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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忆外婆
文 / 黄光永◎
父亲总是说,我是最应该给外婆上坟的。
老人家这样说,有他的道理:我几乎是在外婆家长大的,小时,父亲母亲在教书,爷爷婆婆在南门上做生意,故而我是与外婆生活的。就是我的大妹,在父亲失去公职前,也在是外婆家的院子里请的保姆。后来母亲去了河对门的镇水、蟠龙等公社教书,我就一直在外婆家长到进工厂、成家后才离开。
与外婆在一起的日子,初时是老人家照顾我,长大些了,就是两婆孙相依为命,特别是文化大革命中。
我常说,外婆能过一天我们今天的日子,也是好的。
小时外婆住的房子,是一间破旧的带天井的转角屋,是过去大户人家的厨房。天井处的外墙,下边是土墙,房子与横房用穿枋相连,上边盖瓦,不过我见到时,那土墙早已被雨水淋了个大洞,直到六十年中期,才被院中同为地主子女、长我一岁多的友林哥帮忙修好。下雨天,外头大下,里头小下;外头不下了,里头还在下。长年被烟熏的墙壁,掉下来如中药膏药一样粘乎乎的,雨后很难打整。
外婆家的房子在土改时为了赔罚款全卖了,现在的房子,是因为我六孃当年参加了解放军,家里作为军属,政府指的一间住房。
那时没有自来水,外婆用水,是去喊水吃。喊水就是请人担水,六十代初是一角钱一担。一个礼拜只用两担水,故而外婆用水是很节约的,常常是用淘米的水洗头道碗,淘头道菜。虽然用水困难,可老人家在大木盆中洗铺盖,用不多的水,照样能洗得干干净净。
外婆的水缸,是以前的鱼缸,如那些剩下的家具一样破旧,口径约二尺七、八,没有缸盖,只好用顶大雨帽盖着。它表面不甚光洁,缸口以下有七、八寸见方的若干方框图案环绕,边框系用手指捏成的三棱锥状,方框内有似用锥状物在毛坯上划出的如铁线素描般的图案,中有“道光二十八年”字样。
那缸已开裂,上口用粗铁丝捆着,裂缝处用桐油石灰糊着——以至于只能装两担水,再往上装,就会慢慢地浸出来。今天我查了下,道光二十八年是1848年,是个古物。
早上起床,外婆照例是扫地,那地上铺的石板,早已破裂,板与板之间的缝子风化得深深的,得细心地扫,才能扫净。门坎下镶的石板早破了个洞,正好从那儿将渣滓扫出去,然后用小棍掏出来。外边是小天井,方方的院坝有一角镶了大石条,是用来劈柴的。
说到这儿,顺便说劈柴。劈柴的刀,上边有一个大缺,从我记事起就没磨过——一是不会磨,二是没磨刀石。那时的烧柴,是在城壕里的文武街鸡毛店处的柴炭联营去买,一角钱一把,一把十根,长短约两尺,有工人给你背到家,不过要另付运费的。那柴,先竖着劈开,再放在大石条与院坝石板之间,用刀砍断成一节一节的,再拿一小节,劈成小小的纤纤,引火用。引火时有废书废报纸。
这时你就知道了,从吃水、到烧柴,甚至将柴搬回家,都得用钱。
这样,外婆用钱很节约。多年后我想起来,真不敢相信这个大家闺秀还这么会过日子。
外婆是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没有缠过脚,做得一手好女红,平时也爱看看小说。小时候,外婆住房的外边,我们叫城上(旧时的古城墙),二、三月间的大风呼呼地吹着,我和小舅的同学们,却在桐油灯的灯光下,听老人家讲《水浒》《三国》等故事。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修两河电站时,居委会发动居民给民工做脚套子,外婆的两双,针脚细密、样式美观、图案精美,让全大院那些土改时分了大户房的贫民大妈们望尘莫及。
外婆常说“君子之交淡如水”、“错娶一门亲,代虑(苍溪土话,即连累)三代人”。小时候我们不懂事,有时见外婆用错了吃饭的筷子,就用菜刀刮那筷子的表面(外婆患有肺结核),老人家见了,从不责怪我们。我是家中长子,年少气盛,个性强,后来没少让外婆操心。现在想起来,十分地愧疚。
外婆经常咳嗽、说手杆疼,这是我替老人家给在外工作的大舅六孃写信时常说的话。现在自己老了,也体会到了手杆疼的滋味。
文革初,老人家从一张传单上知道了大舅母在南充参加造反派冲击地委,吓得一晚上睡不着觉,眼睛都哭红了。
外婆有四个儿女,可作为长女的母亲,是一直守在外婆身边的,特别是文革中,母亲受到不敢想像的折磨,我与外婆一起担惊受怕,渡过那段艰难困苦的岁月。
外婆和母亲都是有个性的人,从母亲到乡下教书后,团聚的日子就非常少,假期间回家,虽有小小的摩擦,可母女情深,深深地影响着我们。六十年代初,生活困难,食堂刚解散,没有锅碗、没有柴烧,外婆总是将那供应的碎烟煤做成炭丸烧,从炭灰中小心的将一颗颗没烧净的煤渣筛出来,再和着新炭烧。多少年后,我都深深地记得老人家一边咳嗽一边择煤渣的样子。
那时,每个居民一个月只有四两清油一斤肉的供应,割肉要排队,往往是排到外婆面前,那卖肉的总是不给割好一点的肉,割回的肉总是筋筋索索的,可以想见当时的营养之差。有一年,外婆在灶孔内熏凭供应买回的一小刀腊肉,不想那竹折子烧垮了,肉掉在火灰中,老人家心疼得流下了眼泪。
外婆在老房中住到她去世。从我记事起,她就没有住过一天好房子(我们长大后,在工友们帮助下将天井盖了瓦、加了小厨房、主房隔为两段,不过漏雨未能根治。这是后话)。
外婆的生活费有大舅负责,冬天的四个月有六孃寄钱来,这些让同院子的人羡慕(特别是身为老八路的姑父回来时)。平常的日子,似乎生活还可以,可一到搞运动,那就要担惊受怕了。
那时,我们住的院子外,就是现在的广播电视局那段街,还是居委会种的地。一到冬天,总会派些成分不好的老太太去看种了葫豆的地,清晨的白霜打得葫豆苗都垂下了头,外婆抱个抄手,在啌啌的咳嗽声中认真地看那菜地,直到天黑。后来我长大些了,能替老人家出工,参加居委会的义务劳动,如建两河电站背砂,为支援农业去黄泥咀等处背肥积肥等等。
在外边的舅舅孃孃们有生活费寄来,可一年难得回家一次,也许他们不知苍溪的外婆每天经历的苦难,而这些,只有我们亲眼看见,一起受过。
外婆的生命力是顽强的,老人家生于1903年3月29日,病逝于1987年9月10日。
时间过去了多少年,特别是近十多年来,年头岁尾我们总会去白鹤山给外婆上坟挂纸(同时如外爷外婆的规格一样的为老人家的亲家,一对德高望重、历尽劫难的老人上坟挂纸),虽然外婆的墓碑上并没有刻我们的名字,可我们并不觉得什么,从不宣扬。我的大妹做完这些,总是说,想起外婆对我们兄妹的好,想起这位后半生没有享过多少福的老人,我们只能这样来报答。
今天,我们兄妹三人上白鹤山给外爷外婆墓挂纸,抄录了碑联:
襄助公益兴学育才惠施乡里人称厚,
褒扬正义修德举善懿行传家显贤达。
香蜡燃尽,明火熄灭才能离开,这是父亲多年的身体力行,我们也是如此。我静静地站在墓前,等待明火熄灭,脑海里浮现外婆的音容笑貌,多少年的思念涌上心头,返家后便有了此文,清明时节,与我在外地定居的表弟妹们一起,怀念我的外婆。
2021-4-3草
2021-4-5改
2026/6/10为晓明先生重做电子档 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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