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叶慧心蹲在出租屋门口,手里的手机还亮着。

母亲挂电话前甩下的那句“你大哥二哥可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将来还要靠他们养老”,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慧心翻开存折。

5860块。

十一年打工,就剩这些。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母亲撕了她的录取通知书。

“姑娘家读那么多书没用。”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存折上,把数字晕开了。

她突然不想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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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上八点,慧心刚下班回到出租屋。

钥匙还没插进锁眼,手机就响了。

是母亲。

慧心接起来,那边传来母亲的声音:“慧心啊,你大哥要换房子了,首付还差十万。你二哥要结婚了,女方要八万彩礼。我和你爸凑了半天,还差五万块。”

慧心张了张嘴,嗓子发紧。

“妈,我一个月工资才3000。”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那你就不能想想办法?你大哥二哥可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将来有出息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妹妹?”

慧心靠在门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她张了张嘴,“我每个月不是都往家里打钱吗?

“打那点钱够干什么用?”母亲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你一个人在外头,租房吃喝花不了多少钱!你哥他们是干大事的人,需要钱!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慧心没说话。

她听到电话那头,大哥的声音隐隐传来:“妈,跟她废什么话,都惯成什么样了。”

母亲又说了几句什么,慧心没听进去。

挂了电话,她蹲在门口,眼泪开始往下流。

隔壁的年轻夫妻带着孩子经过,看了她一眼,又匆匆走了。

慧心擦了擦眼泪,摸出钥匙打开门。

出租屋很小,十几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满了。

桌上摆着半碗泡面,是早上的。

她没有胃口吃,坐在床边,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5860。

这是她攒了三年的钱。

每一分都是她加班加出来的。

工厂旺季,她一个月能拿3800,淡季只有2600。

每个月要给家里打1500,自己只剩下一千出头。

房租600,吃饭控制在300块,剩下的钱,她一分都不敢乱花。

可三年了,才攒下这么点。

慧心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

那年她初中毕业,考了全县第八名。

班主任赵老师来家里,说慧心成绩好,完全可以上重点高中。

母亲坐在屋里,半天没说话。

后来母亲拿出那张录取通知书,当着慧心的面,撕了。

慧心啊,家里供不起三个孩子。你是姑娘家,读那么多书没用。你两个哥哥要用钱,你要懂事

慧心记得自己没哭。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第二天她就进了县城那家电子厂。

十五岁,童工,用的是她一个远房表姐的身份证。

每个月工资800,全部寄回去。

那一年,大哥刚上大学,二哥还在读高二。

一转眼,十一年过去了。

慧心翻了个身,把自己蜷成一团,像只受伤的猫。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未婚夫董黎昕发来的微信:“今天累不累?吃饭了吗?”

慧心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累。

那边很快回:“别怕,有我在。明天我去看你。”

慧心没回了,把手机扣在枕头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

出租屋的灯管忽闪忽闪的,发出滋滋的声响。

慧心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满脑子都是母亲那句话:“你大哥二哥可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将来有出息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妹妹?”

她想笑。

又笑不出来。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告诉自己,懂事的好处。

可她突然发现,懂事,只是越来越委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哭了出来。

02

第二天,慧心刚下班,走出厂门就看到了父亲。

叶建国站在厂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看到慧心,他招了招手。

慧心走过去,喊了声“爸”。

叶建国没看她,低着头说:“你妈昨天给你打电话,你怎么说的?”

慧心咬着嘴唇,没吭声。

“你大哥换房的事,你也知道吧?”父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好不容易在省城站稳脚跟,好不容易凑够了首付,就差那么一点。你是他妹妹,你不能看着他为难。”

“爸,”慧心声音发颤,“我也不是不帮,可我……”

“你什么?”叶建国抬起头,眼神有点凶,“你一个人在这厂里上班,一个月工资也不算少。你要攒钱结婚?你那对象是个什么条件我也知道,你们要结婚,过两年再说嘛,现在急什么?”

慧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董黎昕是个快递员,一个月工资四千多,也没房没车。

两个人在一起三年了,一直没敢提结婚的事。

因为没钱。

“我跟你说,”父亲的声音缓了缓,“你大哥这事,你必须得帮忙。你二哥那边,女方催着要彩礼,你也不能不管。”

慧心攥着手里的塑料袋,指甲掐进掌心。

“我一个月工资才3000,我拿什么帮?”

“你不会想想办法?”父亲的声音又高了,“你那个对象,他家里就没有点积蓄?你们年轻人,先借点,以后还就是了!”

慧心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四周下班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匆匆走了。

爸,”慧心的声音很低很低,“我不想借钱。

“你这是什么话?”

我说了,”慧心抬起头,看着父亲,“我最多能凑一万。多了没有。

叶建国脸色变了。

他瞪着慧心,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翅膀硬了是吧?”

“好!好!”叶建国甩了甩手,转身就走,扔下一句话,“你自己想清楚!”

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慧心蹲下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我最多能出一万。多的真的没有了。”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进兜里,一步一步往出租屋走。

回到出租屋,慧心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大哥叶晋鹏发来的微信:“慧心,妈说你不管了?你什么意思?”

慧心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

“大哥,我刚查了余额,只有5860。加上下个月的工资,凑一万给你。”

那边没回。

过了几分钟,二哥叶晟瀚也发来一条:“慧心,咱们家就这点人,你不帮谁帮?哥以后有钱了还能忘了你?”

慧心盯着屏幕,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没回。

电话却响了。

是二哥。

慧心接起来,那头传来二哥的声音:“妹,我跟你说,这次二哥结婚的事你不能不管。女方那边催得紧,没钱人家不愿意嫁。”

“二哥,”慧心咬着嘴唇,“我……”

“你别跟我说你也没钱,”二哥打断她,“你一个人在外头打工,一个月也不少挣,你省着点花,不可能没钱。”

慧心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二哥,我一个月工资3000,房租600,吃饭300,这还不算别的开销。我每个月还要往家里打1500,我自己……”

“行了行了,”二哥有点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我就说你这个人怎么越来越小气了。以前不是挺好的吗?”

慧心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再想想办法,”二哥说,“我先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

慧心坐在黑暗里,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想起以前。

以前她每个月把钱寄回去,母亲总会说一句“还是慧心懂事”。

以前她从来不问钱去哪儿了,也不问哥哥们花了多少钱。

她觉得这是她应该付出的。

可现在,她突然不这么想了。

她翻出手机相册,找到一张旧照片。

那是她十岁那年,拍的全家福。

照片上,她站在最边上,笑得很开心。

那天是因为大哥考上了县重点中学,父亲买了蛋糕。

可那天,蛋糕只有四块。

大哥两块,二哥一块,父母各一块。

没有她的。

慧心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

但她记得那天晚上,母亲说:“慧心不喜欢吃蛋糕,不吃也好。

可那天她明明说过,她想吃。

没有人听见。

也没有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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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慧心回了一趟家。

外婆身体不太好,母亲打电话来让她回去看看。

慧心坐了三个多小时的大巴,到了镇上。

从镇上坐小三轮,颠簸了半个多小时,才到家。

那是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了。

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旁边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慧心推开院门,看到母亲蹲在井边洗衣服。

“妈。”

吴素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回来了?”

“外婆呢?”

在屋里躺着呢,没事,就是老毛病。

慧心点点头,进了屋。

外婆躺在里屋的床上,脸色有些黄,看到慧心,眼睛亮了亮:“慧心来了?”

“外婆,”慧心坐到床边,握住外婆的手,“您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外婆笑了笑,“就是老了,哪儿都不好使了。”

慧心鼻子酸酸的,没说话。

外婆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妈又找你了吧?

外婆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别往心里去。他们……

“外婆,我知道。”慧心打断她,“我都知道。”

外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从外婆屋里出来,慧心看到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

她想走,又觉得不太好。

妈,我帮你吧。

吴素云头也没抬:“不用,你坐着就行。”

慧心没走,站在厨房门口。

过了一会儿,父亲从外面回来了。

看到慧心,他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慧心喊了声“爸”。

叶建国没应,径直上了楼。

气氛有些尴尬。

慧心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该留。

吃午饭的时候,母亲做了几个菜。

一家三口坐在桌前,没人说话。

慧心低头扒饭,突然听到母亲说:“慧心,你大哥的事,你再想想办法。”

慧心的筷子顿了一下。

妈,我说了,我只能凑一万。

“一万够干什么?”母亲的声音不大,但很尖锐,“你大哥那边差十万,你二哥那边差八万,你出一万,能顶什么用?”

那我能怎么办?”慧心放下筷子,看着母亲,“我一个月工资才3000,我自己都要活不下去了,我还能怎么办?

“你……”母亲被她顶了一句,脸色变了,“你这是跟谁说话呢?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好?”

“我不是为了这个家好吗?”慧心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十五岁就出去打工,这么多年了,我的工资卡一直攥在你手里,你每个月只给我500块生活费……”

“给家里打钱,那不是应该的吗?”母亲拍了一下桌子,“我养你这么大,你报答一下怎么了?”

慧心咬着嘴唇,眼泪涌了上来。

她低下头,没让母亲看到。

“行了,”父亲突然开口,“吃饭就吃饭,吵什么吵。”

母亲瞪了慧心一眼,不再说话了。

慧心扒了几口饭,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起身去了外面。

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慧心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

她的眼泪流不出来。

因为她突然发现,在这个家里,她从来没被当回事。

她就是一个工具。

一个用来供哥哥们读书的工具。

一个用来给家里挣钱,却什么都留不住的工具。

她拿出手机,给董黎昕发了条消息:“我想你了。”

那边秒回:“我也想你。怎么,回家里不开心了?

慧心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等我下班了去看你。”

“不用,你好好上班。”

“没事,我想见你。”

慧心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下来了。

临近傍晚,慧心准备回县城。

跟母亲说了一声,母亲连头都没抬:“走吧走吧。”

慧心背着包,走到院子门口,突然听到母亲在后面喊了一句:“慧心,你大哥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慧心没回头。

她快步走出了院子,眼泪在风里飘。

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慧心走在街上,看到路边有家小面馆,亮着昏黄的灯。

她摸了摸兜里的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去,要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看着热气腾腾的汤碗,突然想起这些年自己吃过的泡面。

工厂食堂的饭她舍不得吃,宁愿去超市买打折的泡面。

有时候一个月,她能吃三四十袋泡面。

省下的钱,都寄回去了。

可寄回去的钱,没人在意。

她看着面前的这碗面,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面馆老板娘看到了,走过来轻声问:“姑娘,你怎么了?”

慧心擦了擦眼泪,摇摇头:“没事,面有点辣。”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慧心吃完面,付了钱,走出面馆。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

是心里。

她摸出手机,给董黎昕打了个电话。

喂?

“黎昕,”慧心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想好了,我不想再给我爸妈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董黎昕说:“好。”

“他们说我自私。”

“你不是自私,”董黎昕的声音很轻,“你只是太累了。”

慧心站在路灯下,眼泪不停地流。

“黎昕,我想结婚了。”

“好,”他说,“我们结婚。”

04

慧心回到工厂,继续上班。

日子好像恢复了平静,但慧心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每个月多加班给别人看。

她开始按时下班,该休息就休息。

母亲打电话来,她也只是应付几句,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答应。

这天,车间主任找到她,说有个加急单要赶,问她愿不愿意加班,有加班费。

慧心想了一下,答应了。

晚上八点,她加完班,走出车间,发现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全是母亲的。

慧心回拨过去,刚接通,就听到母亲的声音:“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在加班,手机静音了。”

加班?加什么班?”母亲的声音很尖,“你哥那边快急死了,你还加班?

慧心捏着手机,深吸一口气:“妈,我跟你说过了,我只能出一万。”

“一万顶什么用?”母亲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大哥那边等着用钱,你二哥也等着,你……”

“妈,”慧心打断她,“我马上就要结婚了,我也想攒点钱。”

结婚?你跟那个送快递的?”母亲冷哼了一声,“他能给你什么?你就跟他过日子?

“他人好,愿意对我好。”

“对人好有什么用?钱才是真的!”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一个姑娘家,嫁个穷鬼,以后有你受的!”

慧心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不管,你大哥的事,你必须得想办法!”

“我说了,我只有一万。”

“那你找你那个对象借!他总该有点钱吧?”

慧心愣在那里,突然笑了一下。

“妈,你让我去借钱?”

怎么了?你大哥的事,你还能不管?

慧心没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她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头顶的灯管,突然觉得很讽刺。

她拿出手机,把母亲的号码拉黑了。

然后又拉黑了大哥和二哥的。

做完这些,她坐在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过了一会儿,手机振动了一下。

是董黎昕发来的信息:“今天加班累不累?我买了你最爱吃的糖炒栗子,明天带给你。”

慧心看着那行字,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屏幕上。

她回了一句:“黎昕,我把我妈拉黑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三个字:“没事的,有我呢。”

慧心把手机贴在胸口,哭了一会儿,又笑了。

第二天,慧心照常上班。

中午休息时间,她正在食堂吃饭,看到同事陈姐匆匆跑过来:“慧心,外面有人找你,说是你妈。”

慧心一愣,手里的勺子掉在碗里。

她站起来,走到厂门口,看到母亲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你拉黑我是什么意思?”吴素云一开口就咄咄逼人,“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慧心站在那里,没说话。

“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吴素云指着她,“你大哥的事,你到底管不管?”

“妈,”慧心声音很平静,“我说了,我只能出一万。”

“一万不行!”

“那就没了。”

你……”吴素云气得直哆嗦,“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生你养你容易吗?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慧心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知道我这些年往家里寄了多少钱吗?”

吴素云愣了一下。

“十二万七千三百块,”慧心抬起头,看着母亲,“十二万多,够付一套房子的首付了。可我现在,连给自己买个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

“你……”

我愿意给,是因为你们是我爸妈。可你们问过我过得怎么样吗?问过我累不累吗?

吴素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们只关心大哥二哥有没有钱,从来不管我。”慧心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也是你们的孩子啊!”

吴素云站在那里,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行,行,”她咬了咬牙,“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当没生你这个女儿!”

说完,她转身就走。

慧心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她擦了擦眼泪,转身回了车间。

同事们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但她不在意了。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前,打开机器,嗡嗡声响起。

眼泪流了满脸。

但她没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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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一天天过去。

慧心觉得自己像是在一条昏暗的隧道里往前走,看不到尽头。

母亲没再来找她,但也没再主动联系她。

她每个月还是往家里打500块,也算是她的一份心意。

那天,慧心正在车间干活,突然觉得肚子疼得厉害。

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

像是有只手在她肚子里拧。

她蹲下来,冷汗直冒。

旁边的同事发现了,赶紧扶住她:“慧心,你怎么了?”

“没……没事……”慧心咬着牙,“有点不舒服。”

“你的脸色都白了,还说没事?赶紧去医院!”

同事帮她请了假,搀着她去了附近的医院。

做了一系列检查后,医生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你有点大问题,”医生看着检查报告,“子宫肌瘤,良性,但已经不小了,需要尽快手术。”

慧心愣了:“要……要多少钱?”

“加上住院费,大概两万多。”

两万多。

慧心坐在医生办公室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满脑子都是钱。

为了刚凑够一万块,她已经好几个月没买过新衣服了。

现在又要两万多。

她去哪儿弄?

慧心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很无助。

她拿起手机,打给母亲。

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再打。

还是没人接。

最后,她发了一条短信:“妈,我查出病了,医生说要做手术,要两万多块钱。”

等了半小时,没有回音。

慧心咬着嘴唇,又打给大哥。

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再打,关机。

她打给二哥。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慧心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她给董黎昕打电话。

“黎昕,”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查出来长东西了,医生说要手术。”

电话那头,董黎昕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在哪?我马上来!”

“县医院。”

“等我!”

一刻钟后,董黎昕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赶到了。

他跑过来,一把抱住慧心:“怎么回事?什么病?

“医生说,是子宫肌瘤,良性,”慧心靠在他怀里,“但是要手术,要两万多块钱。”

“没事,”董黎昕紧紧抱着她,“我去想办法,你别怕。”

“可是……”

没有可是,”董黎昕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咱们一起面对。

慧心埋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当天晚上,慧心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这次,电话通了。

“妈,”慧心忍着痛,“我查出来有肌瘤,医生说要手术,你能不能……”

“手术?”母亲的声音有些冷淡,“你大哥那边也正等着钱呢,你自己想办法吧。你年轻,身体好,扛一扛就过去了。”

慧心张了张嘴,眼泪掉了下来。

“妈,医生说不能拖……”

“那你自己想办法吧,我也没钱。”

慧心听到电话那头,大哥的声音隐隐传来:“妈,别管她,她不是能挣吗?”

然后,电话挂了。

慧心握着手机,指关节捏得发白。

她突然想起当年母亲撕掉录取通知书那天,说的那句话:“姑娘家读那么多书没用,你哥需要用钱。”

她这辈子就是这样吗?

永远要让着哥哥们?

她坐在出租屋里,眼泪流了一夜。

第二天,慧心去银行,把存折上的5860块全部取了出来。

她又去找陈姐借了五千。

跟董黎昕凑了凑,总算凑了一万五。

还差一万。

她拿着那张缴费单,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外婆。

赵玉珠拄着拐杖,由隔壁的王婶搀着,走进医院。

“外婆?”慧心赶紧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傻孩子,”外婆的眼睛红红的,“我都听说了。你妈不给你治,外婆给!

赵玉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两张皱巴巴的存单。

“这是我攒了十年的养老钱,两万块。你先拿着,把手术做了,别耽误了。”

“外婆,我不能要……”慧心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拿着!”赵玉珠把存单塞到她手里,“你是我外孙女,我不管谁管?”

慧心看着外婆满脸的皱纹,跪在老人面前,泣不成声。

赵玉珠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哽咽:“傻孩子,你不是他们的欠债。你是你自己。”

06

手术很顺利。

慧心醒来的时候,看到董黎昕趴在病床边睡着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慧心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很安心。

她想动一下,却发现右手的点滴针还在。

董黎昕被她的动作惊醒了,立刻抬头:“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有点疼,”慧心笑了笑,“但是还好。”

“我去叫医生。”

“不急,”慧心拉住他,“坐着陪我说说话。”

董黎昕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黎昕,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

慧心看着他,突然问:“你不觉得我傻吗?为了娘家累死累活的,最后连治病都没人管。”

“傻,”董黎昕摸了摸她的脸,“可你要是不傻,我也不会喜欢你。”

慧心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以后不会了,”她说,“以后,我只为自己活。”

“好,”董黎昕帮她擦掉眼泪,“我陪你。”

住院那几天,慧心的手机一直没响。

只有外婆每天来看她,带着熬好的鸡汤。

母亲没来。

大哥没来。

二哥也没来。

慧心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心里出奇地平静。

她不恨他们了。

恨一个人太累。

她只想好好活着。

出院那天,董黎昕来接她。

慧心收拾好东西,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件事。

“黎昕,我想去学校一趟。”

“学校?”

“想去找赵老师。”

董黎昕没多问,扶着她出了医院。

他们去了慧心的初中。

赵老师已经退休了,但还住在学校附近的教师宿舍里。

看到慧心,赵老师愣了一下:“慧心?你怎么来了?”

赵老师,”慧心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头白发的恩师,“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当年我辍学的时候,学校是不是有补助?”

赵老师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是的。学校给你申请过贫困补助,每年1500。”

慧心咬着嘴唇:“那些钱……”

全部让你妈领走了,”赵老师叹了口气,“我那时候找过她,跟她说这是给孩子读书用的,她说没问题。后来我听说你没读书了,去找她核实……

慧心看着赵老师,手心全是汗。

“她说,你主动要求辍学的,说是为了帮家里分担。”

赵老师说到这里,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睛:“我当时应该再坚持一下的。如果我再强硬一点,也许你就能留下来。”

“不是您的错,”慧心摇摇头,“是我妈……他们不想让我读书。”

赵老师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个旧文件夹。

从里面抽出几张纸,递过来。

“这是当年给你申请的补助记录。还有你中考的成绩单。”

慧心接过那些纸,看着发黄的纸张上,那些工整的字迹。

她看到自己的名字。

看到成绩那栏:全县第八名。

眼泪模糊了视线。

慧心,”赵老师握着她的手,“你是我带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之一。如果你当年继续读书,你也能考上好大学,甚至比你哥哥们更好。

慧心握着那几张纸,浑身发抖。

她从来没想过。

十一年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

是家里没有钱供她读书。

可原来,这些都不是真的。

学校给过她机会。

可母亲把这些机会,全部掐断了。

她站在赵老师面前,哭得像个十五岁的孩子。

离开学校后,慧心坐在董黎昕的电动车后座上,手里攥着那几张纸。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疼。

但她没擦眼泪。

她要把这些眼泪擦干净。

然后,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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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出租屋,慧心把赵老师给的资料看了又看。

越看,越觉得心寒。

她又翻出外婆给的那个旧铁盒。

打开,里面是一沓沓汇款回执单。

都是这些年她往家里寄钱的单据。

有些已经发黄了。

外婆一张一张地收着,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

慧心数了数。

一共十一年的记录。

一共十二万七千三百块。

她坐在床上,看着那些数字,突然觉得这十一年像个笑话。

她每个月省吃俭用,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可收到的,却是连治病的钱都要一个人扛的绝情。

她坐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

董黎昕走进来,坐在她身边。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

“黎昕,”慧心的声音闷闷的,“我想回家一趟。”

去干什么?

“去问清楚。”

董黎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陪你去。”

周末,慧心回了家。

她没提前打电话。

推开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客厅看电视。

看到慧心,母亲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沉了下来:“你还知道回来?”

慧心没说话,径直走进屋。

她把铁盒放在桌子上,打开。

里面是那些汇款单。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吴素云看着她,有些不耐烦。

“当年我考上高中的时候,学校是不是有补助?”

吴素云的脸色变了。

“你……你听谁说的?”

“赵老师亲口告诉我的,”慧心的声音很平静,“每年1500块钱的贫困补助。我辍学后,是你领走的。”

吴素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还有,”慧心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复印的补助记录,“这些,都是学校给我的钱。我一分都没见到。”

吴素云脸色白了又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妈,”慧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就不是你的孩子吗?”

“你说家里没钱供我读书,好,我去打工。每个月赚的钱,我都寄回来。可你呢?你把这些钱,全部给了大哥二哥。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在外面,过的是什么日子?”

吴素云站在那里,脸色很难看。

“你是女儿,”她终于开口,“女儿早晚要嫁人的,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你帮哥哥们,那是应该的。以后他们好了,会记得你的好。”

“可我不需要他们记得!”慧心红着眼睛,“我只想你们能把我当个人!”

“我不问了,”慧心打断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也不指望了。”

她把那沓汇款单推到母亲面前。

“这些,是我这些年寄回来的。总共十二万七千三百块。从今天开始,我不欠你们了。”

“我会每个月打500块赡养费。其他的,我一分钱也不会再出。”

说完,慧心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听到母亲在后面喊:“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就这样对我和你爸?”

慧心没有回头。

她走出院子,眼泪在风里飘。

董黎昕在门口等她,看到她出来,迎上去,什么也没问,只是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坐上那辆旧电动车,一路无话。

到了县城,董黎昕停下车。

“慧心,”他轻声说,“以后有什么打算?”

“好好活着,”慧心看着远处,“为自己活。”

“那咱们的婚……”

“结,”慧心转过头看着他,“咱们结婚。”

董黎昕笑了。

他把她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三圈。

“那就赶紧的!我都等不及了!”

慧心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的眼泪。

是释然的泪。

08

慧心辞了工厂的工作。

不是赌气,是真的累了。

她想换一种活法。

董黎昕也从快递公司辞了职,两个人一合计,决定在镇上开个小面馆。

店面是董黎昕找的,在镇中心的路口,原来是个包子铺。

租金不贵,一个月两千。

两个人把积蓄凑了凑,勉强凑够了半年的租金和简单装修的钱。

慧心从小在厨房里长大,跟母亲学了几道菜,自己又琢磨了琢磨,也有了一点底气。

开业前几天,外婆来了。

赵玉珠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店里,四处看了看。

“还行,”她点点头,“地段不错,只要味道好,不愁没生意。”

“外婆,”慧心拉着她的手,“到时候您可要常来,我给您做热干面。”

“好,”外婆拍拍她的手,“外婆一定来。”

开业那天,正是腊月二十三。

天冷得厉害,慧心在店里包饺子,董黎昕在外面炸丸子。

店里只摆了六张桌子,地方不大,但暖烘烘的。

客户不多,但每进来一个,慧心都用心做。

一个星期下来,店里慢慢有了点回头客。

慧心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这天下班,慧心正收拾着碗筷,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慧心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起来。

“慧心,”母亲的声音有些疲惫,“听说你开店了?”

“嗯。”

“在哪里?”

镇上,菜市场路口。

“你……”母亲的话有些吞吞吐吐,“你能不能回来住几天?你外婆身体不好。”

慧心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外婆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老人病,又犯了。”

“我明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慧心坐在灶台边,心里乱得很。

董黎昕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怎么了?

“外婆身体不好,我明天要回去一趟。”

“我陪你一起。”

“不用,你在家看店就行。”

董黎昕握住她的手:“慧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慧心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心里暖暖的。

第二天一大早,慧心坐上了回老家的班车。

一路颠簸,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她推开院门,看到母亲正坐在院子里择菜。

吴素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回来了?你外婆在屋里。”

慧心走进里屋,看到外婆半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

外婆。

“慧心来了?”赵玉珠努力笑了笑,“来,坐这儿。”

慧心坐到床边,握住外婆的手。

那双手,满手的老茧,瘦得只剩骨头了。

“外婆,您好点没有?”

“好多了,”外婆摇摇头,“老毛病,没什么大碍。就是放心不下你。”

“我好着呢,”慧心笑着,“面馆开起来了,生意还行。”

“那就好,”外婆点点头,“你妈……你妈过得不轻松,你别太跟她计较。”

“她不是不爱你,”外婆叹了口气,“她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先顾你哥他们。这是她从小养成的想法,要改,不容易。”

“可我也是她女儿。”慧心低着声音。

“我知道,”外婆拍拍她的手,“可有些事,不是说了就能变的。”

慧心沉默了好一会儿。

“外婆,我不是不给钱。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当冤大头了。我给他们的,够多了。可他们从来没问过我一句,累不累。”

“外婆知道。”赵玉珠捏了捏她的手,“所以外婆不怪你。你妈……你妈她慢慢会明白的。”

慧心点了点头。

慧心,”外婆的声音很轻,“以后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我会的。”

慧心走出院子,站在桂花树下,看着这栋她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

阳光很好,照在斑驳的墙面上。

她听到屋里的咳嗽声。

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

但她知道,这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09

慧心回到镇上,继续打理面馆。

日子一天天过去,面馆的生意慢慢稳定了。

虽然赚的不多,但温饱不愁。

慧心第一次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可是,没过多久,母亲又来电话了。

这一次,说的是二哥的事。

“慧心,”母亲的语气带着讨好,“你二哥的事,你也知道。他那个对象,人家非要八万彩礼。你二哥刚毕业,哪来那么多钱?你手里……”

“妈,”慧心打断她,“我没钱。”

“你那面馆不是开起来了吗?多少也能有点收入吧?”

“妈,”慧心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说了,我只负责每个月的那500块。其他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你这个……”

“妈,我还有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慧心坐在灶台边,看着翻滚的汤锅,心里有些堵。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是大哥叶晋鹏。

慧心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慧心,”大哥的语气不怎么好,“你刚才跟妈说什么呢?把她气得不得了。”

“我说我没钱。”

“大哥,”慧心深吸一口气,“你们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一个名牌大学研究生,你们缺钱,来找我一个月赚三千的妹妹?”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大哥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应该互相帮助。你帮我们,我们以后还能亏待你?”

“可我不需要你们亏待我,”慧心的声音有些抖,“我只需要你们把我当个人。”

“大哥,我问你一件事,”慧心打断他,“我的子宫肌瘤要做手术的时候,你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给妈打电话,妈让我自己想办法。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明白了,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提款机。”

“慧心,你……”

“大哥,我累了,”慧心的眼泪流了下来,“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为了你们活着了。”

挂了电话,慧心蹲在厨房里,哭了好一会儿。

董黎昕听到声音,跑进来,蹲在她身边。

“怎么了?”

“没事,”慧心擦了擦眼泪,“我只是……我只是太难了。”

董黎昕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怕,有我在。咱们好好过日子,谁也别管。”

慧心靠在他怀里,眼泪一直流。

其实她心软过。

有一瞬间,她想过,要不给二哥凑点钱?

毕竟,那是她二哥。

可她一想起自己躺在手术台上,孤零零一个人,没人管没人问的画面。

心里就凉了。

那种疼,比做手术还疼。

她把这种情绪咽了回去。

继续干活。

日子还要往下过。

10

春去秋来,面馆开了一年多。

慧心学会了做很多种面,热干面、炸酱面、牛肉面、云吞面,每一种都做得有滋有味。

有些老顾客,隔三差五就来吃。

外婆身体好了些,偶尔会坐班车来镇上,帮慧心洗洗碗、择择菜。

慧心也攒下了一点钱。

不多,但足够她安安心心地过日子了。

这年底,慧心跟董黎昕领了结婚证。

没有婚纱,没有婚宴。

两个人只是去了民政局,拍了一张红底照片。

然后回面馆,煮了两碗面。

慧心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怎么了?”董黎昕慌了,“不好吃?”

不是,”慧心摇摇头,笑了,“是太好吃了。

董黎昕看着她,也笑了。

三月份,天气渐暖。

慧心在店门口支起了一个小摊,卖凉皮和绿豆汤。

忙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店里转来转去,像只陀螺。

但她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因为每一分钱,都是给自己挣的。

这一天,母亲突然来了。

站在面馆门口,吴素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白了很多。

她看到慧心在灶台前忙活,愣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

慧心抬头看到她,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妈?”

吴素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慧心……你瘦了。”

慧心没说话,低头继续干活。

来,坐吧,”她指了指旁边的空凳子,“吃了没?给你煮碗面。

吴素云没动,站在那里,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妈,”慧心抬起头,看着她,“这大老远来的,有什么事你说吧。”

吴素云张了张嘴,话没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慧心,妈对不起你。”

慧心愣住了。

她认识母亲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你……你……”

“你大哥,他不是省油的灯,”吴素云哭得浑身发抖,“他换了房子,又问你爸要钱买车。你爸把棺材本都给他了,他还是不满足。你二哥,他那个对象,彩礼给够了,可人家嫌他工资低,不愿意嫁。你哥他们,都是……都是白眼狼。”

吴素云说到最后,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慧心站在那里,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说不恨,是假的。

但看着母亲现在这个样子,她又狠不下心。

她走过去,蹲在母亲面前。

“妈,别哭了。”

吴素云抬起头,眼泪模糊地看着她。

“慧心,你……你能原谅妈吗?”

慧心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不恨你了。但我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吴素云愣住了。

“我每个月,还是会给你打500块。这是我的能力。你把我养大,这是应该的。”

“但其他的,我真的没有了。你还有两个好儿子,你去找他们吧。”

说完,她站起来,转身走进厨房。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腾。

她往里面下了两把面。

热气升腾起来,把她的眼睛熏得发酸。

她听到身后,母亲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董黎昕从后门走进来,看到她站在那里发呆。

“没事,”慧心回过头,冲他笑了笑,“妈来了,又走了。”

“你还难过吗?”

慧心摇了摇头。

“不难受了。早就难受完了。”

她把煮好的面捞起来,放进碗里,撒上葱花,端到桌上。

“来,吃饭。”

两个人坐在桌前,一人一碗热乎乎的面。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

慧心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是家里的味道。

是新的味道。

她笑了笑,低头继续吃。

再也没有回头看那扇已经关上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