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快一点,深圳的家里,空调嗡嗡响着。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消息:宁夏经济广播将于2026 年 6 月 9 日零时起正式停播。
愣了很久。阳台外是宝安大道永远不会停歇的车流,霓虹灯把夜空染成橘红色。两千公里外,老家宁夏此刻应该已经安静下来了。而 AM 747,那个从少年时代就开始收听的频率,正在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戴上耳机打开手机播放器,翻找片刻停在一首曲子上 —— 莫文蔚的《电台情歌》。格外应景。
一、故乡与电波的初遇
生在同心县城。说起来,那个时代的县城,基础设施其实一应俱全。新华书店、图书馆、文化馆,什么都有。但有一种奇特的共性 —— 全国各地的县城,长得都差不多。统一的建筑风格,统一的VI 视觉识别系统,统一的货架陈列。新华书店里卖的永远是那些书,图书馆的书架上摆着一样的杂志报纸。
那些设施都在那儿,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究竟少了什么?少了一份真正鲜活的烟火气。它们的存在更像一种标准化配置,仿佛基层单位必须拥有这些,于是便建了起来。但里面的内容,是静止的,是统一的,是跟这个县城的生活隔着一层的。
那时总在想,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电视里演的、书本里写的,是否都是真的?
1994 年,宁夏经济广播开播。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 那天父亲调着收音机,说:"这个台是宁夏的电台,直播的。"
"直播" 这两个字,在今天听起来稀松平常。但在那个年代,这两个字代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它意味着电波那头的不是一盒磁带,不是一个录制好的节目,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此刻,正在说话。收听广播的同时,电波那头的主持人也在同一个时空里,与你共享着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
就这样开始听了。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收音机,拧到 AM 747。第一次感觉到,电台里的声音是有温度的。他们会在节目里说今天的天气,会说路上堵车了,会读听众来信,会接听众电话。那些内容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就是让人放不下。因为他们说的,是此时此刻的事。
对一个孩子来说,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新华书店里的书是别人写好的,图书馆里的书是别人编好的,但电台里的声音,是正在发生的。它不受统一模板的限制,没有任何两个节目是完全一样的。主持人今天心情好不好,今天有什么新闻,今天放了什么歌 —— 一切都是即时的,真实的,无法完全预料的。
开始准时收听固定的节目。从《经广早报》到午间的音乐节目,再到深夜的谈心节目。那些主持人的声音,成了生活中最熟悉的声音。能分辨出他们每个人的嗓音,知道他们习惯说什么口头禅,知道他们喜欢放什么歌。常常趴在桌子上,看着收音机发呆。想象那个直播间长什么样子,想象主持人在里面是怎么工作的。觉得那座城市,那些人,是活的。
那时候暗暗想:如果有一天,也能坐在那个直播间里,该多好。
二、从听众到从业者的圆梦之旅
后来,去了银川。第一件事既不是逛商场,也不是认同学。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找到了宁夏广播电台的那栋楼。那栋楼不算特别高,但在当年的少年眼中,无异于一座圣殿。站在楼下,仰头看着楼顶的天线,看了很久。那个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世界,就在眼前了。
大学毕业后,在固原日报工作了小两年,但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有断过。后来因为工作调动,如愿进入了宁夏人民广播电台。正式报到那天,从大门登记到进入广播大楼,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坐在工位上望着墙上的台标,忽然想起那个趴在同心县城书桌前盯着收音机发呆的少年。
那时候想象的直播间,和眼前的几乎一模一样。
同心县城的那个少年,你终于走到了这里。
做新闻记者,跑工商质检和内贸经济口。这个条线的工作其实很有意思。工商局、质监局、商务厅、大大小小的市场和商场 —— 每天穿梭在这些地方。旁人觉得枯燥乏味的会议、文件、数据,都听得格外认真。每一次专项整治行动的报道,每一次市场秩序检查的跟访,每一次消费维权事件的调查,都尽量做到扎实、细致。
心里始终有个念头:写下的每一篇报道,都在参与搭建一个更完善、更真实的商业环境。也许有一天,同心县城那样的地方,会因为这样的环境,多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更何况,那种 "直播" 般的兴奋感,在记者生涯中同样真切存在。新闻也是不能重来的。身处现场,看到什么、问到什么,必须第一时间转化为准确的消息播送出去。它是此刻的,也是真实的。
有时候站在嘈杂的市场里采访,忽然会想起小时候趴在同心县城的桌子上听收音机的自己。从前只是电波另一端的接收者,从空中接收到外面世界的信号;如今却成了内容的生产者。从那个一切都预先设定好的县城走了出来,走进了一个一切都在实时发生、一切都需要被记录的世界。将正在发生的一切记录下来,通过电波送回千千万万个像同心县城那样的地方。
经济广播在一楼。每次采访归来穿过大厅往走廊深处走,总会经过一楼走廊旁的那几间办公室。门有时候开着,能看见里面的编辑在备稿,主持人在对稿子,技术人员在调试设备。那是少年时代最熟悉的一排房间 —— 尽管从来没进去过,但知道,那些声音就是从那儿出发的,通过楼顶的天线,送到家里那台收音机里。
从未特意停下脚步,只是路过时总会不自觉地放慢速度。仿佛是一种下意识的确认:那些熟悉的声音,依然在那里。
有一次频率间搞活动,大家一起吃饭。经济广播一位主持人坐在对面 —— 就是小时候收音机里最熟悉的声音之一。犹豫许久,端起杯子走过去,轻声说:"我是听着您节目长大的。"
她看着我,问:"哪儿的?"
我说:"同心。"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同心啊,那地方能收到我们的节目吗?"
"能," 我说,"天天听。从初中听到高中。"
她笑了,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不容易。"
当晚回到宿舍,给父亲打了通电话。说跟那个主持人在一张桌上吃饭了。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算是圆了梦了。"
没有告诉他,心底真正的想法是:不是我圆了梦,是那个梦一路牵着我走到了这里。
2006 年,离职宁夏电台,离开了银川。走的那天,去台里收拾东西。路过一楼走廊尽头那几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的人在忙。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没有进去。就这样走了。
后来,工作生活越来越忙。听广播的App 还装在手机上,但打开的次数越来越少。从每日必听到每周一次,再到后来数月才偶然打开一次。但知道它一直都在,在一楼走廊尽头的那几间办公室里,从未离开。
三、告别与转型:行业变革下的深层逻辑
直播结束了。频率停播了。但那些宁夏经济广播的同事应该没有失业 —— 他们调岗,去了新闻广播,去了交通广播,去了 "黄河云视" 的新媒体团队。人心是安定的。
讲讲真的,这不是广播行业不行了,而是台里在重新整合资源,把原本散开的手指头握成一个拳头,避免资源分散导致所有人都难以为继。这几年,全国的广播电视台都在干同一件事:关掉那些收听率、收视率低迷的频率频道。宁夏一下关了四个频道,听着吓人,其实没那么可怕。
其实核心就三层逻辑。
第一是政策层面的要求。广电总局发过文件,意思很明确:同一地区不宜设置三四个内容高度同质化的频率。经济广播的内容可以合并到新闻广播里去,旅游节目可以升级成文旅频道。少儿频道关了,但少儿节目没消失,全搬到了 "黄河云视" 上,手机上看更方便。这不是简单的关停并转,而是资源的优化重组。
第二是技术迭代的必然。如今还有多少人会守着收音机听广播?2026 年的具体数据记不清了,但身边人都一样 —— 看手机。宁夏台也早已行动,将旅游广播的内容制作成视频上线 "黄河云视",看着风景听解说,体验远胜单纯的音频。制作 4K、8K 内容成本过高,内陆省级台难以承受,关停几个频道省下的资金,用来采购 B 站、快手等平台的优质内容,反而更划算。
第三是市场环境的变化。以前广播靠广告活得滋润,现在不行了。企业那点广告费,全投到抖音、快手去了。2025 年全国电视广告收入同比下跌近三成。广播电视台该如何生存?承接政府项目 —— 为宣传部拍摄专题片、为旅游局做文旅直播、为企业制作宣传片,成了重要的收入来源。直播带货也是一条出路,原少儿频道团队带货售卖益智玩具、儿童绘本,虽然利润不高,但至少能维持运转。
短期来看,关停收听率、收视率低迷的频道频率,将人员集中到核心平台,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中期来看,大屏小屏融合发展是必然趋势 —— 文旅频道节目与抖音 "云游宁夏" 账号同步播出,实现流量互补。长期来看,广播电视台必须转型为专业的内容服务商,无论是为政府制作短视频,还是为企业打造 AI 主播,只要是合法合规的内容需求,都可以承接。从过去的 "我播你看",转变为现在的 "按需定制"。
这就是广电行业的转型之路。不是走向消亡,而是换一种方式继续生长。人没有散,楼没有空,声音依然在,只是换了一个传递的出口。
但那个从同心县城一台老旧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那栋仰望过、走进过、又离开了的楼,那个一楼走廊尽头每天路过却从没进去过的编辑室 ——它们没有消失。它们留在了那个少年的耳朵里,留在了无数个趴在书桌前盯着收音机发呆的傍晚,留在了同心县城宁静的夜空里,也留在了每一个采访过的现场、每一篇写下的稿件里。
我们一直忘了要搭一座桥,到对方心底瞧一瞧。那座桥,AM 747 替我搭过了。而后来写下的那些报道,那些关于工商质检、市场秩序、消费维权的文字与声音,也算是为这座桥添上了一块砖。
再会,AM 747。有幸曾与你在同一栋广播大楼里共事,更谢谢你让我成为了一名记录者与传递者。
三十二年时光匆匆。未来,一切都会更好。
2026 年 6 月 9 日 深夜于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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