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上链机芯知多少
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往往经历了百年的时间沉淀。这句话写在这里,说的就是机械表的自动上链系统。今年是劳力士蚝式100周年,而随着蚝式传奇大展的开幕,让很多人也真正了解到劳力士的恒动摆陀系统。可以说,近代自动上链腕表的发展,劳力士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虽然没有统计过,但估计目前自动上链机芯应该占到了全部的十之八九,如果是看自动腕表的销量,那估计能占到95%以上。现在的手动上链,已经成为展现打磨工艺的载体,或是为了把手表做的薄一点,再或者为了复古设计或是复刻历史腕表,比如百年灵复刻806腕表。
百年灵Navitimer 806
习以常不代表了解。哪怕就在前段时间,还听到有人“吐槽”一款自动上链的计时腕表“上链手感不好”。那就先来聊聊自动机芯手动上链的手感问题。
首先,自动机芯能不能手动上链?答案是99%的情况下都可以,也就是说绝大部分自动机芯都支持手动上链。但自动机芯和手动机芯的上链结构有显著差异。以典型的手动机芯ETA 6497为例,通过旋转表冠带动一个立轮,通过大小钢轮直接给发条盒上链,它的止逆结构也是手动机芯最普遍的,是连接大钢轮的棘轮,上链时我们听到“咔咔”的声音,就是棘轮回弹的声音。
而自动机芯的手动上链一般没有这么直接,一般要先经过换向轮(自动上链系统的组件后面会详细讲),止逆依靠换向轮内部的棘爪,它为钩档和滑动结构,所以不会有手动机芯上链时的“咔咔”声;并且自动机芯的发条盒具有离合结构以防止过度上链,也不会有手动上链那种越上越紧的感觉;另外,正因为这种差异化的结构,有时我们会甚至遇到自动机芯手动上链会带动摆陀一起旋转的情况。
这样就很容易理解自动机芯的上链手感问题了。首先,手动上链仅仅是辅助作用,表冠一般设计较小,仅这一点,就已经很大程度上降低了手动上链的手感。其次,手动上链力矩传递路径不够直接,常见会有“涩”的感觉,而且没有很多人喜欢的“咔咔”声,更难以体会上链的回馈与乐趣,于是更显手感欠佳。所以说,吐槽自动机芯手感欠佳实属冤枉它了。
另外,自动机芯的手动上链轮系一般不会设计得很粗壮(尤其是超薄机芯),也就没有那么坚固,手动补链更应该轻柔缓慢一些。
实际上,自动上链系统并不像很多人理解那么简单,它一般包括自动陀及其轴承、换向结构以及减速轮与传动轮等组件,在整个机芯组件中已经属于比较复杂的结构了,尤其是对于一枚基础机芯来说。接下来,我打算以史为线,系统性的谈谈自动上链的发展过程与典型结构,也在其中插播回答一下单向与双向上链孰优孰劣等问题。
精工魔术杆自动上链系统结构
从第一款便携式钟表(1510年诞生的“纽伦堡蛋”)算起,距今已超过5个世纪,而其中涉及自动上链的发展历史(从1770年第一款自动上链怀表诞生算起)占到了一半。
起源
自动上链怀表的技术构想
1770年左右,瑞士制表师亚伯拉罕·路易斯·伯特莱(Abraham-Louis Perrelet)完成了人类历史上首个自动上链机构的发明,后被视为机械钟表自动上链技术的起源。Perrelet的设计核心是一个可旋转的撞陀(oscillating weight),安装于怀表机芯背面中心,通过中心轴与机芯连接,摆动过程经减速齿轮放大扭矩后传递至主发条。
可惜的是,那时候怀表的佩戴方式是通过表链悬挂于马甲口袋或外衣内侧,处于相对静止的垂直状态,导致上链效率远低于预期。更棘手的是,撞陀在缺乏有效缓冲机制的情况下,容易对机芯造成冲击损伤。尽管这一结构在经过亚伯拉罕·路易·宝玑(Abraham-Louis Breguet)的改进,但在当时并未成为主流。
之后的整个19世纪,自动上链技术陷入了相对沉寂的发展阶段。除了佩戴方式限制了市场需求外,结构的复杂性与可靠性之间的根本矛盾首当其冲:自动上链使得机芯零件数量增加了约40%,造成故障率上升,维护成本高昂。但这一时期的技术积累并非毫无意义,反而是20世纪自动上链复兴不可或缺的技术前提。
决定性转折
自动上链在腕表形态下的可行性
20世纪20年代,自动上链技术迎来决定性转折点,核心驱动力在于腕表取代怀表成为主流佩戴形式,里程碑事件是英国制表师约翰·哈伍德(John Harwood)于1923年成功研制出首款实用化的自动上链腕表。核心创新是采用了有限旋转的撞陀结构——在两条弹簧缓冲器之间往复摆动,既降低了齿轮传动系统的复杂度,又降低了撞陀到达极限位置的冲击,减少了零件磨损与噪音。
1926年,哈伍德与英国Fortis公司正式合作,推出了首款量产自动腕表“Harwood Automatic”,表壳直径28毫米,厚度11毫米,搭载Cal.10.5机芯,动力储存约12小时。尽管这一产品虽在动力持续时间上仍显不足,但已具备日常佩戴的实用性,标志着自动上链技术进入商用阶段。因此,Harwood系统被后世评价为从手动上链向全自动上链过渡的关键中间形态,首次证明了自动上链在腕表形态下的可行性,建立了“摆陀-齿轮-发条”的基本能量传递范式。
突破式进展
劳力士恒动摆陀系统革命
仅仅在5年之后,便迎来了劳力士恒动摆陀系统的革命。劳力士创始人汉斯·威尔斯多夫(Hans Wilsdorf)对自动上链技术的战略投入,超越了单纯的技术改进,他将自动上链定位为劳力士品牌核心价值的具象化表达。1931年,劳力士正式推出“Perpetual”恒动摆陀系统,机芯型号3131,俗称“金棺材”的全封闭自动陀腕表。其关键贡献为:撞陀进化为摆陀,从有限摆动进化为360°自由旋转,实现了单向上链系统的效率与可靠性。
劳力士的专利布局也同样体现了战略前瞻性。1933年获得的CH160803A专利保护了全转子摆动质量设计(在摆陀外缘嵌入钨合金等高密度金属,形成较大的转动惯量),1934年的CH157995A专利进一步覆盖了能量传输系统,摆陀的空转方向被设计为低阻力状态,有效旋转方向则通过楔形棘爪实现快速锁合,减少了离合过程中的能量损耗。其技术架构基本确立了现代自动上链的基本范式。
技术爆发期
单向上链到双向上链的华丽转身
在理论上,单向上链会损失摆陀1/2的上限能量捕捉,促成了这一时期双向上链成为主流发展趋势。首先是费尔萨(Felsa)机芯厂于1942年研制的 “Bidynator”系列自动机械机芯,成为是世界上第一只采用换向轮结构实现双向自动上链的机械机芯。它采用摇杆(rocker)连接两个换向轮(reverser wheels)收集摆陀两个方向旋转的能量,成力当时包括欧米茄、百年灵在内诸多腕表品牌的外采机芯,也为后续换向轮结构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时间来到1950年,劳力士首款双向自动上链机芯1030发布,推出双换向轮和传动齿轮构成的简单而高效结构,尤其是换向组件集成于换向轮内部,而非在像Bidynator那样在外部附加组件,实现了结构紧凑与功能可靠的统一,并在1952年经优化后申请的专利CH278355中,详细描述了锯形齿轮、双钩挡装置、镜像对称配置与串联输出整合等核心设计。
其中,锯形齿轮与双钩挡装置的配合是关键:锯形齿轮的齿面与钩挡形成刚性锁定,同时缓斜滑过齿面允许弹性退让。摆陀顺时针旋转时,一轮锁合、另一轮空转;逆时针旋转时,状态反转,由此实现双向上链。这种换向和止逆的专利结构,直到劳力士的3235机芯中还在使用,只不过经过了多次迭代优化。
与劳力士的双换向轮结构差不多时间推出的,是同样著名的比勒顿上链系统(Pellaton Winding System),由IWC于1946年提交专利申请,经过四年的精密调试与可靠性验证,最终于1950年随Cal.81与Cal.85机芯实现量产应用。其核心创新可概括为双棘爪“双拉”(pull-pull)机制:当摆陀向任一方向旋转时,偏心凸轮驱动摇杆产生往复摆动,固定在摇杆上的两个棘爪交替与上链传动轮啮合——一个棘爪拉动齿轮(上链)时,另一个顺畅滑过轮齿(回位),如此反复交替。
比勒顿系统相比劳力士的双换向轮结构更加简单,更能捕捉微小的手臂动作,于是精工(Seiko)参考比勒顿系统开发了另一种双向上链技术路径——魔术杠杆(Magic Lever)系统,于1959年正式推出,对比勒顿系统进一步重构和简化,从1961年首发搭载于Cal.6600机芯开始,经不断优化,便成为精工自动腕表的标志性技术,包括使用在SD机芯上,同时也被一些瑞士品牌采用,比如卡地亚的1904机芯。
与比勒顿系统不同,魔术杠杆的“Y形”杠杆两臂长度不对称,分别作用于减速轮的上下两侧:当摆陀顺时针旋转时,杠杆右臂向下拉动减速轮顺时针旋转;当摆陀逆时针旋转时,杠杆左臂向上推动减速轮,形成“一拉一推”(pull-push)机制。尽管相比“双拉”在物理属性上存在固有的力传递损失,但精工通过杠杆角度优化与齿形精密计算,将这一损失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并由此换来好处就是零件数量较比勒顿系统减少约30%,在大规模量产场景下,零件简化带来的质量稳定性提升补偿了理论效率的轻微差距。
至此,延续到现在的主流双向上链的换向结构,在如此漫长历史发展过程中基本成型。
很明显,换向轮和比勒顿是完全不同的技术路径,但却很难进行简单的对比。如果单说理论上的换向效率,比勒顿更高,可以补充微小摆轮转动。如果要论维护成本,双换向轮更低,模块化方便更换。如果说耐用性,早期版本的比勒顿系统磨损较大,直到万国后期进行了全面的陶瓷化升级,这个问题得以解决;而换向轮的内部复合结构摩擦力较大,劳力士开发出著名特氟龙“红轮”。如果看最后的上链效率,那更难得出结论,毕竟自动上链系统是一整套组件形成的最终结果,单看某一方面无法得出最终结论。
“救命稻草”
ETA自动上链机芯
我们把时间再拉回到1948年,我认为还有个重要里程碑:绮年华(Eterna)率先应用微型滚珠轴承。它后来甚至用5颗小珠子作为了品牌LOGO。滚珠轴承虽然比插杆轴承结构更加复杂,但是确实能有效降低摩擦和磨损问题,对提升自动上链效率作用显著。
就目前来说,插杆轴承自动机芯已经越来越少,最著名的劳力士3135机芯,其插杆结构尽管具有结构简单、耐冲击、易维修等优点,但是无奈时间久了轴心磨损导致容易蹭陀,这是消费者不能接受的。这里特别提一下,有些机芯看上去是插杆式,比如芝柏3300机芯,但其实中心销柱是通过滚珠围绕的,也属于滚珠式。
还有一个时间点不得不提——1969年,这一年世界制表业发生了很多重要的事情:一是精工推出世界上第一款量产石英表Astron,掀开了瑞士制表“石英危机”的大幕;二是计时机芯进入自动计时元年;三是费尔萨机芯厂被ETA收购。前两点不谈,第三点很少人知道但却非常重要:ETA因此拥有了双向换向轮的设计经验,又拥有了滚珠轴承的技术方案(ETA前身本就是绮年华机芯研发生产部门)。1971年,在ETA 1427机芯的基础上,划时代的ETA 2824正式推出,旨在对抗石英机芯的冲击,并在石英危机之后,连同 ETA 2892(1975年推出),成为众多瑞士品牌复兴的“救命稻草”。
ETA2824上的换向轮结构
ETA 2824配备双换向轮,类型上很接近劳力士的换向轮结构,内置棘爪实现双向上链,可以通过下面的视频直观的理解。ETA 2892有所不同,配备一个换向轮,摆陀一个方向的转动直接转化为上链扭矩,另一个方向的转动则需要通过中间轮和换向轮换向后间接上链。
ETA2892上的换向轮结构
这两种模式目前已经成为换向轮双向上链的两类典型结构。由于ETA 2892的设计更节省空间,成为后期众多自产机芯的借鉴对象。
芝柏新机芯4800的换向轮结构,添加避震系统
自产趋势
以材料科学为主的更新迭代
上世纪80年代之后的40多年,机械制表业经历了石英危机的洗礼和逐步复苏、繁盛的过程,各品牌使用的自动机芯也大多经历了外采到全面自产的发展阶段(斯沃琪、历峰两大集团则是包括很多集团自产机芯),诞生了众多优秀的自动上链机芯,甚至已经完成了一轮的更新,例如劳力士从3135(1989年)到3235(2015年)机芯、从4130(2000年)到4131(2023年)机芯,甚至开发了全新的高频自产7135机芯。但关于自动上链系统结构设计的颠覆性创新比较鲜见,而主要是细节的优化,比如劳力士在3235机芯上重新设计了减速比与齿形,使上链效率提升约15%。
而作用更加显著的,是材料科学加持下的迭代升级。无论哪一种自动上链结构,在整个机芯中都属于磨损压力较大的组件。因此,如何降低磨损、提高稳定性一直是自动上链的重要趋势。以劳力士为例,2015年开始使用陶瓷滚珠轴承,替代钢制滚珠,摩擦系数进一步降低,抗磨损寿命显著延长。再比如比勒顿上链系统,陶瓷化从最初的棘爪、到棘爪+齿轮全面的陶瓷化,才使得这一结构焕发生机。
文章最后,我来回答一下双向上链是否一定比单向上链好的问题。单向上链虽然理论上存在50%的方向损失上限,但实际上的效率评估需考虑多重补偿机制,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传动系统的简化优势:单向上链消除了换向机构的复杂度,齿轮啮合点减少,整体摩擦损耗降低。在典型实现中,单向上链系统的传动效率(有效输出/捕获输入)可达90%以上,而双向上链系统因换向机构的额外摩擦,传动效率约为80-85%。第二,佩戴动力学的不对称性:实际佩戴中,手腕摆动并非严格对称,单向上链系统可针对多数人使用习惯进行优化。第三,惯性动能的利用:单向上链系统的摆陀往往具有较大转动惯量,空转方向的运动能量可在有效方向摆动中辅助释放。
采用不同机芯的浪琴,中间的单向上链反而效率最高
实际的上链效率与诸多因素有关。如果同一枚机芯有两种不同的配置,一个是单向上链一个是双向上链,双向上链的上链效率几乎可以肯定会比单向上链好,而且对于消费者来说,自动上链结构更加复杂,也就更加高级。而如果不同的两枚机芯,仅比较上链效率的话,则无法得出肯定的结论。举个例子,使用经验告诉我们,ETA 7750(单向上链)的上链效率普遍要高于ETA 2892(双向上链)。所以,买表盯着单向还是双向看基本上没有意义,倒是可以打听下实际使用情况,除非你特别介意单向上链摆脱空转的“噪音”和晃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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