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画展我是先进来以后就巡看了一遍,虽然有的画展看一遍也就可以了,到研讨会上也能说上一通。但是,我是很认真地又从头看了一遍,觉得这一展览组织得非常好,而且特点迥异,是难得一见的肖像画展览。
其实,整个西方美术史谈得最多的也是肖像画。达·芬奇的《蒙娜丽莎》谁能说已经看懂了,或者,换一句话说,谁又能将这幅画解释透了?我们目前看到的研究,一方面是推进,而另一方面,奇妙的是,让《蒙娜丽莎》显得越来越复杂了。2019年是达·芬奇去世500周年,巴黎卢浮宫博物馆作为世界上拥有达·芬奇油画原作最多的地方,自然有底气做一次规模最大的回顾展,而且,为此筹备了差不多10年时间。我去卢浮宫看了展览,《蒙娜丽莎》原作依然在老地方展示,而在回顾展中用的是借用最新技术展示的《蒙娜丽莎》,可以让人逐层深入地看。原来,法国摄影师帕斯卡尔·柯特(Pascal Cotte),在法国政府及罗浮宫的特许与严密监督下,拆下《蒙娜丽莎》画像的玻璃保护框,然后用Lumiere 技术,以两亿四千万像素的超高分辨率相机,拍下37张照片,揭开了画像中用肉眼无法看到的25个秘密,其中包含画作最初的颜色。柯特最近的研究进一步揭示了《蒙娜丽莎》的奥秘:居然画有30多层之多,非常精细。可是,仔细想来,我们不免会有些迷茫。为什么连米兰公爵、法国国王这样重要的人物都不曾画过,为什么要如此投入地去画一个丝绸商人的妻子蒙娜丽莎呢?
目前,我们仅知道可能是画家父亲劝说的结果。有学者查到,蒙娜丽莎正是画家父亲的邻居,而且其丈夫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求画家父亲出面让达·芬奇画蒙娜丽莎。虽然画家答应画了,可是又没有签合同,而且,不止一次地称此画还没有画完,同时又一直带在身边,直到事后留在了法国。值得关注的是,柯特的研究发现了画面的第6层另有一个女子的肖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所以,到底是画面最外层的人是真正的蒙娜丽莎,还是第六层才是蒙娜丽莎——这现在就成了一个悬案。无疑,《蒙娜丽莎》作为肖像画,里面藏着太多、太多的东西。正好国家博物馆在做大师自画像的展览,其中有拉斐尔的自画像。事实上,没有画过自画像的艺术家,如米开朗琪罗,不一定对肖像(尤其是自画像)没有兴趣。《最后的审判》里就有两个地方出现了自画像,尽管后来被有意涂改掉了其中的一个。西斯廷礼拜堂中的天顶画上也有学者发现了米开朗琪罗的自画像。总而言之,肖像画(包括自画像)其实是美术史上非常关键的话题。
我们今天所看的正是一个肖像画展。由此,我也想到了很多。
第1, 在场和不在场。画家跟模特的关系我们通常会把它理解成是在场的,因为人物与场景一起进入了画面,仿佛一直对应而且易于把握。不过,美术史上还有一些出现不在场情况的人的肖像画,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安格尔画的《莫瓦提雪夫人》(1856年,伦敦国家美术馆),1844年开始画时,模特儿23岁,1847年,要求加上其4岁的女孩,可是小女孩坐不住,画家抹去之。接着,画架上的画布掉下来,有损坏,1849年7月,画家丧妻,再无兴趣画画,1851年,7年之后,在被画者的不断催促下又开始画,画家想画一站相,但是模特儿的银行家丈夫却坚持要坐像,不然就不要了,1856年,画作终于完成,模特儿已经35岁了,画家76岁。画的过程历时12年,模特儿有点发福,而时尚亦有变:先是黑衣服,再是黄衣服,最后则是花色图案衣服加裙撑。总之,《莫瓦提雪夫人》是复杂的在场和不在场因素叠合在一起的结果。
印象派画家莫奈是坚持肖像画的在场性的。从他与卡蜜约在路上邂逅后当他的模特儿开始,他为卡蜜约画了不少肖像形象,如她在雪天中从工作室窗外走过时的形象、穿着和服舞蹈的形象、卡蜜约与儿子逆光站在坡上的形象,以及最后在其弥留之际的遗像等。可是,卡蜜约去世后,莫奈又请了别的模特儿以重画逆光中妻子的形象。显然,他的妻子已经不在场了,而人们依然会从模特儿朦胧的面容联想到卡蜜约。奇妙的是,不在场的肖像画也可以那么感人!
第2, 肖像画家与被描绘对象的情感关系。后印象派中代表画家当推梵高。梵高没有钱做自己的画展。有一个咖啡馆的女老板愿意让他在咖啡馆里做画展,而且不需要付费。对此,梵·高颇为感恩,主动为女老板画一幅肖像画,画得特别美。同样的情况也体现在唐居老爹和加歇亚医生的肖像画上。前者是艺术材料商店的店主,遇到像梵·高这样窘迫的画家,他愿意赊账,让艺术家拿走材料,持续其艺术创作生涯。于是,梵·高笔下的唐居老爹就俨然是菩萨一般。与此相似,加歇亚医生也有恩于梵·高,他在后者所画的肖像画里慈祥尤加!可见,敏感如艺术家,其情愫在肖像画中何其重要。
第3, 肖像画的接受史也饶有意味。克里姆特的《阿黛尔·布洛赫-鲍尔》(1907年,纽约新美术馆)原为私人收藏。二战中落入纳粹手中。战后被收入维也纳的公立美术馆。可是,原主人依法索回,经拍卖,最后由纽约新美术馆收藏。好莱坞将此事拍成了大片《金衣女人》(2015年)。毫无疑问,看过电影的观众一定会对克里姆特的原作产生更为深切的感触。所以,从接受史的角度看肖像画,是非常有意思的角度。
最后,我想说,文革后新时期的美术与肖像画有非常重要的联系,没有罗中立的《父亲》,当代美术史也会非常不一样的。父亲一脸沧桑的形象打动了多少中国观众的心!今天讨论的展览个案也有点特别,是一个模特儿引发出若干位画家的创作冲动,我想这也是一个不一样的时代才会有的美术现象。那是一种美丽、优雅又有朝气的东方年轻女性形象系列,显然已经不同于罗中立的《父亲》中那样的苦相了。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一种肖像。从这个意义上讲,肖像的面容实际上是一个时代的印记,而每个时代的印记又是不一样的。我不知道,是否还会有艺术家再继续画这一肖像系列,如果一直画到模特儿优雅至老,那一定是特别有意味的肖像画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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