的损害。

这句话值得逐字咀嚼。科学研究训练的核心是一套关于"什么是证据、什么算知道、如何区分真相与包装"的认知纪律。当这套纪律在实验室里就被导师亲手拆毁——"数据不好看就调一调""图不太清楚就修一修""结论撑不住就换个说法"——学生学到的不是科学,而是一种精致的犬儒主义:只要能过关,真伪无所谓。

这批人毕业后进入医药研发、工程评估、金融监管、政策制定、教育传播……他们带走的"方法论"不是求真,而是"把不可信的东西打扮成可信"。这才是学术不端最昂贵的外部性——它腐蚀的是一个社会的信任基础设施

饶毅并非只破不立。他在演讲和后续表述中提出的方向,可以归纳为几个实操层面的要点:

第一,把学术评价交回内行。减少行政主导的量化考核,强化真正的同行评议——由懂的人评,匿名地评,独立地评,且评议者和被评议者之间没有利益缠绕。

第二,科研经费回归本质。"经费不能成为荣誉、不能成为帽子",审核应减少环节和频次,尽快下达至一线尤其是中青年研究者手中,让他们不必把一半生命耗在填表跑流程上。

第三,确立红线,严格执行零容忍。不是运动式打假(那只会制造新一轮表演),而是建立常态化、独立化的调查机制——调查主体不能是被查者的同事、上司或"兄弟单位",处理结果必须公开透明、触及利益(追回经费、解聘、撤销帽子)。

第四,打破"帽子经济"。把荣誉头衔与资源分配解绑,恢复基础研究"允许失败、奖励勇气"的制度宽容度——只有当"老实做真问题"也能体面生存时,投机才会失去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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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毅这番话之所以引发刷屏,不在于他掌握了什么独家机密——每个在高校待过的人都多少见过那些"不能说的日常"——而在于终于有人以足够的资历和足够的音量,把它们放到台面上讲了出来,而且讲在了制度归因的层面上。

"我国学术不端创造世界历史记录"这句话当然刺耳。但如果把它仅仅当作一个喷怒式的修辞来消费,那就辜负了它的价值。它是一面镜子,照出的不是我国科学家群体的道德底色有问题,而是我们的激励系统在过去某段里程里把油门和刹车装反了:越靠近真科学越吃亏,越会表演越安全。

扭转它需要的不只是多设几个"监督办公室"或印发几份文件(这类文件从来不缺),而是真正动那根利益绑定的链条——让帽子不再等于钱、让数量不再等于生存、让造假的成本终于大于收益、让诚实的人第一次不必靠牺牲前途来守底线。

正如饶毅在宁波那间报告厅里说的:"科学是讲究原则的,科学的底线是诚实。"

这条底线不是用来挂在墙上的,是用来划红线的——划清楚了、通上电、谁碰谁疼,我国科学才谈得到"何处去"的问题。在此之前,所有的"世界一流"叙事,地基里都有一条裂缝。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